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鲜血溅了出来,陆少渊闷哼一声,将刀柄一转,沾着血肉的箭头直接被剜了出来。

郝嬷嬷被他对自己的那股狠劲吓得手都在抖,忙用布巾先堵住淌血的伤口,在陆淮终于把人摁下去之后,抖着手将打量的止血药撒在伤口上。

“世子爷这是做什么!万一伤到胫骨可不是闹着玩的!”陆淮铁青着一张脸。

重新躺下的陆少渊在疼痛中保持清明,他闭着眼,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着郝嬷嬷方才的话,片刻后自嘲的笑出声。

果然……一步错,步步错!

郝嬷嬷和陆淮在他莫名的发笑声中对视一眼,在彼此眼眸中都看到了担忧以及……不解。

陆少渊最近的行为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特别对林二姑娘忽如其来特别关怀,来得根本无迹可寻!

“明日一早,劳烦郝嬷嬷着人给宋记吴掌柜送信,还是以高公子的名义,问问二姑娘什么时候方便再见一面。”陆少渊在两人诸多猜测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郝嬷嬷见他吩咐完就闭着眼谁也不理,心里更是担忧。

次日,林幼萱还在想着大舅舅什么时候会来见祖母,结果大舅舅没等来,先等来了送信的吴大。

吴大不开口她也猜到是谁让送来的,拆开一看果然是高秀才,想再约她见一面。

她手指用力的揪着信纸,最终还是轻轻放在桌面上,抚平,叠好,收了起来。

“这些日子只要高公子的人送信来,还是收着,若问起我何时有空,你们一个字都不用回。”

吴大在自家姑娘冷淡的眉眼中读懂了意思——晾着高家的人。

“姑娘……舅老爷和表公子给老夫人递名帖了,人就在门口了!”冯妈妈刚收到耳报神的消息,急匆匆跑进屋汇报。

林幼萱的心思就都落在大舅舅那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大舅舅果然对她准备‘先斩后奏’,这是要跟祖母说她和大表哥的婚事来了!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 也省得她再记挂着,生怕大舅舅为了她再多费心神。

如今人到林家了,反倒有了已成定局的轻松, 林幼萱也不心焦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又坐了回去, 吴大见此继续方才不曾说完的话,踌躇着问:“如若高公子那边一再纠缠呢?”

林幼萱仰着白皙的一张脸, 忽地笑了:“那就让高家人直接上门来提亲。”

吴大:……

姑娘的意思难道不是不理会高家了, 怎么又让他们来提亲呢?!

吴大实在是猜不透林幼萱在想什么, 可能就是应了那句女人心海底针吧。

左右他只要按着自家姑娘的吩咐去做事就可以了。

吴大离开, 冯妈妈看着冷静的林幼萱, 又听她说要冷着高家, 以为她想清楚了, 脸上露出笑容来:“老奴陪姑娘去更衣?不一会舅老爷和表公子该过来了……”

“不用收拾, 又不是外人。”林幼萱说着站起身, 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悠闲往外去。

冯妈妈当即跟上, 方才的乐观顿时变得不确定起来, 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见大舅舅。”

少女施施然走在前头,裙裾轻摆,那放松的姿态更叫跟在身后的冯妈妈忧心忡忡起来。

宋迦齐已然到了林老夫人跟前。

他穿着天色的圆领锦袍,身材高大笔挺,完全没有中年后的发福, 客气地拱手见过礼,又让儿子给老人问安。

林老夫人视线就调转到了宋敬云身上,年轻的公子长身玉立, 眉目温润,是真的俊俏。

这宋家人啊, 真是个个都长得好!

林老夫人收回打量的视线,笑得假惺惺:“许久不见了,难得你们记挂着我这老婆子,特意来探望我,快坐下说话。”

哪知宋迦齐并没准备和她多寒暄,而是在她一声请坐后单刀直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萱儿的亲事。”

林老夫人不曾想到宋家如此直接,反倒愣了愣,下刻笑得更虚伪了:“萱儿去岁及笄了,是该说亲,老婆子我这些日子就正为她挑好的……”

相比于让林幼萱嫁到宋家那金银窝,她更希望林幼萱嫁入勋贵之家,如此一来宋家依旧要帮衬林家,林幼萱还能从婆家那边为林家取得利益。

她的双赢,才能算是好买卖,宋家从来就不是林老夫人的首选!

