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的大表姐呢,认为弟弟也不该困在宋家的商行之中,毕竟商贾不入流,所以她学着父亲扛住了原本是长房长子该担当的责任,想给弟弟铺一条青云路。

如今她大表哥又要为了她而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宋家人可真是一脉相承。

整个宋家也就她小舅舅是个‘出格’的,也正是因为小舅舅,她才懂得宋家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表妹话是这么说,可你何尝又不是在勉强自己?为了不让林家再对宋家诸多要求,而在勉强自己,牺牲自己的以后。”

宋敬云摇了摇头,林幼萱的这些话不能说服她。

他们的出发点其实是相同的。

“不。”林幼萱无比坚定的否认道,“我和你们想的都不一样,我是不想让祖母再扒着宋家吸血不假,但我并没有屈服于她,去葬送自己的余生。我的困境都是暂时的,但你和大舅舅插手了,那才是永远都无法挣脱了。”

“表哥难道不信我吗?”

信她……如何信,她只是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除了他们无人做主!

宋敬云不说话,以沉默替代回答。



“起码,你们也要给我一个去尝试的机会不是吗?”林幼萱说到最后眼眶微红,“不管你和大舅舅应承不应承,只要我不答应这门亲事,这门亲事都成不了!你们总不能和我祖母一样,都来逼迫我吧。”

宋敬云面对眼里蓄满了泪水的林幼萱,彻底失语。

最后,宋敬云情绪低落的回到了厅堂,宋迦齐一看长子的神情就知道,果然萱丫头比林家这老虔婆难搞得多啊。

宋迦齐此时也懒得和林老夫人再打太极了,一拍膝盖站起身道:“今日打扰许久,我们就先告辞了,谢谢老夫人的招待。”

他说走就走,反倒是林老夫人着急,可已经有平西伯府在前,她舍得不这个香馍馍啊!

她假惺惺道:“舅老爷不去萱丫头那边坐坐?那小丫头,怎么这会子人就不见了。”

宋迦齐道:“改日我让她带我到京城各处转转,到时候老夫人别不放人就成。”

他一句话直白得就差没指着林老夫人的脸骂她别不知好歹了。

林老夫人眼角一阵抽搐,目送父子俩离开后抬手狠狠砸了茶杯。

“果真是下三流的玩意儿,不过是刚攀上了靠山,就敢到我跟前作威作福来了!”

摔了茶杯,骂了人,但林老夫人心里还是堵得慌。

宋迦齐的那些话确实起到了作用,莫欺少年穷,宋家如今正在起势,要是外放的宋二老爷这两年立功,那宋家就真的要翻身压住林家了。

——林幼萱到底是放回宋家,还是继续把她塞进平西伯府呢。

林老夫人在见过宋迦齐后开始摇摆不定了。

“去把你们二姑娘喊来。”林老夫人越想心里越乱,忍不住想把林幼萱喊到跟前再敲打敲打。

然而林幼萱并没有来,只让来人带了一句话。

“二姑娘说她现在伤口疼得难受,心情不好,让老夫人有话等过几日再说。”

气得林老夫人又摔了一套瓷器。

然而今日好似所有人都要跟她来作对,宋家人前脚刚走不久,出嫁的林大姑娘从婆家回来,想给母亲求情说合。

岳氏回家那么多日,岳家人当缩头乌龟不敢来林家,却把她大孙女说动,调转骨头来对付他们自家人!岳家人的算盘可打得真好!

林老夫人气头上,直言出嫁的姑娘就别多管娘家的事。

素来顺从的林大姑娘哭得双眼通红,情急之下顶撞道:“祖母!如若我娘亲被休弃,那我在婆家同样也直不起来脊梁骨,指不定也会因为你和母亲的斗气而被休弃下堂!难道祖母真认为天底下只有你是聪明人,所有的好事都能被你占尽了不成!”

