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灵藕

冼玉珠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教育冼困困不准再把尖锐的鸟喙落到木头霍衍的脸上时,那木雕的深邃面容上瞬间的变化。

他看着手里一脸心虚的金乌鸟,忽然惊觉这鸟竟然这么胖了?

他抱着都有点吃力。

冼玉珠冷哼一声,伸手在鸟脑袋上戳了两下,把金乌鸟戳的东倒西歪,“我看你是在乾坤袋里闲了太久了,走,我们去修炼。”

说着站起身,拿起一旁的鞭子,抱着冼困困走了。

金乌鸟缩着身子,耷拉着脑袋,鸟喙蹭着冼玉珠手臂弱弱啾啾两声,试图唤起主人的同情。

可惜冼玉珠铁了心——

冼困困越来越胖了,他这种对美有严苛要求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鸟儿子不做身材管理?

*

此时的屋内。

傀儡全身逐渐覆盖上一层光芒,几息之后,毫无生机都木头终于恢复成了人身,只是傀儡双目紧闭,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过这也是个十足的好消息,说明霍衍本体的状态很好,最起码距离他回来的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魔渊。

因为傀儡里失去分神的缘故,他本不该得知傀儡变成木头后冼玉珠经历了什么。

但谁也没想到,霍衍竟还留有后手。

傀儡看似只是木头,可后面这几日不论是冼玉珠抱着傀儡在魔宫里走来走去,还是晚上缩在他的外袍里汲取安全感的模样,都分毫不差传入了霍衍的识海。

傀儡虽口不能言,但其本身便具有监视的作用。

它不是看起来的那样简单粗糙的木头,而是霍衍炼制的法器,更是他无数的金手指中的一个。

冼玉珠大概也想不到,他和邬君的对话,包括荡秋千时谢榕对他做的一切,傀儡都看得分明。

霍衍这样的性格,道貌岸然,表里不一,堪称全三界倒数第一大方的男人。

对待冼玉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到他在怜惜玉珠孤身陷入魔宫的同时,也难免滋生出些阴暗不堪的想法。

幸好玉珠足够听话。

在面对邬君和谢榕这两个贱人的勾引时候,平时总是喜欢贴着人的笨蛋竟完全遵循了他的教导。

乖得让霍衍欣慰。

若是冼玉珠没有听话,那么霍衍从魔渊里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捉到,然后关起来——

锁在床榻上。

自此,成为霍衍一个人的笼中雀、掌中珠。

这是惩罚,因此玉珠不需要任何蔽体的衣袍。

他只需要乖巧地待在屋子里,做他的妻子,玉珠不准跟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说话交流,那双总是潋滟轻佻的眼睛也不准看除了霍衍以外的任何生物……

幸好,冼玉珠真的足够听话,才幸免于难。

至于邬君和谢榕。

前者,身为原配以及正夫的霍衍只想打得这个一心上位的贱男小三不敢再把心思放到玉珠身上。

后者,作恶多端,纵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魔渊。

霍衍立于王座之上,他现在还未修行到巅峰,但魔神血脉一出,整个魔渊的上古大魔已然对他俯首称臣。

眼下他还无法破开魔渊爬出来,便利用这些残存的众魔,去替他找传说中的灵藕。

霍衍吞噬的老魔曾经提过此事,原世界线的霍衍也和他不久前一样,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同样很快食言,还将黑雾打散。

如今他准备寻找灵藕,自然也是看中了它能够重塑肉身的功效,想多做一手准备。

既然修真界内没有踪迹,那么魔渊这种几乎无人踏足的、遍布沼泽毒气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灵藕这样天材地宝可能生长的地方。

这是霍衍的经验之谈——

历来修真界最珍贵的宝物,都会出现在最为污秽邪恶的地方。

好比他师尊的本命武器,一把威风凛凛的银色长枪,便是从妖魔界最恐怖的界缝裂痕中得到的。

“尊、尊上。”

肉山一样的巨魔做小伏低,谄媚道:“您吩咐的事情,小的已经让它们去办了。”

它是原本的魔渊霸主的弟弟,起初兄长对这么个半路杀出来的、曾经是修士的人类毛头小子很不服气。

结果就是被霍衍一只手碾成了肉泥。

见证了兄长瞬间的惨死,弟弟便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快俯首称臣,把积攒的宝物尽数奉了上去。

