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私欲。

不知何时升腾而起的,想到的时候已经与人纠缠已久且难以抽身,他就只想要她一个的……私欲。

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她毫无顾忌的离开,他以为走前他已说得够清楚,他待她早已不似从前,他捧到她眼前的虽夹杂着胁迫,倒也真是真心。

可就算再恨他,他们所一起经历的一切,除了恨是否还存有些许的欢愉?多少个耳鬓厮磨的深夜,多少个呼吸交叠的瞬间,多少个他看着身下人脚背弓起,颤啊颤,明明水润的眸子盈盈地看着他,也透着柔意,总做不得假……

难道对她而言就全都是逢场作戏,不会的!他不信她一丁点儿触动都没有!

他不懂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不懂为何非要找到她不可,更不懂自己该如何化解她心中那份恨意。

就算如愿找到她,若不用别的手段,凭她自愿,他还是留不下她。

内心有些失控,暴戾情绪就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原先是对她的出逃,如今却是对他自己的无力。

他只能近乎偏执地告诉自己,先找到她再说。

只要见到她,总会有办法的,总能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她……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

总归,他得去洛阳一趟。

“阿郎!阿郎!大王!看路!”

身后是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然当祁深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马匹收势不及,猛地撞上一个支撑草棚的木柱子,祁深只见眼前陡然一暗。

但听“咔嚓”一声脆响,草棚轰然倾颓,扬尘四起。

“呃……”祁深闷哼一声,左肩先是一麻,随即剧痛钻心,必是撞柱时扭伤了筋骨。

竹竿瞬间劈头盖脸地落下,他的额角被尖锐竹节划破,有温热的血迹蜿蜒而下,模糊了右眼的视线,胸口又遭数根竹竿重重压住,呼吸窒涩难忍。

亲卫们已飞身下马,七手八脚地搬开竹竿,颤声唤着“阿郎”。

祁深躺在狼藉中,单左眼怔怔地望着缝隙里已消失不见的日光,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让人看不出情绪如何。

好不容易都拨开,有亲卫欲搀扶人起身。

祁深这才抬了眼,淡淡道:“左胳膊好像断了,轻点。”

作者有话说:凌晨三四点左右再更一章肥,明早再来看吧

在太极殿, 皇帝便是见到了一身是伤的爱卿。

祁深的战伤还未好全,此时又添新伤,当下头上缠着白绢布, 杉木皮裹着左臂伤处,用丝绳缚定着, 吊在脖子上。

包扎新鲜得不过两个时辰。

“爱卿这是……”

皇帝初见时微微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的便是几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朕半月前才委卿以新任, 今日得见卿这般模样,倒是让朕颇为意外了,莫非是朕的旨意太过沉重,让卿不堪重负?”

“陛下垂询,臣惶恐。”

在皇帝越来越深的笑容里, 祁深只能讪讪解释,是策马分神所致。

这对皇帝来说,就好比枯燥批奏折子时的好笑慰藉, 无疑让人笑了好久。

当夜觐见,祁深的手也并非是空着的,此番而来是为提去洛阳之事不假,但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信口开河。

祁深郑重地命人将两支保存已久的箭矢呈给皇帝。

三棱弩箭弩头异常精巧和锋利, 皇帝诧异接过。

“陛下请看, 此乃当年刺杀家父的凶器。”

祁深声音沉静:“经臣多方查证, 此物源自一个名为时月阁的民间组织所铸。臣调查过, 以往这时月阁不过做些小买卖, 接些私活而已, 无伤大雅,可如今……”

他语气一转,变得锐利, 帽子也扣得横平竖直:“时月阁恐有暗中设计铸造军械之嫌,若与心怀不轨之徒联合,局势将难以控制。”

皇帝一惊。

“两年前,臣突击搜查各坊时,曾缴获大批曼陀罗,臣已查明,用于麻痹人的原料曼陀罗,曾被他们在长安城内大量种植。时月阁能在长安和洛阳两地扎根,朝中必有倚仗,臣愿作陛下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祁深言之肯切:“臣此番失仪受伤,明日起怕在朝野看来已是笑谈,恳请陛下明发诏书,就说臣行为失检,有损官威,敕令即日前往洛阳‘养伤思过’。