林幼萱得知总是唯唯诺诺的堂姐居然反击祖母,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看来她堂姐心里什么都明白,往前只是懦弱了一些。”她感慨道。

“谁也不是傻子,都对那老家伙忍耐到极限了。”冯妈妈听得心里无比痛快。

林幼萱点点头:“可不就是大姐姐那句话,天底下的好事难道还都让她占尽不成。”

“三姑娘本来还想仗着长姐回来,要来找姑娘麻烦的,被大姑娘下令直接关了禁闭,说让反省三日,三日后她再回来。”冯妈妈又丢出一个打听到的消息。

林幼萱闻言没有说话,托着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妈妈等了片刻,见她不吭声,担忧道:“您今日和表公子说了那些话,舅老爷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离开的时候都没来看您,按老奴说,您还是好好和舅老爷说说。或许先定下亲事,左右是权宜之计,实在不想嫁,您再反悔舅老爷也不会怪您。”

“那何必多此一举。”林幼萱直接趴在了桌面上,侧头笑了笑,“他生气也没用,我不答应就是不答应。”

“您这性子……真真是和太太如出一辙!倔得跟头牛一样!”冯妈妈无奈得直想跺脚。

她却与有荣焉:“那可是,我是我娘亲的女儿。”

“可您和高家那边……”冯妈妈拿她没办法,可又不能不操心。

提到高家,林幼萱眸光黯淡了许多:“总会有个说法。”

宋林两家在暗中交锋,陆少渊送到宋记的信迟迟没有回复,心里亦是天人交战。

等了两日,他再次让人送信过去,接下来又是两日不见回音。

郝嬷嬷见他靠着床头出神,帮他换过药后小声询问:“若不让人直接送到二姑娘手里?”

“她既然不想见,送到她手上结果也一样。”陆少渊摇头。

或许他真的不够了解林幼萱,但有一样他是清楚的,那就是她的决心。

一但她决定了什么,那么谁也无法阻拦他,譬如……她想跟高家合作,又如前世与他的……老死不相往来。

“可好好的,二姑娘怎么就不愿意见面了?是反悔了?不过……这对世子爷来说是好事,起码她不曾真的看中高家,到时候定亲指不定更加顺利。”

郝嬷嬷宽慰道。

陆少渊心里却在苦笑:那是不曾看中高家吗,是从头到尾都不曾看中他才对,他可是‘高公子’。

他又再次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得一团糟糕,她骂自己骂得一点也不差。

一个自以为是,实则毫无担当的男人。

“嬷嬷把这送到林家,务必送到她手上,其余的什么都不用说,只说是去探病。”

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袋,交到郝嬷嬷手上。

林幼萱见到郝嬷嬷的时候,正好午歇起来。

刚醒来的少女净了面,鬓边还染着湿漉漉的水汽,两腮嫣红,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郝嬷嬷还是垂了眼,让身边的小丫鬟把滋补药材送上:“我们夫人一直记挂着姑娘的伤,前儿府里得了些人参,品相看着还行,夫人便命我给姑娘带来,并问姑娘好。”

林幼萱笑着软声道:“劳烦夫人记挂,我一切都好,这些礼物太过贵重,我就不收下了。”

和气是和气,但这份和气也带着疏离。

郝嬷嬷哪里会听不出来,想到陆少渊吩咐,如若礼物不接也无妨,重要的是那锦袋。

郝嬷嬷就上前两步,牵过她手作打量:“二姑娘太客气了,但这是二姑娘的意思,我回去一定会禀告夫人,看二姑娘起色不错,想来夫人也放心了。”

就在牵起她手拿一瞬,郝嬷嬷已经把手心里的锦袋塞了过去。

林幼萱动作一僵,反应过来被塞了东西要还回去的时候,郝嬷嬷已经松开她退开,朝她福了一礼告辞离去。

她手里捏着锦袋,满心都是疑惑。

但可以猜到郝嬷嬷今日来,送礼是假,把这东西交给她才是真。

她只能按捺住追出去的冲动,待人离开后,自己回到内间,小心翼翼打开袋子查看是什么东西。

袋子太小,看不真切里头的东西,她倒到手心里,发现是一片碎玉。

“这是做什么?”林幼萱更奇怪了,就是送礼,也不可能送一片碎玉吧!

她捏了起来,对着光看纹路,刚抬起手,她就认出了这玉的主人是谁!

“——妈妈!”她脸色难看至极,捏着碎玉一路小跑到房门前。

冯妈妈正教福丫打络子,被她吓一跳。

“出什么事了?”冯妈妈跑上前,林幼萱紧张得手都在抖,深吸一口气后才急急说道,“让吴大哥在铺子门口挂上旗子。”

她要见小舅舅!

