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无言以对的间隙,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靠近,铁钟锈迹斑斑,上书三个大字:了尘钟。

了尘了尘,这怕是今日唯一一件才值得开心的事了。

应池挽起袖子,用力推动了沉重的钟杵。

“咚——”

浑厚悠远的钟声蓦然响起,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抬眼看了好一会,深觉这钟是有点本事的,竟能震散胸中那挥之不去的郁结和莫名的烦闷。

于是便再次抬手。

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力道来不及收,应池眼睁睁地看着那钟杵撞上祁深的手,手撞上铁钟,声音沉闷。

祁深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他只道:“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应池任他牵着,余光瞥了眼他微微发颤的手。

一直到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摊贩支起棚子,挂起灯笼,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祁深背着应池,一一看过。

“这里缘何没有宵禁?”

“津渡有时候夜里行船,靠近津渡口的这儿,特予可适当生意。”

周围是喧嚣的人间烟火,他们就像最朴实的平头百姓夫妻,祁深的背上传来真实的温暖,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停在此刻……

在卖西域香料的小摊前,应池被奇特的香味吸引,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香料细嗅。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中原话推销着。祁深直接用流利的胡语与摊主交谈了几句,然后买下了那块香料,还有一些别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干果和种子。

“你会胡语?”应池倒是惊讶了。

“自幼随军,当然学过一些。”祁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香料包好,递给她,“闻着像安息香,你看看喜不喜欢。”

玩了一整天,回到瑞鹤楼时,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但精神却是放松的。

到了房间门前,祁深依旧没有放应池下来,反而指了指房顶:“上去看星?”

应池抬眼,满天星河几乎将夜幕点缀成了流动的锦布,星星触手可及。

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她举起来,应池一手按着树杈,一手抓着瓦片,踩着树枝费力地爬上去了。

祁深足下轻轻一跃,借力院中老树,再次一跃,便轻盈地上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还算平整,夜风不热,比下面凉,也很清爽。抬头望去,星河如练,璀璨夺目。

祁深脱下自己的外氅,铺在瓦上,示意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谁也没有说话。

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更衬得头顶的星河亘古永恒。

“小时候,在边关,我也常这样看星,只觉得人如蝼蚁,万事皆空。”

良久,祁深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后来回了长安,进了朝堂,看到的便只是人心诡谲,步步杀机。”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星辉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看星了,甚至以为天上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他的语气里,也不乏疲惫。

应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总忘了抬头。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应池眼前的星光开始旋转、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倒了下去。

她想,这两日她的确累惨了。

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祁深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额发,而后贴着她的耳廓吻她:“对不住。”

“之前答应过你,不再对你用药的。”

“……我食言了。”

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祁深抱着人,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抱着她走进卧房,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薄被,又将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小心拨到耳后。

然后,他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长长久久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双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抗拒的眼睛,舍不得她偶尔被气得跳脚又牙尖嘴利的鲜活模样,舍不得她睡着时,这毫无防备的,让他心尖发软的宁静。

他最终只舍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手指贪婪地描摹她的唇。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眷恋、歉疚、痛苦、悲恸,都被压缩在这一个个轻如羽毛的触碰里。

一滴滚烫的泪,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应池紧闭的眼睑下方,沿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转身,而后带上了门。

“乐觉,护送她回洛阳。”

祁深的眸子带着决绝,又看着耗子,“带来的人都机灵些,一路护着你们阁主,万不能受半点儿伤。”

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陕州城上空的灰色天际,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数十名身着明光铠、腰佩千牛刀的禁军精锐迅疾散开,将整座客舍楼团团围住。

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省高品紫服内侍监冯公公, 他面白无须,手中捧着一卷杏黄织物,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以及一位身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

庭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早已吓得僵在原地, 在呼啦啦的人进来时仓皇皇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有正于房内议事的属下察觉动静,惊诧蹙眉,手按刀柄。祁深面色一凛,低声命令喝止:“退下, 不得放肆。”

他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已等候多时,走出门来, 细微晨光更显其面容冷峭从容。

冯公公双手将怀中杏黄卷轴举高,躬身:“北静王。”

祁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冯公公直起身来:“咱家,是奉陛下口谕, 及敕令前来。”

他侧身, 示意身后官员拿过手中的正式文书, 祁深跪地听旨。

“太子狂悖谋逆, 事败伏法。陛下震怒, 彻查余党。

“经查, 有司奏报,北静王昔为东宫辅弼,往来密切, 屡涉机要。

“今有涉案人等供称,北静王或知情未报,或有牵连之嫌。”

“陛下圣谕:着即解除祁深一切职司,由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拘押,即刻还京,候审听勘。不得延误——”

尾音拉长终止,将卷轴交予身旁小宦官,冯公公便上前半步,那恭谨刻板的面皮稍稍裂开一道缝隙,语气放缓,“大王,请恕咱家无礼,此乃陛下严旨,咱家奉命行事,不敢徇私,大王之功过,陛下自会明察。”

其言罢,垂手侍立,恭谨而疏离,是动武押解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就等着面前人回应了。

