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也在怀疑着,他是不是总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自己去了洛阳,就可以寻到她?

将士们在牛心堆一战对祁深有了深刻的改观,因祁深的战绩和伤,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主帅是应该站在指挥的位置上,但若同将士们冲锋在一处,才更得人心,况冲锋前已下了死命令,只进不退,直至战死剩最后一人。

是祁深刻意而为之不假,但所受重伤是真。

此刻,他挑选了精锐骑兵,携带着仅够生存的干粮和饮水,沿路西追。

行至中途,天色骤变,巨大的沙暴从地平线席卷而来。

“大帅!沙暴!”

“全军听令,用布蒙住马眼,跟紧前队,不得掉队!”

军令被层层传递。这是一支被艰苦环境磨练出来的队伍,他们逆着沙暴,冲入了那片死亡沙海。

呼吸是艰难的,每一口都带着沙土,队伍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昏黄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马倒下,被流沙吞没。

祁深的嘴唇也干裂出血,虎口早已被缰绳磨破,与最终必须取胜的目的相比,这些算不了什么。

几日过去,当沙暴渐渐平息,吐谷浑可汗的牙帐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眼前时,敌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将士从沙暴中杀出。

“破营!生擒可汗者,重重有赏!”尽管身上之伤已达极限,但祁深手中的长槊却稳如磐石。

追亡逐北,最终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外,找到了已自尽而亡的吐谷浑可汗。

可汗之子如丧家之犬,瑟瑟发抖,目睹了父亲的末路,此刻又被重重包围,彻底失去了斗志,率残余部众,匍匐请降。

祁深站在突伦川的高坡上,眼神漠然地望着脚下臣服的敌人和无边的大漠,最后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消息传回长安,吐谷浑至此,名存实亡。

凯旋的大军,行进在归途上,却无半分喜气。

队伍中间,一辆铺着厚厚毡毯的马车行进得异常平稳,周围是北静王的亲兵,人人面带戚容,不时望向那紧闭的车帘。

常坚白骑着马,行在车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探手入帘,去试祁深时有时无的鼻息了。

军医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将军失血过多,背上刀伤又引发了高热,加之高原反应未退……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在常坚白听来,更多的是焦躁与悲凉。

仗打赢了,吐谷浑灭了,可此战最大的功臣,若是就这么死在回程路上……他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又该如何向他那位已逝的旧帅交代?

一连十几天,祁深都深陷在昏迷之中,喂进去的汤药,大半顺着嘴角流出,他的脸色没有一丝活人色,只有在亲兵替他擦拭身体和触碰到伤口时,才会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以此证明他还活着。

队伍行至陇山脚下,距离长安不过数日路程了,天色渐晚,常坚白下令扎营。

“醒了!常将军,醒了!”

常坚白一个激灵,猛地跳起来,扑到了主账内榻前。

只见祁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在下一瞬,他的眼睛正好对上祁深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竟觉得鼻尖一酸:“小子……你总算……舍得醒了啊?”

祁深看着他,辨认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勾了勾唇,点了点头。

“我们赢了小子!你知道吗?”常坚白重重说道,语气不乏雀跃,“我们赢了!吐谷浑可汗死了,他儿子投降了!吐谷浑,完了!是你立的头功!知道吗小子!你比你父亲当年立大功的年纪还要早!”

说着直起身,对左右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肉羹熬上,小心伺候着!明日放缓行程,务必平稳!”

还好还好,带回长安的,是一个活着的英雄。

带给长宁公主的信里,儿子醒了是此刻对她而言最有用的消息。她一颗心可算放下,可手却哆嗦个不停,也近乎嚎啕大哭起来。

胸口处是锥心的疼。

自老北静王马革裹尸的噩耗传来,长宁公主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也进了无数,却不见起色。

若此刻传来祁深同样战死的消息,她即使不自尽而亡,也会心神俱碎,离死不远了。

夫君已战死沙场,她不能再承受儿子也步其后尘的风险。

长宁公主枯坐一夜,即使是在这大战胜利,值得普天同庆的日子,她也要进宫泼上一盆冷水。

也正是因祁深之功,陛下大概只会是可惜,而不是怒意。

强撑病体,她递了牌子入宫,以面见陛下。

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珠翠,长宁公主只着一身素净宫装,脸色苍白,未语泪先流。

“陛下!”