还命手下打造了一把新的王座,亲自背上高台。

霍衍指尖把玩着一件小衣,冷峻的脸上没有温度,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巨魔一眼。

巨魔邀功讨了个没趣,心里唾骂霍衍这个装货,表面上却不敢对魔渊的新霸主表现出不满,讪讪退下了。

霍衍盘算着日子,在魔渊底部始终不见天日,他就靠着乾坤袋里偷来的冼玉珠的各种东西度日。

这颗珍珠,曾经代替他没入。

这根簪子,曾经挽在玉珠的发间。

这件小衣裳,曾经是玉珠贴身穿过又勒令他快点丢掉的一件

……

再快一点吧。

快一点修炼,快一点找到灵藕。

玉珠。

*

玉仙宗,藏书阁。

冼玉珠着急地看向对面的清微,不敢出声,清微一双眼睛微微闭着,指尖掐了几下。

“怎么样?”

清微睁开眼,即使看不见,白眸之中无实质的目光仿佛也能精准落到对面少年那双有神又漂亮的桃花眼上。

他摇摇头。

“贫道无能,算不到。”

冼玉珠脸色一白。

……算不到?

清微已经是道宗最为出色的弟子,也是道宗掌门钦点的接班人,竟连他都算不到关于霍衍的事情。

“不止是地点,少宗主,贫道甚至算不出霍道友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袍。”

冼玉珠愣了。

“怎么会?”

推算服饰或所处方位对于道宗任何一个弟子都是信手拈来的事情,也是最基本的卜算。

清微没道理算不出。

“少宗主可知,这样人的命格都极为特殊?”

清微眉心一点朱砂,整个人恍若仙人。

冼玉珠摇头,“你细说一下,可以吗?”

清微微微颔首,“要么,霍道友的命格极其显贵,数一数二,天道法则庇护他,故而我无法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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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便是极为凶煞的命格,天道法则为庇护你我,故而无法知晓他的任何状况。”

“不知在少宗主看来,霍道友是哪一种?”

冼玉珠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其实他大概清楚,霍衍一定是第一种。

清微淡然一笑,“回吧,少宗主。”

“万事万物,皆为定数,贫道卜得少宗主是难得的有福之人,因此无需太过焦虑,顺其自然便好。”

这番话或多或少开解了玉珠的心。

再过一个月,霍衍就离开整整一年了。

冼玉珠回到缥缈峰,郁闷地扑在傀儡身上。

兴许是分神存在过的缘故,木傀儡虽没有神智,不能说话,但他能动,能可以做出基本的反应。

眼下,“霍衍”便垂眸,手臂缓慢地抱住了玉珠。

……

冼宗政的心魔最近隐有复苏的迹象。

不知是不是距离亡妻忌日愈来愈近的缘故,他体内清灵草的药效竟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冼宗政坚持了几日,距离那个日子越近,他便愈发情绪失控。

为了不在心魔滋生的时候做出傻事,冼宗政选择将自己囚起来,拜托沈珏将他用精致玄铁打造的铁链绑在石洞里,并从外封死。

沈珏看着被锁链束缚的一宗之主,面露不忍:“师兄,你一定要这般对待自己吗?”

冼宗政坐在地上,怀里是妻子的牌位和生前所用的灵剑。

“沈师弟,我知晓你已经看出端倪,只是没有戳破。”

他睁开眼,缓缓道:

“没错,我的确滋生了心魔。是我心性不稳,明月的死在我心里始终无法磨灭,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若不是因为明月留下了玉珠……师兄不想瞒你,没有玉珠,我恐怕早就随她而去了。”

沈珏知道他们两个伉俪情深,但没想到冼宗政年轻时那样见惯生死离别、生性寡言的人竟会被折磨这么多年。

情之一事,当真是难以琢磨。

“师兄,你保重。我会对外宣称你闭关突破,只是玉珠那一关……你要食言了。”

上一次冼宗政答应玉珠此后不再闭关,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这个当爹的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冼宗师叹了口气:“我对不起小珠。”

“先别告诉他,我若非逼不得已,也不想这样。”

但是他不能自欺欺人,若是他放纵自己,在心魔的蛊惑下失去理智的他迟早做出不可回转的事。

“阿衍那孩子还是杳无音信?若是回来了,记得给我传个消息。”

“我这个当师尊的,细想也愧对了这么唯一一个徒弟。”

他当初急匆匆把玉珠以师徒之恩托付给阿衍,甚至没有怎么关心过父母双亡的霍衍。

不知这么长时间,阿衍心中对他这个师父有没有过一瞬间的怨怼?

