第1章 嫁衣

寒夜,大雪簌簌落下,地面似铺了层厚厚的棉衣一般。

僻静的冷宫,打从闹鬼事件后,没几个人敢来。

这里面住着的是宫里失宠妃子,大多疯疯癫癫,时常鬼哭狼嚎说自己还是宠妃。

少数苟且偷生,就算看淡情爱,却无力改变什么。入了这里她们终其一生都将走不出这座囚笼,家族利用她们而后抛弃,帝王宠信她们又寻新欢。

也许曾经她们有的荣宠风光过,有的真就做了错事,有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就被卷入纷争成了替罪羊。

有罪的也好无罪的也罢,后半生她们的命运已成定局。

这些没有攀附价值的女人,奴才嫌弃、宫女远离,就连当值的人也觉得晦气通常露个面就走了。

冷宫,是连狗饿了都不会来找吃的地方。

所以冷宫闹出动静再大,也不会有人在意。

死了,正好少给一碗馊食。

轻贱得很!

但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天褚唯一的嫡公主,多少世家子弟仰慕追求的对象。

宛如夏之玉莲,纯洁美丽,知书达理又温柔端庄。

除了罪魁祸首,没人知晓,高贵优雅的公主是冷宫里常客,每到夜晚被人锁在床榻屈辱面对。

闹鬼的院子里,在外看十分阴森萧条。

可若有人胆敢敲开尘封的三重门锁,穿过里面空荡的院子,再往里走十来间厢房后,下石阶拐个弯,寻到坐落于假山后隐秘的一间厢房,会发现这间屋子有活人居住的气息。

多年来没人发现这里,就算上一个关在这里的弃妃都不敢踏入这间屋子半步。

冷宫中的禁地,某人却恨不得一辈子在这里过活。

院子里,沈明月穿着一袭红色嫁衣,手里同样拿着一件红色嫁衣,不急不慢追着跌跌撞撞在跑的元禧乐。

“殿下,我才去乾山寺半月,你就要做别人的妻子了,真是迅速呢。”

沈明月语气冷厉的质着,“我求我们生生世世,你却和别人有了婚约,这算什么?”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用商量的口吻说:“殿下我没求别的,多给我一个人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要,你退婚好不好。”

“殿下你不乖了,我该如何惩罚你才合适?”

元禧乐拼命想跑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她厌恶这里,更厌恶沈明月。

她没有回应沈明月的任何一句质问,将所有的反抗都用在奔跑上。

她应该清楚,沈明月这样的人不是她示弱可以感化的。

后悔了,当年不该可怜她的,心疼一个人反倒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面对她的沉默沈明月心越发沉,殿下我们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沈明月看着元禧乐一次次逃离自己,每当人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把人带到与上次不同的墙角,然后蹲下散漫地看着元禧乐逃离自己。

她像是在逗圈养的猫一般,耐心陪着元禧乐在废弃的院子转圈圈。

元禧乐身上只穿了里衣,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道掉在何处了,一双玉足凌乱踩在雪中,隐约可以看见血色,但她仍然没有放弃逃离的决心。

明知道机会渺茫,却还要苦苦挣扎,她内心的纠结也是如此,在继续忍受折磨与做回自己之间挣扎。

几个回合下来,冰冷的气息中混入了鲜血的味道。

沈明月眼里浮上些许晦涩,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她对这个味道很是喜欢。

不,她只喜欢殿下的血发出来的味道。

她舔了舔自己冰冷干燥的唇,优雅地把院中石灯点燃,火光照亮,雪地上的血渍清晰的映了出来。

像什么呢,像地上开出了朵朵没有枝干的梅花,娇俏惹人极了。

红与白连成一幅画,然后有些红色被雪覆盖逐渐消失。

半盏茶后,这个过程沈明月看够了,如影般迅速出现在元禧乐面前,元禧乐来不及躲闪踉跄摔倒在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绝望闭眼,屈辱的泪水从眼尾流出。

破碎又美丽,狼狈且合理,元禧乐所展现出来的任何样子都被沈明月纳入仅她欣赏的范畴。

沈明月不清楚一个本就骄傲的人,被打碎再拼接起来,无论如何用心是无法恢复如初的,总会丢掉些东西找不出来。

沈明月垂眸看向地上的人儿,音色冰凉强调:“殿下,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看不到殿下,会疯的。

殿下要嫁人为妻?

成为别人的……沈明月不敢往下想,光是别人这个范围就已经不允许。

元禧乐没有说话,她沉默得可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死在这个雪夜能摆脱沈明月这个疯子,她愿意。

她愿意死的,哪怕不体面,只求能离开沈明月。

忽然感觉有东西砸在她身上,冻得麻木的身体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想到是沈明月手里的嫁衣,元禧乐强迫自己动了动身体,她从心底厌恶她们穿着同样的嫁衣。

这极大惹到沈明月,她蹲下慢慢褪去元禧乐的里衣,娇躯颤抖着,下意识挪动着想把躯体埋入雪中。

但很快她被沈明月抱起来,湿热的唇附在她耳边,“殿下你不是在想着以死来逃离我?”声音尽最大可能的放温柔,然而落在元禧乐耳中只剩下恐惧。

女子紧闭的眼皮动了,却还是没有掀开,但沈明月的下一句话让她彻底崩溃,让她觉得死并不能解脱也无法赎罪。

或许她该学学沈明月,做一个不会愧疚的人。

“殿下死了还是要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嫌弃你,我等你腐烂,会一层层刮去你的腐肉,再将你的白骨串好,带你出去玩。”沈明月吻了吻她冰凉的唇,强调道:“你啊,死了都是我的,不能给别人。”

如果殿下熬不住先离开人世,沈明月会带着她的尸骨四处游荡,她肯定没有殿下的日子会很无趣,没多久便会厌倦活着,等到了那天她就把殿下骨头存放在木偶里。

这一次换殿下看她腐烂。

“殿下,我们生死相依!”