她的声音是虚弱,带着泣音的:“臣妇……唯有深儿这一点骨血了,他父亲已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臣妇实在……实在不能再看着他去那刀剑无眼的地方了。

“此次深儿立下大功,求陛下开恩,让他……转为文职吧,哪怕只是个闲散官职,只要能留在长安,让臣妇时常见着……”

“皇兄,阿蹊求您了!”

她伏地叩首,肩头耸动,悲切之情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这位昔日明媚鲜活的皇妹,如今却形销骨立,其心中亦是恻然。

老郡王功勋卓著,这点恩典,他不能不给。

“皇妹放心,朕……准了。”

于是一道旨意便被下达:北静郡王祁深,转任宗正寺少卿。

这宗正寺掌管皇族亲属的谱牒和事务,位高而权不重,多也是清贵宗室担任,无需离京,正合了长乐公主留在眼前的祈求。

只是,让一个悍将,去管理那些繁琐的宗室名册、婚丧嫁娶的礼仪,着实是……皇帝将一份密奏放下,沉重的面容下突又轻轻一哂,也算磨磨他的性子罢。

被放下的密奏是战时被任命为盐泽道总管的利州刺史伯海林同广州都督府长史所呈,其内状告祁深三大罪。

其一拥兵自重,在攻破吐谷浑后,私藏大量战利品,未曾上缴。

其二结交党羽,与麾下大将常坚白等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

其三意欲谋反,在军中曾有不臣之言,似有裂土称帝之心。

祁深拖着初愈的身躯跪伏在玉阶下,肩背绷得笔直:“臣请陛下收……”

“沅峥,”皇帝打断他,“你母亲月前跪在朕面前,求朕给北静郡王府留条根脉,朕已授你宗正寺少卿之职,断不会再改。”

空气瞬间凝滞了。

祁深猛地抬头,撞进帝王深沉的眼眸里,复又垂下。

“怎么?”皇帝负手踱至他身前,“觉得朕辱没了将门虎威?”

“臣不敢。”祁深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咽下,重重叩首,“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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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考验岂非仅是这些。

皇帝又折身回去,将密奏取过,递至祁深面前:“如此,这密奏的内容……你怎么看?”

祁深跪在玉阶前, 从头到尾粗略扫完。

密奏的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唾弃意味,大概在书写者的眼里,他的恶行可谓是罄竹难书了。

他的眉头从紧到松:“想来陛下若真疑臣, 此刻该是御史台囚车候在宫门外了。

“臣父亲曾说,祁家的儿郎, 只做朝廷的盾,不做裂土的刀, 今日,臣不多做解释,只拿此话来向陛下保证。”

他再次一拜,声线沉稳:“臣请陛下彻查诬告之人,若确实臣之过, 臣自愿伏诛,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此人?”

提到蓄意构陷, 皇帝突然收敛了轻松的面容,祁深不由在心里冷笑。

怀疑的种子一旦开始滋生,就等着有个契机了,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祁深可非君子, 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此时也必会踩回一脚。

“老臣忧国, 见将权重而生疑, 本是忠耿, 只是……老马识途易生倨傲, 旧剑锋芒常伤其主,望陛下能三思。”