沈珏想起霍衍看玉珠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再看看对徒弟表露愧疚的冼宗政,难得地默了一瞬间。

其实,他想对蒙在鼓里的冼宗政说:

师兄,你同意让你的大徒弟做你的儿婿,比什么补偿都有用。

至于“麻烦”霍衍照顾看管玉珠一辈子这件事,阿衍他想必求之不得吧?

-

“师兄,我会经常来看你。”

沈珏深深看他一眼,垂下眼睛道:“小珠从小没有母亲,他不能再没有父亲。”

所以冼宗政绝对不能有事。

冼宗政微微一笑:“我知道。”

沈珏没再说话,他从冼宗政闭关的洞穴出来,转身亲手将山洞入口封死,又布下遮掩结界。

如此看来,这里就像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布满枯黄杂草的岩壁。

谁也不会想到修真界最强的正道魁首、玉仙宗宗主会因为滋生心魔,而被关在这荒垠的禁地之中。

自禁地出来,沈珏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走在山间,路过弟子三两成双。

有的在拔剑对战,有的捧着书在讨论着什么。

他们看见沈珏,齐刷刷停下来,颔首道:“沈师叔。”

沈珏点点头:“不用行礼,忙你们自己的。”

弟子们不怕这个经常笑眯眯的师叔,转头又闹到一起。

沈珏收回视线。

玉仙宗这样其乐融融的和平景象,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他怎么没有早发现,师兄竟滋生出了心魔。

而且这件事绝对比冼宗政透露出来的要严重。

否则以师兄的性格,怎么会选择将自己囚起来还用玄铁五花大绑锁住?

沈珏的脑海里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串联,霍衍的忽然消失就有了答案:

阿衍那孩子身为师兄最看重的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在自己出了事情之后,师兄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托孤

沈珏清楚,师兄冼宗政此生几乎只将三样东西完全放在心中。

妻子、孩子、天下苍生。

在没有遇见道侣的时候,年轻的冼宗政一心修行,只为天下苍生,匡扶正道,降妖除魔。

后面有了爱人明月,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再后面小珠出生,天平彻底压倒,但这并不代表着冼宗政不再在意天下的生灵,只是在爱人和孩子面前,显得不那么深重而已。

霍衍身为冼宗政最为器重,也最为悉心培养的关门弟子,可以说是师兄除了小珠外最信任的人之一。

把玉珠托付给徒弟,是冼宗政一定会做的事情。

因此,沈珏才会有机会在下山后看到明明相看两厌的两个孩子,忽然变得黏糊糊,甚至某一天起,霍衍和玉珠之间单纯的师兄弟感情产生了变质。

而对于霍衍而言,于他有恩的师父将最爱的儿子托付给他,是对他的信任和看重。

霍衍在知道自己师父滋生心魔后,以他的责任心与优良品性,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师父走火入魔。

也就可以解释霍衍为何一消失就是一年。

沈珏叹了口气。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替师兄看顾好宗门,其余的,只能交给命运来决断。

就在沈珏漫无目的想着这些的时候,冼玉珠正拽着傀儡霍衍散步。

看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玉珠担心地停下脚步:“师叔?你怎么了?”

沈珏听见声音,恍然回神:“小珠,又出来溜傀儡啊?”

冼玉珠点点头,抬手拍拍傀儡的胸膛一本正经道:“师叔,我发现这傀儡自从变回人后,好像有点不会走路。应该是魔宫那里太潮的缘故,我在帮它恢复。”

沈珏看了眼傀儡脖子上红色的绳子,顺着绳子走向,末端握在冼玉珠手里。

这种像溜大型犬一样的溜法……

沈珏心中无奈,笑了一下,“小珠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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