她的语气很坚定,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似有要捏碎人的架势,呵,死了还是要受折磨,她是地狱恶鬼,逃不开。元禧乐终于开口,苦涩呢喃:“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如果早知道,当年她一定不会答应那个要求,这样就不会遇到沈明月。

没有遇到沈明月她会过的好一点,她痛苦道:“沈明月,遇见你人生最是不如意。”明月明月,一点不曾让人圆满过。

沈明月愣了,不如意?怎么就不如意了,她的话语中带上疯狂不解:“殿下,哪里不如意,求你,求你说出来……”

元禧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求她?明明是她元禧乐一直在求她才是。

丢了尊严,折了骄傲,都没能换来沈明月的施舍。

“全都是。”

她在后悔,沈明月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完全剥开她的衣服扔在地上,然后给她换上嫁衣。

她理了理元禧乐的发,又咬破自己的手指涂在对方毫无血色的唇上,她哀求道“殿下,你笑笑。”任她摆布元禧乐还是不为所动。

沈明月死死牵着她的手一起跪着,虔诚道:

“沈氏女钟情于天家嫡女,今结为连理。”

“一愿长相思。”

“二愿长相忆。”

“三愿长相伴。”

她们在雪地里拜天地,除了院里的石灯和漫天的雪花没有任何事物见证过。

就连婚约誓词都找不出来一句合适的。

元禧乐只觉得可笑,长相思?她永远不会主动思念她,长相忆?她们之间有什么可忆的,长相伴?无非是被迫的,沈明说得好像彼此心甘情愿一般。

她们一个虔诚念着,一个麻木听着。

拜完天地沈明月死死抱着元禧乐,怀里的真切感告诉她殿下还在她身边,“殿下,拜了天地就不能嫁给别人了,我们已经成家了。”

要嫁人可以,只要嫁的人是她沈明月她就不闹,还会乖乖的听话过日子。

她们在荒芜的院子里亲吻,准确来说是荒唐地撕咬,元禧乐咬破了沈明月的唇,雪花落在她们精巧鼻尖融化又渗入她们口腔随着血被咽下。

沈明月捧着她的脸与自己对视,“殿下,该洞房了,回来的急,很仓促屋里没换上喜烛,明天晚上补上。”

元禧乐撇开她的视线,眼神空洞,声音早已哭哑了,“沈明月,如此你能放过我一次吗?”

沈明月抱她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不知是因为她们在雪地里太久了,身体早已僵硬不受支配。

还是因为元禧乐的话。

但只是晃动一下她便被人稳稳抱着人进屋。

屋里和外面的残破不同,碳火烧得正暖,温泉里水雾弥漫。

她们一步步没入池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靠在池壁,两人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然而新婚该有的喜悦在她们这里体现不出来半分。

沈明月想不通为什么殿下总央求着放过,她一头栽进水里拦腰抱着元禧乐,脸颊贴在对方喜服上蹭了蹭。

就算窒息感涌上来,她还是没把头浮出水面。

元禧乐虽然没有看她一眼,但在沈明月快要晕厥的时候把人带出水面。

沈明月桃花眼流露出欣喜,“殿下,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所以为什么不让她死了?是舍不得吗?

元禧乐揉揉眉心,沈明月死了欠的更多了,她这些年做的一切真的就只能算是笑话。

她冷静下来,疲倦说:“明月我累了。”身心皆累,别闹了,消停会吧。

沈明月勾着她的脖子,笑着提醒她:“殿下,你会后悔的。”后悔心软。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她说你去死,她就乖乖死给她看。

这种事情只有一次可看,她的殿下喜欢便好,若是说不喜欢,那沈明月就继续活着。

元禧乐没有搭理她,拖着疲惫身体上去,从柜子里拿出衣服换上。

然后坐在桌子旁,倒出一粒药丸吞咽下去。

沈明月提醒她:“殿下别吃,你上瘾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她上瘾了,可她戒不掉,没有药丸她可能会一直睡不着觉。

睡着了就可以不用听到她的话了,药效很强,立马就有了困意。还没走到床边,就听到沈明月说:“殿下,既然舍不得我死,那总得有一个不是?”

元禧乐一惊,无比错愕:“你疯了,那是你哥哥 。”弑兄她真敢说。

“那又如何!总不能真的喊殿下嫂嫂吧?”

元禧乐没等药效完全发作就气晕了过去,她改变不了沈明月,这次放弃了,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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