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阁主, 长安有异动。”张十三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宫与魏王之争似有挑明之势,朝中暗流汹涌, 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应池一眼:“有风声说, 北静王祁深,可能未死。”

“未死?”对于朝堂之事无甚兴趣, 然后边之事却让应池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眸中也不乏震惊,提裙角的手猛地一抖,“消息属实?可能性有多大?”

张十三摇头:“无法确证,不过说是从东宫流出的, 但线人却是在洛阳黑市买到的消息。”

应池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虚晃,“我知道了, 想尽办法,确定一下这事的真伪。”

“是。”张十三应着。

应池心乱如麻地出了舞坊,上了马车。

这个突来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千层骇浪。

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那根本不用想, 他一定会来找她的, 他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以他的性子, 当日她抛下他独活, 他大概不仅会来找她, 还会来报复她。

应池反复安慰自己, 只是有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第六感也总让她觉得,这事情好像隐隐透着些不对来。

如果细想下来, 生活中突兀又不同往常的蹊跷,那么,自己连日的春丨梦好像算是一个……

应池的拳头攥紧了。

晡食时间,青衣布着菜,突然想到:“娘子,您晨起问的那两件小衣,我仔细找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是不是落在衣柜角落或者床榻底下了?

“可要我帮忙寻上一寻?”

应池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必再找了。”

当然不必费力再找了,因为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小衣没长腿,不会自己跑,只能被人偷。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应池早早洗漱完,便躺在了床榻上,然睁着眼半个时辰了,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她逃出古墓那日,想起了古墓之下的情形,想起了石门关闭前,他最后那双复杂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决绝转身后,那一路上的挣扎。

应池难受地闭着眼睛,她很不愿意回忆这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来防身的迷药药膏。

若他今夜敢接近她,她……

算了。

治标不治本。

她握着药瓶的手搭到床沿上,觉得疲累极了。

“啪”一声轻响,瓷瓶掉在了地上。

应池下意识下床,弯腰去捡。

摸索着捡起瓷瓶,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表面光滑的深褐色药丸,嗅起来药味极淡,甚至透着清苦。

应池紧蹙的眉毛一松,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来人!”

“你立刻……”应池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去请圣女过来。”

她闭着眼睛忍着要手撕人的情绪,等着一个答案。

约莫半个时辰,圣女姗姗来迟。

应池将那药丸递过去:“这是何物?”

圣女接过后先是在鼻尖轻嗅,后用指尖捻下极小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得出来结论:“娘子,这应是催情合欢药之类的解药,此丸专解药性,清心镇欲,用料也十分讲究,里面甘草、远志、莲子心是必要的,此外还有……”

应池脑中“轰”的一声。

连日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丢失的贴身小衣,还有这颗突然出现在她床下的解药……以及夜晚的梦境。

不,不是梦。

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和她欢好……这个混账东西!

应池抚着额头,气恨得头有点发昏。

让人都出去后,她只披着外袍,靠着枕头在榻床上坐着。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在等。

等着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戳穿那位不速之客的卑劣行径!

不过到了后半夜,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地哈欠连天。

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算了,今日可能等不到了。

一个哈欠再次结束,应池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上因哈欠带来的水雾。

可待眼睛濡湿尽去时,却见床榻前方,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逼近,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唯有五官清晰可见。

遮住了一半月光的鼻梁,显得又直又挺,而那双眼睛,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瞧,又抿唇不语。

事实上他一直在旁躲着,预备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带她走。

他受不了她看他那充满讥诮的嘴角和眼睛,所以他放出了消息,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怎料聪明如她,三两下察觉到了端倪,专门守株待兔。

的确,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有恐惧的瑟缩,在最初那极短暂的瞳孔骤缩之后,应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愤怒、了然、疲惫以及……荒谬至极的无语。

果然是他。

毫不意外,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看着他,千污言万秽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疲惫与讥诮的轻叹:“哎……”

她叫他:“祁深啊。”

祁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应池嗤笑一声,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到底……能好好聊聊吗?”

