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城

1984年,北京。

夜越来越深,街上安静下来,二荤铺里人也不多了,桌上那碗高汤卧果儿一直凉透陈墨生也没吃一口。

贺守山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突然说道:“前阵子村里放电影,放的《庐山恋》。”

陈墨生笑着问:“好看吗?”

贺守山:“好看,是咱们国家的,

第一部有接,接,接吻的电影。”

陈墨生笑得前仰后合,问:“你还记着呢?这次放映员有没有把镜头遮住啊?”

贺守山也跟着笑,补充道:“没遮,看得可清楚了,其实就是亲了一下脸,也不是亲嘴。”

陈墨生低头闷笑:“看来老乡想看亲嘴的愿望还是没实现,任重而道远啊。”

冷风卷进来,贺守山看到他打了个哆嗦,问:“冷啊?”

陈墨生:“有点。”

贺守山看着他身上的毛呢大衣,说:“你这衣服也就是好看,保暖不行啊。要不上我屋里头坐会儿吧,暖和。我让老板再炒两个菜送上来,我们今晚好好聊聊。”

陈墨生爽快答应:“成!”

跟杨大伯交代完,贺守山和陈墨生起身,两人离开二荤铺,顺着窄长的烟袋杆往胡同里面走。

杨大伯在灶后面频频探头,看着贺守山的背影慢慢隐入胡同深处。

屋里只有一张床,靠着墙,上面铺着格子床单,看着倒也干净。贺守山弄了把椅子,把那个藤条圆桌拉到床边,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椅子。

很快,杨大婶把酒菜送了过来,贺守山起身去拿,开门后,杨大婶跟贺守山说着话,视线偷偷往屋里瞟。

贺守山拎着酒菜回来,在桌上摆好,说:“今晚……你在这儿睡?”

陈墨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贺守山倒是不敢看他,说:“那我去要点热水,咱们洗洗脚,再舒舒服服地喝酒,待会儿就直接睡了。”

陈墨生:“好。”

贺守山起身出了门,去找杨大婶要热水,还要了两条干净毛巾。回屋后,他和陈墨生一起把脚泡进去。两人的脚在热水中相遇,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陈墨生垂眸,轻轻把脚踩到了贺守山的脚上。

泡完脚,两人继续喝酒。

院子里,杨大婶悄悄地从自己那屋出来,瞅着贺守山住的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着昏黄的光。

屋内。

陈墨生问:“明霞是77年高考的吗?”

贺守山点头:“对,就恢复的第一年她就去考了,考到了西安,毕业后工作就直接留那边了。”

陈墨生很欣慰:“西安好,她能出来,真好……”

贺守山:“你教的好啊,她能有今天少不了你的帮助。”

陈墨生不居功:“那也得她自己有出息嘛。”

明霞确实是陈墨生教出来的。

那是1964年,庙儿沟小学的老师年龄大,教不动了。大队商量了一下,想着从知青里挑一个人去接班,最后定下了陈墨生。

一是陈墨生体弱,二是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脾气也最温和,没人比他更合适。于是陈墨生就开始在庙儿沟小学教学生了,队里照样给他算全天的工分。

陈墨生教了一年书后,贺老汉也攒够了钱,找了媒人,给贺守山说婆姨。

那个姑娘来庙儿沟相看那天,陈墨生站在教室门口正好看见,她穿着桃红色袄子,头上的蓝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低头坐在牛车上。牛车后头跟了一群起哄的碎娃,喊她新娘子。

亲事说成了,很快过了彩礼,日子定在半年后。

那天晚上,陈墨生和他静静地站在苹果树下,月亮悲凉如水,夜很静。头顶是星空,密密麻麻的,烂银一片。

沉默许久后,陈墨生:“要结婚了?”

贺守山:“嗯,要结了。”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传来贺老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幽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接下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每个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该下地的下地,该教书的教书。周老汉照样放羊,唱信天游,一句句催人心肝。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陈墨生没有参加贺守山的婚礼,高兰芝在北京突然病重。就在他准备请假回去的时候,知青办突然通知他可以回北京了,有人推荐他进厂。

贺守山听到消息找了过来,问:“你要回北京了?”

陈墨生:“嗯,要回去了。”

贺守山真心替陈墨生高兴,他希望陈墨生的人生能圆滑前进,不要再有什么坎坷。他希望陈墨生以后的人生就像上一个坡度极缓的坡,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递增,慢慢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不被别人注意就是好事。

陈墨生就这样离开了庙儿沟。

回到北京,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遇见邵卫兵。他还是一身跋扈的军装,看到陈墨生后,大步上前,语气关切:“墨生,我之前不该跟你置气,我要是知道阿姨病了,早就想办法把你弄回来了。”

陈墨生没理他,直接进了病房。

高兰芝躺在病床上,距离上次见面也才不到一年,她竟憔悴成那样。也许上次自己探亲回来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只是未曾言过一句,还在为自己在乡下吃不饱饭的儿子挂心。

她病得实在厉害,陈墨生带着她把西医、中医都看了。西医说是恶性肿瘤,晚期。中医说她是多年来忧思太重,总是胆战心惊,慢慢损伤了根本。

高兰芝很快消瘦了下去,又很快过世了。

高兰芝过世那天,庙儿沟办了一场婚礼,新郎官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贺守山的婆姨叫秀禾,她娘家要了五百块彩礼。结婚当天,老乡们都来闹洞房,掀了红盖头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贺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秀禾。

秀禾瘦得皮包骨,脸上病容用胭脂都盖不住。花五百块娶回来的婆姨,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啊。

难怪相看那天把自己裹得那么严,也不怎么说话,他们还以为那是姑娘家怕羞。

当晚人散了之后,贺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抽烟,时不时咳一阵。贺守山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夜空。

贺老汉半晌后才开口,说:“你栓牢叔说,这事算秀禾家不地道,病成这样还往外嫁,这就是坑人。但除了认栽也没别的办法,钱都给出去了,也拜了堂了,没法退。”

陈墨生处理完高兰芝的后事,就进了一家食品厂,工作是涮玻璃瓶。把长柄圆头刷捅进玻璃瓶,转两圈,抽出来,冲水。

时间就在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声中溜走了,他每天工作八小时,每个月能拿28块钱。下了班去接观棋放学,然后两人就沿着长长的街道,在黄昏中回家。

高兰芝死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春去秋来,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枣树结果了,始终寂寞地站在那里。

周末的时候,陈墨生会带观棋去北海、清华园,去仿膳吃点心。

但他不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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