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但这一刻,所有的呛咳、不适、甚至愤怒,都被冻结了,应池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诸如“与我无关”,或者直接拍手称快。

“你只有我。”祁深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脸上,“你答应我,你只有我。”

浓烈的酒气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生死的问题悬而未决,应池知而未应:“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祁深的眸色渐冷,杀意渐起,看她眼神潋滟,面颊潮红,他又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威胁。

“你要是不应,你招惹一个,我就让人弄死一个,陆明朗,呵……更是别想活,本王现在就派人,提刀砍了他。”

应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讽刺两句,却被人堵了回去。

他吻咬她的唇,离开时用手捂住她的嘴:“罢了,不说也罢,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不说也罢了。”

他开始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不住地往下:“我教你自悦的本事,你别去找别的男人,你要不要听?我打算教你。”

“不要!”应池用脚踹他,“你给我滚。”

被踹的次数多了,祁深现在可以极轻巧地躲过,他只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然后照行不误。

越临近长安,祁深开始不听她的话,开始违背她的意愿,就比如现在。

应池的手脚被他束缚住,没有别的招式,只能恨恨地张嘴咬他肩膀泄愤。

那肩膀处的肌肉带着点韧劲,她能感受到皮下搏动的血管,在微微震着她的齿尖。

于是她紧闭了牙齿,加大了咬合的力道,往外扯他的伤口。

血腥味瞬间冲破鼻腔,她满意地笑笑,牙上沾满了鲜血,极像个吸血的罗刹鬼。

她在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他,惹到她,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肩膀处一个明晃晃的牙齿印,祁深疼得闷哼不止,肌肉猛地绷紧,却不甘示弱地迎合她,嘴角带满笑意。

直到笑出声来,他完完全全地占有她:“不收你束脩。”

次日, 辰时已过,耗子候在紧闭的房门前,而房内却毫无动静。

虽距离启程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但他心思玲珑,知道北静王铁定可以等, 故而并不着急。

廊下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耗子忙打眼一瞧。

哦!就是那个北静王。

看来是到时间来催了。

娘子昨日也嘱咐过辰时启程来着, 耗子回过头来柔声唤道:“娘子?”

“娘子醒了吗?辰时已过了。”

屋内却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耗子正欲提高声量再唤了一次,眼瞧着那人已踏上了楼梯的台阶。

祁深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行常服,墨发束起,神色间不复昨夜的醉意与沉郁, 也不复天色未明时从窗户跃出的狼狈。

反倒添了几分神清气爽,似还存有一丝未散的餍足与慵懒,只是那眼底的些许乌青暴露了状态。

他走到门前, 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耗子没有很客气:“可是要启程了?但我家娘子还睡着,北静王可要等一会儿了。”

祁深淡淡“嗯”了声:“还睡着?”

见耗子迟疑地点头,他抬步上前,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应池。”

房内只有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回应, 祁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昨夜纠缠她到后半夜, 她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嘟囔着“不要了”昏睡过去的, 想来是困狠了, 睡得极沉。

想起她平素清醒时那清冷疏离的眸子, 甚至牙尖嘴利的模样,昨夜那迷迷糊糊间露出的依赖,哪怕是因倦极了的服软, 都显得弥足珍贵。

祁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犹豫,下楼,上楼一气呵成,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过去。

耗子正疑惑着,忽见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内室里,窗户大赖赖地敞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暧昧气息,他看着有宣示男主人架势的面前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去备些盥洗的东西。”祁深打发他去。

耗子都快下到楼梯底了,依旧摩挲着下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反应过来后耗子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怎会如此听话?那可是阁主看不上的男人啊?

拔步床上,锦被鼓起一团,应池整个人几乎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在枕上如云的黑发。

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浅浅红晕,长睫安静地覆着,全无平日醒时对他的警惕。

祁深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拨开覆在她脸上的被角,“怎么还睡着?”

应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嗯”了声,非但没有睁眼,反而嫌光亮和嫌声音吵,努力地将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去。

祁深瞧着她这如条支巨鸟般的举动,差点笑出声,他索性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拉被子:“日上三竿了,起来了。”

应池终于有了些反应,极其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床边坐着的人是祁深。

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昨夜残留的疲惫和酸软席卷着每一个关节,根本不想思考。

应池直接拒绝道:“你先走吧,你先去长安……我等睡醒了,我再走……”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鼻音,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她。

祁深的心已经软得不知所措,手指按了按她的脸:“今日不去长安。”

“嗯?”应池脑子转不动,只捕捉到“不去长安”几个字,觉得挺好。

“我带你出去游玩。”

什么?应池那仅存的一丝清醒也彻底罢工了,她更不想动了。

“不去,说了哪也不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拖腔,“你别烦我了……”

极少见的全然不设防的赖床模样,让祁深心中那点子难舍与柔软情绪复杂的交织着,他俯身,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真不去?”他贴着她耳边问,热气拂过她耳廓,“以后想去,可就没……以后想和我一起去,可就真没机会了。”

这话亦真亦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可怀里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祁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望她自己起来是不可能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转身去拧了早已备好的温热帕子。

应池被温热的湿意激得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半强迫半协助地,祁深帮她穿好了衣服,最后依旧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门外,再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拉开车窗帘一角,应池打了个哈欠,迷惘地看着他,而祁深却看向了窗外已经苏醒的陕州城。

祁深吩咐着,马车避开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巷里。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布招的羊汤铺子刚卸下门板,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白胡椒的辛香扑面而来。

“要尝尝吗?说是陕州名吃。”

祁深撩开帘子,铺肆的客人大声谈笑着,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他今日,只想和她做一回平头夫妻,偷得浮生一日闲。

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芫荽,旁边配着外酥内软的月牙烧饼,看起来很诱人。

但应池对羊肉有着深刻的记忆,曾为了混迹于胡人,连抱着羊肉睡觉好几日。

她摇摇头。

祁深便挥挥手示意帘子外的人退下。

应池迟疑地开口:“你今日……”

却不想被人用吻堵住,他吞没她的话,道:“嗯……别问了,你不饿吗?”