庭院寂静无声,禁卫如雕像,仆役如木偶。

祁深温笑道:“劳烦冯公了,陛下既有旨意,本王自当奉诏。

“还请冯公转告陛下,天日昭昭,清者自清,本王无愧于心,无愧于大唐,亦无愧于君臣之义。

“走吧。”

冯公公躬身:“大王请。

从陕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萧萧,祁深乘坐的并非囚车,而是一辆帷幕低垂的马车,前后左右皆是沉默的精锐禁军。

冯公公此刻与祁深同车。

“冯公。”祁深开口,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不知如今长安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迂回着打听自己的事,此长安光景可非彼长安光景。

他也知道面前的冯公公无恶意,否则昨夜就该至陕州发作,不会等到今日一早,留他个准备时间。

那冯公公人老成精,再明白不过,他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轻拂过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王明鉴,长安……自是风声鹤唳,陛下为太子、三皇子魏王、九皇子齐王之事自是痛心疾首,以致圣情受损,病急攻心。”

“只怕也有臣之过失,臣悔不当初!冯公可言语一二?本王在黄泉路上走得安稳些,也自感恩冯公的一番盛情。”

“北静王严重了。”冯公公停顿一下后,状作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不瞒大王,此番陛下震怒,雷霆之威,实非寻常,大王固然是东宫旧人,牵连在内,然则……”

冯公公的目光与祁深短暂交汇,似在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二,“陛下心中块垒,非仅在于此,大王那封自洛阳发出的密奏,言辞犀利,直指魏王暗蓄武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有齐王前车之鉴,陛下不想相信可不得不查,又在太子被告发之档口,只恐一查之下,再失魏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冯公公轻叹一声,“大王你此番,怕是恰好立在雨最大的地方了。”

话至此,已尽在不言中。

帝王也是父亲,怒火无处宣泄,被事实逼到墙角,他需要为这接连的打击,为心中的痛与怒,找一个可以发泄的人。

一个足够分量且确实背后递了刀子的人。

纵使祁深忠心可鉴,纵使他只是履行职责,但在帝王复杂的心绪中,他是那个揭开了最不堪真相的人,间接导致了皇室丑闻的全面爆发和三个儿子的失去。

祁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多谢冯公指点,本王明白了。”他缓缓道,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初上那封奏疏,只为社稷安稳,并无他念,如今看来,却是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圣心之痛。”

收回目光,祁深看向冯公公,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既在局中,便只能顺势而为,不争,不辩,不怨,雷霆之下,唯静待天威裁决,该是他的,躲不掉,不该是他的,也争不来。但世事无常,有时候不争才是争。”

冯公公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不敢承大王谢字,分内之事。”

“本王虽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大王但说无妨。”

“为人臣者,忠君报国是本分。为人子者,孝道更乃天伦。陛下如今圣体欠安,又逢此剧变,心伤体损,实乃国之忧,亦为臣子之痛。”

祁深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我记得,九皇子晋王,素来以仁孝闻于宫中。昔年文德皇后在时,晋王便以纯孝著称,深得陛下与皇后怜爱。”

冯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专注起来。

祁深的语气变得越发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如今东宫与魏王府风雨飘摇,陛下身边,真正能体察圣心,以纯然孝心侍奉汤药又可纾解忧怀的皇子,恐怕……唉。”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太子倒了,魏王已自身难保,其他皇子要么年幼无知,要么无宠,此刻,谁能在皇帝最脆弱、最需要亲情慰藉的时候,以最纯粹、最不掺杂政治企图的孝心陪伴左右,谁就能真正触及皇帝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个人选,放眼望去,只有九皇子最为合适。

冯公公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从最低微处爬到如今的位置,对人情、对权力、对风向的嗅觉,早已敏锐到骨子里。

祁深这番话,看似在感慨皇帝孤寂,提倡孝道,实则是在为他,也为冯公公,指出一条可能直通权力核心走向的路径。

皇帝需要孝子,九皇子需要机会,他们这些旁观者,则需要提前下注。

“大王所言极是。陛下近来确是时常思念文德皇后,偶尔梦魇,御医也说要静养,不宜再受刺激。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说些贴心话的皇子陪着,兴许龙体能康健得快些。这也是咱家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冯公公而言,只是创造机会让九皇子多尽孝,无危险而潜在回报巨大,欣然至之。

祁深闭上眼。

他情急之下投下的这颗石子,或许激不起他自身困境的太大波澜,但聊胜于无。

而长安陛下真正所忧之事,才是他回去为自己而活而必要做出的努力。

于陛下言,最看重为忠、孝两字,如今孝心已定,唯大展忠心,或可保一命。

但他祁深,此后怕是也与这朝堂再无缘,即使是贬为庶民留一命,也算是天子能看在父亲面子上的无量君恩了。

若是牢狱一生,也不如早死了。

洛阳的夏日到了, 城外远山如碧,城内绿树苍翠。不过这几日,街市间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躁动与低语, 让本就渐热的日光愈来愈似火。

流言的源头模糊不清,仿佛凭空而生。

有人说, 是来自长安终南山某位闭关多年的老道,夜观天象后的惊世预言。

又有人说, 是某位游方西域的胡僧,在白马寺与人论法时,无意间泄露的天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