哪知素来敬着林家的宋大老爷却截断了她的话,不客气道:“我今日来是代表着宋家,来向林家提亲,并且已经托了如今户部侍郎的夫人保媒,只要老夫人点头,侍郎夫人下午便能过来给两家做个见证。”

“……户部侍郎夫人?!”林老夫人先是不悦的皱了眉头,下刻反应过来户部侍郎正是自己长子如今的顶头上峰,当即心惊起来。

宋家是什么时候和户部侍郎有了走动?!

那是他们林家屡次送银子,都送不进去的人家!



见那假不溜的老婆子慌神,宋迦齐捻了一下胡子,说道:“我们家敬云不才,胜在勤恳上进,被一大儒看中,收入门内。恩师恰好曾教授过侍郎大人,所以侍郎大人才请了他的夫人来做个见证。”

所以他们宋家敢来,是有底气的,是有把握能让林家答应把林幼萱嫁到宋家。

林老夫人懂得了宋家的底气何在,宋迦齐的话也大有威胁之意,登时气青了脸,咬牙冷笑了一声。

“原来贵府少爷拜了个好老师,老身先在这里恭喜宋老爷了。”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林老夫人并不准备相让,“可嫁娶之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我家萱丫头命苦,没有了父母亲,但老身还活着,她的婚事自当是我来做主。而不是什么侍郎夫人,或是谁家想娶就娶的。”

早就知道林家这老东西难缠,宋迦齐闻言并不生气,反倒笑吟吟地说:“是啊,自古以来,孩子的婚事都是由长辈做主。萱儿没了爹娘,有祖母,也有外祖,都是为她好的长辈护着她。”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道,“想来萱儿的大伯父也一直都在照顾他,听说林大人今年又该考核了,想来该高升了。”

“你!”

林老夫人最见不得就是他人拿自己长子的官路来说事,更何况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气得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宋家人的意思是绝不再把林幼萱留在林家,哪怕撕破脸皮也无所谓,如果能用银子解决更好。就是林老夫人心太贪了,所以宋迦齐深知对方的贪婪,才一而再紧逼。

这口窝囊气,他们不想再忍!

“舅舅来了怎么也不着人给我说一声,我要不高兴了。”

正是对峙的紧张时候,林幼萱拎着裙摆迈入厅堂,笑容明媚,仿佛没有察觉到屋里都快要打起来的严肃气氛。

宋迦齐见到她,眉头拧了起来,但在她盈盈的笑容下舍不得责备她一句,无奈道:“这不是准备和你祖母商议事情后,再去看你。”

她来了也没用,今日这亲事林家必须定下来!

宋迦齐话落,就示意长子把林幼萱先支开。

宋敬云朝自己走来,林幼萱知道大舅舅的用意,不外乎就是支开她,然后好和祖母谈条件。

而林老夫人见到她,眼睛顿时亮了。

她这个孙女和自己闹别扭,为的不就是不想连累外祖家,想来是不敢嫁到宋家去。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让孙女当面回绝,还省得她麻烦了。

宋迦齐句句威胁,实在叫她生气,不挫他锐气,叫他难堪,难消她心里的恨!

打定主意,林老夫人朝林幼萱招手,先一步在宋敬云前开口:“萱丫头来得正好,你舅舅和我要商议的事,正和你有关……”

“我的事素来是祖母您做主的,我也不懂那许多,就不添乱了。我有事着急找表哥呢。”

林幼萱却不接茬,一眼就看透祖母打的什么主意。

想让她来叫舅舅丢脸?!

可做春秋大梦去吧!

如今已经撕破脸了,她不愿意宋家再为她受制于林家,又怎么会愿意让舅舅在林家难堪!

她祖母有时候真是过于自负,认为事事都该由着自个操控,把所有人当傻子一样。她巴不得今日舅舅朝林家发难撒气,直接把她祖母气得起不来床才好呢。

林幼萱承认自己恶毒,并坚定做这个恶人,拽着宋敬云离开前还朝愣住的祖母翘着嘴角一笑:“祖母您一定得好好招待舅舅,不然孙女真的会不依不饶的。”

林老夫人还没从被宋迦齐威胁的恼怒中平息,又被孙女再次威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随着她离开的脚步声渐远,厅堂里的气氛也变得越发尴尬。

宋迦齐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心里是痛快的。

他这外甥女居然硬气起来了,可真叫他吃惊。以前她为了不让林家人多有缘由找宋家,总是对林家人忍气吞声,可说到底,凭什么,林家不拿她当宝贝,他们宋家要,她就该这般恣意才是!