这东西又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他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威胁她吗?!

“不……先别挂旗子了,让吴大给高公子的人送信,说我明日还在老地方等他。”

“姑娘怎么又要见他?”冯妈妈忍不住问。

话落却见林幼萱脸色惨白,仿佛再多说一句话,她就该昏厥过去。冯妈妈不忍再过多追问,扶着她先进屋去了。

这一夜,林幼萱睡不安稳。

梦里的自己跟别人争吵着什么,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在和对方发泄不满,歇斯底里的,醒来后发现枕头都泪湿了。

她怔怔地看着泪痕,试图回想昨夜梦里的自己都说了什么,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更别说拼凑出完整的梦境了。

……头疼。

林幼萱揉按着涨疼的太阳穴,缓了半刻钟才起身梳洗。

约定的时间将近,宋迦齐父子如今住在宋记后院,她便让吴大找借口直接到林家来接她,一路直接朝酒楼去。

再次来到厢房门外,她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原本,她想着两人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再见面,起码在科举结束前,他都不会出现才是。

结果自己低估了他的无赖。

“吴大哥就在外头等我,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她推开门,把吴大留在外头。

陆少渊一早就到了,在屋内枯坐许久,听到推门的声,抬头便见她抱着自己给的那一株紫花地丁走来。

他站起身,扫见她眼下的乌青,自责道:“我本意并不是要姑娘受惊……”

“不管是不是,总归是如了你的意,陆世子,我来了。”林幼萱冷着一张脸,把白玉盆放在桌子上。

动作并不轻柔,盆底撞在桌面上,发出裹挟着她怒火的咚一声响。

陆少渊拱手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花盆,苦笑一声:“我承认,是想见姑娘,却不是现在。”

“是因为现在没脸见我么?还是没想好怎么继续骗我?”林幼萱像是塞满火药的火铳,一点就炸。

陆少渊:……

他闭上了嘴。

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确实是他有错在先,欺瞒在先。

他站在那里,眸光落在她身上,绵绵的,像是有数不尽的话语想说。

“您这么盯着我瞧做什么,如今我来了,您有话直说不成吗?”她却被他那种委屈巴巴的目光彻底惹毛了。

明明是他干的狗屁事,怎么好像是她欺负了人一样!

他委屈给谁看?

该委屈的到底是谁?!

陆少渊:……

不说话也是错。

她是气极了。

他叹气一声,比了个请的手势:“二姑娘先坐下吧,坐下骂我,起码腿不累。”

他一副为她考虑的温柔,林幼萱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更觉得憋屈了。

她气呼呼坐下,冷眼瞪着他。

生气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目光在他那张温润的面容上扫射。

衣冠楚楚,却是下作玩意,冒充他人来耍弄人!

她在心里狠狠骂一句,这才再开了口:“那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

她很谨慎,并不提起碎玉,也不提起碎玉的来历。陆少渊忽然就明白前世她在自己跟前的面面俱到,不过都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确实是他做得欠缺,从来不曾给到她自己是值得依赖的安全感。

眼下一块碎玉,不也让她误会而如临大敌。

“二姑娘,这东西是我无意间拾到了,认出他的主人,所以想借二姑娘的手归还。仅仅而已。”

……仅仅而已?

林幼萱从他眼眸中看到了真挚,可这人哄骗她在先,委实不值得相信。

她抿唇,想着怎么试探,就又听他道:“我知姑娘心里不信任我,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我不磊落在先。不管姑娘信与不信,那块碎玉,姑娘都早些归还才是,我想它主人此时此刻正在为此烦恼。”

“如若无所图,为何你不直接交回去,又是什么时候拾得的,为何不第一时间送还?!说来说去,你还是有所图谋……”

好听的话,是人都会说。

林幼萱字字如针,一点一点挑破他谎言。

陆少渊果然被她反驳得又收了声,她亦耐心耗尽。

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她心里就莫名对他厌恶,或者说不是第一面,而是从知道自己要被和他作配开始,就对陆少渊这个名字、这个人充满了敌意。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厌烦,这个人,就不值得她多费一丝口舌。

满嘴谎言,做的也尽是欺瞒的事!

“你若想用它来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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