尽管皇帝相信祁深的为人,还是派出了最信任的司法重臣, 秘密调查此事。

消息被人刻意散出,暗中传开,整个长安的官场都为之惊动。

有人扼腕,有人叹息,更是有人幸灾乐祸。

的确,这两年的大事里,文有新政推行,武有平定边疆。站在顶端的人,总是摇摇欲坠的。

没人希望他能越爬越高,达到他父亲的位置。

嘲讽是有的,看不上是有的,可当人再一次展露头角的时候,害怕才是更该有的。

当调查的官员踏入北静王府时,祁深正平静地在书房擦拭他的马槊。

森然的槊头锋利无比。

听闻来意,他没有任何辩解,只缓缓站起身来,他知道,来调查的人会将他的神态动作一五一十地告知陛下。

而越是坦然,便越是坦荡。

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祁深所选择的,是最聪明,也是最无奈的方式。

调查的结果是细致而严谨的,军中的账册,有嘴的将士,最后得出,柏林海等人纯属诬陷。

所谓私藏战利品,不过是按例分配给将士的犒赏,所谓结交党羽,更是无稽之谈,祁深治军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暮色在长宁公主苍白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房间随即便掌了灯。

祁深跪坐在母亲榻前,端起放凉的汤药,伺候母亲用药:“太医说母亲这次病深是因心气郁结,往后母亲可莫要再为儿子的事劳神了。”

关于被诬陷谋反之事,祁深早已安排下人,长宁公主并不知晓,她还在担忧他的伤。

轻轻攥住儿子手腕,长宁公主叹息道:“你父亲去后,阿娘只剩你这点念想……”

“大丈夫志在四方。”祁深避开母亲的目光,“陛下既许我驰骋疆场,岂能因噎废食,儿子在外征战也会照顾好自己……”

锦被上的瑞纹瞬间被长宁公主揪得变形:“可阿娘只想要儿子活着!”

“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况且儿子已并非孩童,母亲总是加以干涉,若要控制儿子的……”

祁深声音发紧,然话音落却像被扼住了咽喉,僵在了此刻。

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张决绝的脸,那时她深痛欲绝地看着他,指尖抵在他胸口上。

“祁深,你看清楚,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能别在衣襟上把玩的佩饰,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要做的事,有人身自由权,你不能妄加干涉!你不能囚禁我,你是犯法的!”

那是一个可笑的奴婢在向她的主人控诉被剥夺了自由。

明明他该嘲笑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心下坠坠的,此刻亦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包括身上的衣物都有千斤重。

一时的恍惚让药碗微微倾斜,褐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几滴,祁深终于回过神来,欲用勺往母亲嘴里送却发现手一直颤。

侍女顺势接过,仔细地一勺一勺给长宁公主喂药。

祁深这才站起身来。

“母亲,早些安歇。”

踏出寝室外时,夜风扑面而来,祁深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忽然低笑出声来。

“报应。”

笑罢又恢复了以往冷峭的模样,他命人备马,而后毅然地策马往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不要骂我……明天补上

我:否?

我亲爱的读者仙女:!!

夜幕低垂, 长安城华灯初上,有人策马疾驰过街,瞬间引起几道零零碎碎的吸气声。

待行人停下脚步, 欲细看是何人时,马上的残影早已过了街尾。

策马的祁深心中清楚, 朝堂上的人最会审时度势,近来关于他谋反的风言风语散去, 全和陛下的心思有关。

而想必陛下对于柏林海的处置,也就在这几天了。

若依他往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要将那诬陷他之人,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可现下,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对这些‘人若犯我’的反报复行为有些意兴阑珊。

柏林海总归会是挨罚的,那按照律法罚就是了。

祁深也本欲借功高再游说陛下一番, 将他调任为宗正寺少卿这等子清闲文官职位总归不妥,可如今他也无心计较了。

当下他只盘算着,该如何向陛下讨个情,晚些时日再上任。

总之, 他得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洛阳一趟。

可是……真的去了之后呢?

祁深心里突起一片茫然, 手握缰绳也没那么紧了, 眼前变幻的街景仿若不见。

他知道, 即便找到了她,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以他的方式,怕是依旧会是困着她,囚着她。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清晰地记得, 她不仅从未对他表露过爱意,从未将他视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甚至从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刺骨的恨意。

她不要他的孩子,无论是借他之力还是堕胎药,她从没想过要留下。

而且……她是想让他死的。

如今自己也尝过被妄加干涉的滋味了,明白那会有多么难受,尚且母亲是为了他好的,而他困住她却是为了他的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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