“如此一来,明面上,臣是个因莽撞被圣训的待罪之臣,必当闭门谢客,安心养伤。这层身份,正好方便臣暗中查访。若藏在暗处的人真有别样心思,也对一个失势养病的闲官,总不会太过戒备。”

皇帝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末了点了点头:“朕准卿所奏。”

不过皇帝当下也狐疑几分,这番说辞,太过完美,万事皆有因才有果,此事却像先有果才有因。

自古君臣之和,在于臣子立功皇帝赏功,立了这么大功,不按功论赏也就罢了,反而不升反降,难免臣心会生怨怼之心。

“卿可知,朕将卿安置于宗正寺,也并非随意之举。”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色,“如今士族大姓盘根错节,名门望族子弟遍布朝野,落魄寒门,平民才俊晋升无门,着实令朕头疼。”

当今天下,是文治天下,皇帝所赋予祁深的,也不仅是一个清要的官职,而是一个破局者的身份,以宗正寺为平台和掩护,去撬动根深蒂固的士族势力。

作为清要之地,宗正寺与士族圈子有天然的交集,让他这个非顶级士族出身的武将进入其中,本身就是一颗打破平衡的棋子。

话至此,君臣算是交心了,祁深有着父亲这一层关系,也总会忠于皇帝,而皇帝,也总是会信他的。

祁深躬身奏道:“陛下所虑极是,但臣认为,不必如此迂回行事,臣有一策。”

皇帝示意他讲。

“历来科举府试之监考官,多出自崔、卢等世家大族,所选官员自然也多是其门生故旧。若陛下信得过,此次京兆府、河南府的府试,可否派臣前往担任监考官。

“启用臣这种非大士族出身的人,明面上,既能直接彰显朝廷鼓励寒门的决断,又能代表陛下唯才是举的决心。若是于河南府监考,在暗地里,臣可借此身份作为掩护,继续追查时月阁私铸军火一案,两相便宜。”

皇帝眼中一亮,龙颜大悦:“善!此计甚合朕意!妥当不过!准了!”

第二日朝会,当这项任命宣布时,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阵阵私语和议论。

那些出自名门的官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更有甚者连连上奏,称若不用名门望族,该会让文人墨客指摘。

祁深立于朝堂之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与非议充耳不闻。

-

七月的洛阳城,暑气渐褪,比起长安来,繁华是不相上下的,只是更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应池坐在新买的茶楼二层雅间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听着这些人汇报工作进度。

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打算盘只会逢一进一,本质上还是列竖式算数为主。

起初在掌管这个组织时,她确实有为难过,可真正接手才发现,和钱多了好办事是一个道理。

洛阳也不愧是东都,不缺南来北往的商客,不缺三教九流的人物,倒让时月阁这般藏在暗处的生意,反而如鱼得水。

只是这几个月她令人细查账目,才发觉情况不容乐观。

“阁主,城西的绸缎庄这个月又亏了三百贯,同样的情况还有珠宝首饰行,亏了五百贯,香料铺……”

账房先生连连递上账簿:“数次的亏损都是刘氏把价格压得太低的缘故,他们本钱进本钱出,也不赚钱。”

应池的目光落在“刘氏”二字上,也不赚钱……那就是故意的了。

不知何时起来的刘氏,仿佛是与时月阁同生共存一样。

这个与生共存的意思是,从绸缎到药材,从酒肆到车马行……他们处处与时月阁作对,处处仿照时月阁,又处处想要搞垮时月阁。

不是没想过要查他们,但很棘手,应池有一种错觉,对手好像知道他们所有底牌似的。

而且,刘家和程昭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时靥的身份已经全部明了,而刘三郎的身份却还很扑朔迷离。这刘家,最有可能的是涉及到程昭穿越的内幕。

“无妨。”应池合上账簿,“他们抢得走的,原就不是时月阁的最根本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

时月阁真正赚钱的营生,是暗地里的生意,靠信誉赚钱,尽管这几年群龙无首,但也照常运营着,瘦死的骆驼总归比马大,一时并也不影响根基。

当然现在还有她带来的新兴产业了,比如影院楼,奶茶肆,DIY体验馆,租给学子的共享办公空间,科举辅导书肆,两文店,盲盒潮玩店,宠物服务店以及猫咖狗咖……

刘氏也在跟着学,却跟不上层出不穷的新颖店铺开业,只能暗暗暂时放弃。

若问起洛阳城的百姓,城中最新奇的事儿是什么,怕就是城南新开的影院楼了。

影院楼日日爆满,今日上演的是新排的《活佛济公》的单元故事之挖心。

台上那个破扇破帽的和尚正捧着酒葫芦仰头畅饮:“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台下哄笑声中,夹杂着刻意混进来的几个和尚的怒斥:“伤风败俗!辱没佛门!”

