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姑娘说得对。”沉默的年轻公子忽然开了口,打断她的话,“我确实有所图谋,所图就是二姑娘你。”

林幼萱激愤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他是怎么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陆少渊开了口,便没准备再退怯。

前世的教训够了,再畏畏缩缩,整日跟个怨妇一般自怨自艾,不会让她对自己有好感,反倒更说明他的懦弱无能。

他曾想过放手,可他知道自己放不开,既然如此,再争取一回,堂堂正正的,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好吗。

“从知道二姑娘开始,我便开始谋划,想着要如何让二姑娘和我顺利定亲。可是……二姑娘瞧不上我,所以我无耻的耍小心机,一步一步想靠近你。”

“纸总是保不住火的,二姑娘聪慧,我暴露是迟早的,只是抱着侥幸心罢了。二姑娘要骂要打,我都受着,唯有碎玉这件事,我不曾有一丝算计,是真心想尽快交给二姑娘。”

林幼萱原本以为他刚才的话足够直白的了,哪知他后来说的这些更是野心昭昭,还说得那一个叫坦荡。

坦荡到让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人是无耻到极致,还是真的过于……正直。

“那为何你不第一时间归还?!由我送去,你又可曾想过,我需要解释这玉佩的由来,最终不还是要把你扯出来。你不还是另有所图!”

林幼萱顿了顿,很快又理清思路,但一颗心还是震惊于他过于赤|裸的心思中,在胸腔里跳得剧烈。

获取她的信任如此困难,陆少渊垂眸思索着,最终叹息一声。

往往还是证据能叫人信服。

他抬手,解开了衣襟的一颗扣子,林幼萱被他的动作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连退了好几步。再往后,就该退到门口了。

他动作微微停滞,想起来两人在今生可不曾有过亲密接触,他吓着她了。

可他很快就又解开了第二口扣子,扯开衣领,在林幼萱如临大敌的紧张中露出还带血的绑带。

“伤口有些棘手,修养三日才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话说的时候垂了眸,倒不是不他害羞,是怕她不好意思看。

林幼萱视线一开始是到处飘,直到他说受伤了,目光才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

眼见为实,不曾第一时间归还的事算他出于无奈。

“想让姑娘送去,一是姑娘最为方便,不会因为我接触他,而更容易暴露他的行踪。二是他见了东西就知道谁给的姑娘,他已经见过我,知道我的身份,姑娘根本不必为此解释。”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什么。

林幼萱依旧背靠着门扇,警惕着他。

前世他就一直瞒着她宋迦辰做的那些事,或许这一世让宋迦辰跟她主动坦白更好。

“再有就是……姑娘把东西交给他了,能逼他说实话,往后他行事定然会更加谨慎,不会再为自己埋下祸根。”

林幼萱闻言出神片刻,随后慢慢地回到了桌边重新坐下:“这就些?”

陆少渊点头,当即又想起前世就是因为他总有隐瞒,许多话都只藏在心里,才会让她认为自己对她并不在意,立刻又补上一句:“是。当然,如若能叫二姑娘因此记我一点恩情,愿意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那是最好不过了。毕竟,我对二姑娘有所图……”

林幼萱杏眸顿时瞪圆了,大喝一声:“你闭嘴!”

这人究竟多没脸没皮,才会一直说那些不知道害臊的话!

陆少渊被她呵斥得一愣,下刻从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看出了端倪。

他错愕片刻,到底没忍住,偏过头抵拳轻轻笑了一声。

她……害羞了啊。

他侧过身笑, 敞开的衣襟将大片的绷带都露了出来。

绷带紧紧包裹着身躯,藏于锦袍下的结实胸膛被勾勒出了弧度,是带着力量的线条, 是让不小心瞥见的林幼萱终于压不住臊意的罪魁祸首!

林幼萱忙挪开视线, 脸颊升起一团红晕,放在裙面上的双手攥紧成拳。

她知道他刚才在笑什么, 笑自己在他跟前害羞了。或许他正得意呢, 能勾得一个姑娘家脸红, 想来是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有特别的魅力吧。

心里的怒意止不住腾升, 甚至想把花盆砸他脑袋上!

她害羞全因为脸皮不够他厚而已!