应池怔怔地看着面前人,他站在马车下朝她伸手,待她下来后又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扑鼻的香气和周围暖烘烘的烟火气,让她放松了些许,她掰了块饼。

祁深也只简单随着她吃,她咬一口她就咬一口,她未食汤他也不食。

待到最后,应池被他那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用完饭却也没有回瑞鹤楼的意思,仿佛真是要去游玩的,应池再次迟疑地看着祁深,问:“你今日到底……”

他再次堵住她的唇,直到气喘吁吁才停:“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看河景。”

在黄河边的一处老渡口,这里早已不是主要的漕运渡津,显得有些荒凉,几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

应池捡起一块大石头,扔进水里,咚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很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祁深在看她,未答话。

“长安出事了?你怎么还这么镇定,当真不怕死?”应池再次扔了个石头,“没什么好看的。”

这景的确没什么好看的,祁深十分赞同,不同于别城的鸟语花香,这地界最好的景致怕也就是这样了,但,“今天我们不谈这些。”

“不谈这些也改变不了你要死的事实。”应池勾了勾唇,唇角带着讽意,“你瞒不了我,事态一定很严重,严重到你只能乖乖地引颈待戮。”

祁深眯了眯眼,他发现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专往人心窝上戳。

他挑了下眉,威胁她:“你要是再说,我就把你丢进河里。”

应池冷嗤一声:“那就只能证明你是个幼稚鬼。”

下一瞬双脚却忽然腾空,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你不敢。”她一点不怕,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祁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应池乱踢乱打,挣扎不休,最后被他死死控住手脚,倒抗在肩膀上。

祁深笑道:“你不是说我都要死了?

“拉你一块儿,正好殉葬。”

应池知道他不敢, 最多也就是抱着她一块跳下去,然后再上岸。如今的天倒是不冷,风是热的, 但会弄一身脏污。

他最爱做的怕就是无限挑战别人的容忍,如今大概是因为认命而更肆无忌惮。他有时候也会有不同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偏执, 也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很幼稚。

不得不说, 她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祁深难得莞尔,波澜不惊地道:“真想下去游一圈吗?”

他在给她告饶的机会。

应池抽出被束缚的手,死死搂住祁深的脖子,一声不吭。他要是真敢丢她下去,她绝对让他也呛几口浑浊的黄河水。

祁深脚步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 吓唬她好像没什么道理,他忽地转身又往回走,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算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听到你讨饶一句了。”

他放下了她。

应池握紧了手, 高高举起然后张开,祁深看着她,眯了眼。

他在等她的巴掌落下,已经习惯。

却不想应池从地上捡起来石头扔了过去。

没来得及躲, 石头棱擦破了祁深的脸颊, 他“嘶”了一声, 眸色渐冷, 要过来扯她, 带着非要把她扔进河里的蛮横劲, 应池下意识地躲,过来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躲后,她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祁深见势不对, 倒退往后,两人就这样在黄河边,像两个顽童般,你追我赶好一阵儿。

她有好几次都能扔到他!看着祁深吃痛,心情还算不错,直到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能打闹的关系,才不自然地收了笑。

“我想回去了。”

应池转身,祁深从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我真的要死了。”祁深握得更紧了,定定地看着她,“你如愿了,所以能不能也满足我一个心愿,就……当最后陪我一日,行吗?”

应池被他眼里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垂了垂眸子没说话,算是应了。

陕州城西一处不高的土塬,塬上有座小小的古寺,名为清凉寺,香火不盛,异常清幽,有一颗姻缘树最为出名。

虽是出名,可姻缘树却在陡峭的寺墙外,墙外就是斜坡,挂姻缘结若是不慎,怕是要闹个笑话,从头滚到尾,再重爬一次。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在慢悠悠地扫地,见了他们,只是单手合十,便继续自己的活计了。

“需要你一缕头发。”尽管祁深可以自取,但他现在已经学会询问她的意见了。

应池看向人手里的姻缘荷包,冷冷一嗤:“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也是取了头发的,有什么用?你竟也信这个?”

“到底是来了这一遭。”祁深只这样解释。

“真的很无趣。”应池的耐心已经耗尽,夜里没有休息好,她也困也累。

她只想和他存续**的关系,并不想加深对他的了解,也不想和他单独再待下去,“若你想要这般,大可以直接在瑞鹤楼剪了我的头发,我并不吝啬。”

到底还是被用匕首削去了一小截头发,祁深执拗地将两个发尾紧紧缠在一起,塞进荷包里。

他在试图用一件件小事劝自己,能让自己放下些,总之……都经历过了,大概就不会再惦念了。

若死,也能从容些。

若活,他也能靠这些冥冥之中,再次找到她。

“等我。”

祁深翻过了院墙。

疯了。

应池移开眼睛,她想他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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