她坐起身来,双脚摸索着找到地上的软履,然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直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异常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甜得发腻,馥郁得让人头晕,应池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香气从何而来,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四肢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瞬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祁深是跪在地上的。

怀中人安静的侧脸,清浅的呼吸,包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是他贪恋的存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密道。

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慢慢上浮, 应池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也轻暖光滑, 可她还是在这舒适的床榻上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双脚脚踝处,有微微下沉的存在感, 让她难以忽视。

应池诧异地坐起身来。

果然。

她的两只脚腕处,各自扣着一个银白色的镣铐。

镣铐环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 紧贴皮肤的地方,被仔细垫了数层柔软细密的雪白棉布。显然设计它的人,考虑得周到极了,既达到了禁锢她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让她不适。

应池闭了闭眼再睁开, 长吸一口气。

入目也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很奢华,书案, 梳妆台,小书架……而所有东西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很圆润。

四壁大概是整块的石料打磨而成,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窗户, 唯一可出入的地方是个木门, 却看起来异常厚重结实。

这怕是一间……精心布置打造的金丝雀笼。

绝非几日可成, 至少数月, 可能从古墓出来那时候起, 他就有打算了。

应池的情绪梗在喉间, 收回了目光,她的视线重新放在那银亮的镣铐上。

此刻充盈在她脑海中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同样也被他的偏执吓到,一时有些茫然。

镣铐环扣很精巧,有锁孔,但扣得不紧,应池脚瘦,她觉得调整下角度,或许能出来。

可正想实施时,她放弃了。

有什么用呢?

这次是脚踝上的镣铐,下次会是什么?手铐?腰锁链?还是脖子上的项圈?

她逃再多次,只要那个男人不改变想法,始终都是无休无止的逃亡抓捕游戏,他总有办法找到她,然后困住她。

应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就像一个人在茫茫雪原上跋涉了太久,却始终看不到尽头,最终连抬脚的力气都失去了。

她被他磨的,现在连骂他都懒得骂。

那镣铐,应池盯了许久。

然后忽地扯了扯嘴角。

她是笑出了声不假,泪同样下滑得厉害,而且是越笑越难过。

和这样一个偏执、强大、且将全部扭曲心思都用在她身上的男人对抗,就像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一座铁山。

除了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没有别的结局。

而若是……不对抗呢。

应池沾着泪痕的眼睫抬了抬。

这边人一醒,门口候着的嬷嬷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被吩咐过,她自知耽搁不得,忙去汇报。

祁深止了与属下的交谈,问那婆子:“她……可有什么反应?”

“听着音像是笑了。”那婆子仔细想着,含含糊糊地回答,毕竟只许在门口候着,她也未瞧清具体真章。

“是什么样的笑?”

“这……”显然为难住了这婆子,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罢了。”祁深撩了一眼人,抬步便往密道口走去。

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祁深对一切事情都是未知的。

对于他的恶劣行为,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她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会……

他向来知她的性子烈,能烈到什么程度,回想着之前,他现在大体上也能有个预估,佩剑也已经备好,她要真有本事就捅死他……总之,他已经这样做了,只愿她别伤害她自己,发生什么他都能受着。

木门从外面被打开。

祁深着一身月光白常服,头发未冠全,只半扎起部分,显得随意,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发话。

应池听见了动静,转过身坐起来,锁链发出细微的丁零当啷响。

她冲他淡笑一声:“你真是体贴入微,看,磨不到脚踝。”

猝然被夸,祁深拿捏不准她的情绪,可他觉得自己总得回她的话:“……嗯,是。”

“可还是很疼。”带着点没忍住的鼻音,应池那话的尾音轻轻往下沉,她也不笑了,反而很委屈,眼尾已经红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他下意识想过去看看她的脚踝,抬起的手又倏地垂下。

他也不傻,被坑得次数多了,知道她怕是给他使手段呢,于是干脆侧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好半晌没声音,祁深又转过头来,直直被面前人泪流满面的模样唬了一身冷汗。

“你要准备囚禁我?”应池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人,她盯着他突然蹙起的眉头,眼泪更汹涌了。

对上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祁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面前人的脊背挺得笔直,泪珠像碎玉般从长睫上滚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却偏要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呜咽,那眼底翻涌的委屈混着强撑的倔强,冷艳又易碎。

看起来是那样的难过,哭得那样惨。

他见过她哭得模样屈指可数,每次都让他的心脏抽疼,泛着酸意,直从肺里往喉咙返,手指都在颤。

祁深扯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钥匙,快步走过去,两三下解开了镣铐。

咔哒两声,他哑着声道:“你走吧。”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就在咫尺间,应池被泪水盈满的眼睛眯了一瞬,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有几分可靠性。

他可一向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可他没看她。

从应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那侧着长而直的睫毛,她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只能听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应池迅速抹干了眼泪,唰地下了床便朝木门走去,连鞋都未来得及穿。

一步,两步,三步,面前五步之遥就是木门了。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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