“失礼了。”陆少渊很快就回过身, 一眼瞧见她把脸转向另外一边, 正死死抿着双唇。



虽然是红着脸, 但能感受到她快要溢出来的怒气。

他一愣, 很快就发现有自己衣衫不整的缘故, 再有就是……他刚才没忍住的笑意 。

“二姑娘心里有话大可以直说,我方才并没有笑话姑娘的意思, 而是……”陆少渊捏着襟口, 慢慢的整理衣襟,半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柔情,“是因为能见到二姑娘可爱的一面而欢喜。”

前世的林幼萱在他跟前从来都是端庄的,是一个人见人夸的贤内助,他原以为她天生性格如此, 却忽略了她嫁给他的时候才十六岁,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林幼萱听到他的解释,绣花鞋内的脚指头都臊得在扭动。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哄人的情话!偏生他还说得真诚坦然, 仿佛就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心话。

然而他主意打错了。她不是一两句话情话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姑娘。

她松开攥紧的双手,冷漠道:“说到底, 陆世子就是欺我一个孤女罢了。伯府高门大户,我高攀不起,不是世子良配,世子也不是我心中的良配。”

“陆世子拾得失物送还,却欺骗我在先,如此恩怨便都抵消了吧,我们两清了。”

早知她不会给自己留机会,但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避他如蛇蝎的时候,陆少渊仍旧心头抽疼。

他明亮的眼眸瞬间黯了下去,方才的意气风发都在她的两清中荡然无存,连肩膀都不自觉的垮了下去。

林幼萱又是一愣。

……这人,怎么又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是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怎么在她跟前一会浪荡成性,一会又……幽怨得跟个被抛弃的妇人一般!

林幼萱从见他开始就觉得此人诡异,如今相处下来,更加坚定初时的想法。陆少渊这人有大问题,古怪得很,起码性情上就多变得叫人招架不住,莫不是正因为如此……才迟迟不曾成亲?!

她越发坚定远离他的决心。

陆少渊确实是失落,患得患失的情绪在他重生后就一直裹挟着他。前世被她拒绝在外,他宛如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和她的生命流逝,那种惶恐即便再过上几辈子也无法湮灭,在她面前也因为过于恐惧而无法控制自己。

况且……她曾经说过,他总是淡漠少言,有着叫人猜不透的可怕。即便身为枕边人,她亦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所以这一世,他想让她看见真正的自己。

只是……陆少渊抬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后仰的举动中察觉,她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相处,甚至还有了更多的猜疑。

陆少渊难得茫然起来。

该如何做,才能再叫她接受自己。

“我并不想和二姑娘两清。”陆少渊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的笑容浮现在他脸庞上,“二姑娘和高家合作,不外乎就是想要摆脱你的祖母,不让她一而再的拿捏你和宋家。”

“高家可以……我也可以不是吗,甚至比高家更加便利。你祖母一心想让你嫁倒伯爵府。”

思来想去,唯有在她跟前真诚吧。

可真诚还不够,还需无耻的,加一些能够引她动心的小伎俩。

譬如她如今最想解决的问题——脱离林家!

不得不说,陆少渊是最为擅长威逼利诱的伎俩。人心二字,他分析得透彻,前世更是把许多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

唯独她,让他无计可施。

重来一世,他占了先机,她还不曾彻底对自己失望,让他找到了能够接近她的契机。

林幼萱确实在他话落后陷入了思考中。

原本她是想着和高家合作,各取所需,可被他横插一脚,事情就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也是她先前太过自信了,居然会相信‘高公子’的才能,相信真有人能够运筹帷幄看穿他人的行事和带来的结果。

分明他就是陆少渊本人,才会笃定伯府半年内不会再和林家议亲。推迟议亲多半也是陆少渊的意思,闵氏是帮凶,且说服了她祖母半年内不可声张。

祖母答应了,这才在家里放任她闹腾。

“为什么一定是我,除了宋家,我不明白陆世子图我有何利益。宋家对与伯爵府来说,也未必有那么大的价值。”