厅堂安静得针落可闻,林老夫人喘了好几口气,脸色才缓和下来。

是她小看了这个孙女,全身都是反骨!

“亲家老爷瞧瞧,萱丫头长大了,说是我这老婆子事事做主,其实自个有主意得很。我可做不动她的主的。”林老夫人捏着帕子一笑,一推到底。

宋迦齐眸光闪动,下刻呵地一笑:“老夫人这样说,到底是瞧不上我宋家,那我便先差人跟侍郎夫人说一声,今日先不劳她走这一趟。”

林幼萱过来,就是在告诉自己她不愿意,他心里明白。这会长子跟着她离开,也未必能劝得动那倔强的丫头,真枉顾她的意愿,她估摸还有脾气要闹。

方才外甥女的强势未必不是做给他看的,那就先不让这老虔婆舒心,后面他再好好跟那小丫头商量就是。

反正今日就是要先恶心这老虔婆。

果然,宋迦齐的话很奏效,让林老夫人不得不又打起精神来和他应对。

林幼萱那厢拽着宋敬云的袖子,一路把他拽到安静的小道上,终于在灌木丛边松开了手。

头顶是如雪的梨花,阳光穿过花瓣和枝叶,细碎地落在两人肩头上。

“我知道表妹想说什么,我和祖父、父亲的意见一致……”宋敬云也是顶顶聪明的人,哪里不懂她用意,在她开口劝自己之前,先做出表态。

年轻的公子姿容出色,一双眼眸跟她还十分的相似,带着真诚看人的时候,有着叫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可林幼萱不吃这一套,因为她身上也流淌着宋家人的血,所以她和他们一样,都希望对方好……不惜一切代价。

“表哥喜欢我吗?”她仰头对上宋敬云的双眸,定定的望着他。

认真的眼神仿佛要望进他心里,撬开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可这话太过直白了,直白到让宋敬云措手不及,甚至在她清澈的目光下……红了脸。

“表、表妹这问的,我自然是……”

“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还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喜欢到能坦诚相见那种?”

“萱表妹!你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了,这是姑娘能说的话吗?!”宋敬云整张脸涨得通红。

什么坦诚相见!词是这个词不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结合现在的情况,分明就是另有代指,就是虎狼之词!

林幼萱才不管是不是虎狼之词,她向他走了一步,依旧在逼问:“表哥你说啊,是那种喜欢吗?!”

宋敬云哪里招架得住,吓得一哆嗦,往后连退了三步。

“我们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再正常不过,什么样的喜欢又有什么区别!”宋敬云手心都是汗,连脖子都红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没有被她三两句话就击溃,还能继续辩解。

“诡辩。”林幼萱不再逼上前,反倒笑了。

她鄙夷地睨那慌乱的年轻公子一眼,抬头看正随着微风摇曳的梨花,神色无比的轻松。

“所以表哥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那何必委屈自己呢。我最后问表哥一个问题,如若我现在答应嫁给你了,往后你遇到了叫你心动的姑娘,那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就叫你挪不开视线,一见她你就心脏怦怦跳,然后你发现了,原来这才是喜欢。”

她说着笑容收敛,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可你已经娶我了,我是你的妻子,身边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到时候你觉得我该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

宋敬云在她犀利的问题中怔愣。

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再遇到心动的姑娘,从他懂事以来,他就认为自己该承担身为宋家男儿的责任,只要家族需要他做的事。他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好,这些事……包括婚姻。

“宋家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过于喜欢为亲人牺牲自己。大舅舅是,大表姐是……大表哥你也是,其实你们都应该学学小舅舅,去做真正对的事,而不是自己认为是对的事。”

宋家家大业大,听着风光无限,可这世上总是树大招风。宋家走到今日,同样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譬如财富的积攒带来的危机,富可敌国也得要有能守住家业的本事。所以大舅舅一人扛下宋家商行所有压力,让自己的兄弟入了仕,走另外的道路,这是为家族的牺牲。

可二舅舅入仕,何尝又不是为了有保护宋家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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