应池坐在二楼的雅座,听着这些骂声,看着和尚被拖出去,反而笑了。

她招手唤来管事:“去告诉编剧,按照剧本,需要尽快排《济公》的第二个故事了。”

“是!就是那些秃驴,天天在门口骂......”

“让他们骂。”应池抿了口茶,“骂得越凶,来看的人越多。”

扮演济公的这个演员,是经纪公司捧红的第一人,扮演起来惟妙惟肖,很会演。

应池又让人把济公故事画成画册,配上简单的文字。

那些买不起影票的百姓,数人凑钱就能买一本回去,邻里间传阅,比来看现场的还多。

这日,应池路过书肆,想看一下考试教学辅导书的销量。

毕竟教辅这个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考生千千万,一茬一茬儿,生生不息,利国又利民。

“东主,新印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卖断了。”教书先生出身的书肆主事眉开眼笑,“来买的都是些家贫的寒门平民,都说有了这本,再也不怕考不过那些世家子了。”

如今编纂还不算全,只把真题收录了进去,若那些个老先生再研究几年,就可以出模拟题了。

应池点着头,随意逛了一下书肆,瞬间被一本话本子夺去了眼球——《邻家郎借奴家一百贯不还,还勾引奴家男人,奴家怒不可遏,夜探南风馆排解郁结,岂料竟撞见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正在馆中充当伺候贵客的清客相公……》。

“这……这谁写的?”应池震惊无比。

“东主,就是府上月娘子啊。”主事瞧了瞧,“这个卖的最好呢,多数都是小娘子来买。”

“人才啊。”应池放回原处,淡淡称赞了一句月姥,新颖程度堪比现代的营销号夺人眼球了。

“东主说什么?”

“没什么。”

不过应池想了想,难免觉得不妥,这样的杂事话本放在显眼的地方,会夺去学子的关注,以后的书肆要对标国家大事,这种话本可以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分支。

“对了,书籍的上新要紧跟国家新政与朝局实时动向,要推崇有用的知识书、医书、考试书在主位,像这种可以在角落列一个书架,不做主推。有喜欢的娘子会来看的。”

主事立刻应是,见应池没再说话,生怕做错了事,这次提前汇报了下一步书肆的计划:“据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岁皇帝特意派了平定漠北的北静王来监考,坊间都传闻……”

在听到北静王,后边的话应池就闻而未记了,她心下咯噔一声。

日子如流水,她时而扮作老妪去戏园听戏,时而装作贵妇去各肆查账,偶尔还会换上男装,混在学子中听他们讨论科举,险些让她忘了祁深这个大麻烦。

虽说比之在女儿镇的闲适闲淡生活,洛阳城的一切透着些许的谜团和微微的不安,但应池这段日子还算过得心满意足,因为足够的财富自由,帮手也足够多,尚且不用她做什么,只动脑子就行了。

她也刻意回避了把女儿镇她最初置办的产业放在洛阳做大做强的意思,若是两地同时出现相似的新颖生意,会暴露她苦心经营的小镇。

她之后还是想回女儿镇的。

洛阳这地界本就不安全,无论是否推陈出新,若他有心,他都不会放过她。但换言之,洛阳时月阁的人手几乎遍布,究竟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而且应池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毕竟他死了父亲,没人给他托底了,做事也会收敛几分。

若非此次得知了他要来京的消息,她都要忘了有他这个人了,那段经历只要不提就可以暂且不存在,时间也会冲淡一切。

从阁楼眺望,月光下的洛阳城美得不可方物,远处的洛水及河岸风景,尽收眼底。

可应池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的她,始终在刀尖上行走。

尽管劝了自己很长时间,在知道了祁深要来洛阳城的消息后,应池还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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