不管如何,总该先搞清楚陆少渊的意图,她不认为自己一副皮囊能勾得别人非她不娶。

她开口是询问,而非冷冷的拒绝,陆少渊屡受挫败的一颗心再次活跃起来,清隽的面庞展露笑容,像被春雨滋润过的苗木,整个人都鲜活了。

“真说起来,二姑娘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或许你就直接理解为我在赎罪吧。”他到底还是斟酌了一番说辞,重生一世骇人听闻,且两人之间还有着深重的误会。他如今确实是想赎罪,更不愿意她再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想为她谋划更好的人生,“但我对二姑娘的心是真的,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二姑娘的事。”

“逼迫我嫁你,难道不是一种伤害吗?”林幼萱越发觉得他古怪了,他们之间连面都没见几次,他赎哪门子的罪,这借口就跟哄人似的。

他却摇头:“我不会逼迫二姑娘嫁我,定亲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你要稳住家中的祖母,才能有精力来谋划宋家一应事宜……”

“若我最终不嫁你,那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林幼萱心情复杂极了。

他的话总自相矛盾。

“我会一直等,等到二姑娘认可我的那一天。”陆少渊的决心宛如出鞘的宝剑,铿锵有声,带着不可磨灭的锐气。

**

林幼萱在马车颠簸中回神,发现已经到了宋记后巷。

吴大将脚凳放好,伸手让她扶着下车,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姑娘,可是现在就把旗子挂上?”

上车前,她说了一句想见宋迦辰。

可吴大话落后,发现林幼萱站在脚凳上望着墙头发呆,只能又请示一声。

林幼萱回来的一路上,耳边都在回响着陆少渊的那些话,她逐字逐句的反复琢磨,有了个可怕的发现。

他说的几乎是实话,这次的见面他似乎就差把心掏出来摆她眼前了,正是这样才叫她觉得可怕。

她一直觉得陆少渊对待自己的态度很奇怪,认为他行事诡异,直到刚才她终于明白违和感从何而来。他们认识的时间不足月余,他却对她事事了解,是一种面对久违重逢故人的熟稔。

林幼萱正想得入神,被吴大一声姑娘喊得打了个激灵,紧跟着脊背发寒。

——陆少渊这个人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说的那些话确实很让她心动,和高家合作,不如和他合作,他甚至要当场白纸黑字立下契约。就凭那份契约,就足够她全身而退了,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依旧是不信任喝托付的。

且再说吧。

有了他假冒高秀才的教训,她不敢再轻易做决断,不管如何还能拖到秋闱过后,或许那个时候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林幼萱匆忙进了宋记,这里还有一个大舅舅要她去应对的,实在是没精力再去想有关陆少渊的种种。

但林幼萱发现她大舅舅的策略和自己一样,一个拖字诀,根本不开口提和林家定亲的事。她偷偷去看宋敬云,宋敬云一脸他也无能为力的表情,让她忍不住又泄了气,甚至又开始考虑着陆少渊的话。

大舅舅太过于倔强了。

再从宋记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她赶在日落前回到院子。

刚踏入院子,福丫就紧张兮兮跑过来,一双大眼一直朝她的屋子示意。

林幼萱顿时明白了,小舅舅看到旗子,已经偷偷摸摸潜进来了。

青天白日的,他也不怕被人撞见。

宋迦辰闯林家不是一次两次,福丫和冯妈妈早习惯,更是有默契。一个守住院门,一个把院子里的小丫鬟们都赶到一边,守住房门。

“小萱儿就这么想念我,一日不见就巴巴召唤我了。”宋迦辰还是那坐没坐相的纨绔样,跨着椅子坐,双手架在椅背上,脑袋枕着手笑得灿烂。

“您这嘴什么时候才能有把门,不知情的听见,还以为我在干什么出格的事!”林幼萱无奈地睨他一眼。

事出紧急,更多抱怨的话没再说,把一直藏在袖子里小锦袋子翻了出来,递给他。

宋迦辰顿时笑容更大了,“小丫头给我买了好东西?我就知道没白疼你!”这边说着,手上利索把里头东西倒了出来。

那片碎玉落在他手掌心的时候,宋迦辰所有笑意一瞬间收敛,神色无比严肃抬头:“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亲眼看着别人拾走了!

林幼萱抿抿唇,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她背着长辈们做的事也挺惊世骇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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