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夜越深,她的心思越乱。

就在这时, 窗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一声,极轻, 极慢,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窗声, 细碎的脚步声,应池忙闭上眼睛,直待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

下一瞬,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就钻了进来。

小身体带着夜里凉风的寒意,和一小点身体主人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喘息, 她贴上来,轻轻环住她的脖子。

“今天沐浴阿临用了新香膏,阿娘闻闻香不香?”小小轻轻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来, 带着软塌塌的撒娇味儿。

没有人回答。

小人儿不太在意,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头发蹭在她下巴上,弄得应池痒痒的。

“是不是好香?阿临也喜欢闻。”

“阿娘, 阿耶阿婆还有尚嬷嬷……他们都跟我说, 你其实是喜欢阿临的, 但是太忙了, 没空陪阿临。”

“其实阿临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阿临能感觉得到,阿娘不喜欢阿临。”

她没有哭,或许早已习惯, 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可是,

“阿临还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阿娘……”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突有一个吻落在应池的唇角。

应池的眼泪也在那一刻,猝然落了下来。

“阿娘,对不起,阿临此后便不来了,阿临卑劣如斯,只顾自己开心……五经博士说过,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怎的,阿临越拥有反而越痛苦……”

喃喃自语了许多句,直到听得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应池才知道,小人该是睡着了。

喜欢……

这是她第三次听见。

可她想不通。

从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就不想要她,生下来不肯抱她,月子里不肯喂她……能避则避,她们见面屈指可数,根本没什么感情,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她?

为什么不是恨?为什么不是怨?为什么不是像她对她那样,冷着、躲着、推着、视而不见……

应池不懂。

可她管不住她的眼泪。

眼泪顺着耳侧一直流,一直流……止也止不住。

应池就这样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整夜。

天亮了,祁可临走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已经空了的地方,心下酸涩一空,软软发疼。

第二日,应池应尚嬷嬷的话,去了祁可临的小院。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而尚嬷嬷走在后面,也一句话也不敢说,她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取出后便将沉甸甸的小箱子递给了应池。

应池打开箱子,最上是只干花笺,海棠、茉莉、青梅花瓣层层叠叠,被小心翼翼地压在宣纸里的是一朵石榴花,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宣纸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给阿娘的。”

箱子底有一块磨得圆溜溜的石头,青灰色的,很光滑,还有柔软干净的细碎绢布,还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矮的扎着两个小揪揪,高的没有画脸,只有一道弯弯的弧线,底下还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娘和阿临。”

有风干的桂枝、兰草,清香不散,有自制的简易香包,还有折断收好的纤细银柳、干枝红梅,束好的五彩丝线,捡来的残破玉扣……一箱朴素微物,无一贵重,却全是女儿家藏不住的心意与纯粹。

“她几时下学?”

尚嬷嬷愣了一下。

应池只说,“我想跟她谈谈。”

-

礼仪课结束后,祁可临跟着引领宫女往宫门口走。

阳光扑了满脸,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往自家马车在的方位瞧,可突然,她的脚步钉住了。

祁可临不由惊出声来,“我阿娘如何在……”

她急急拉住前面人的衣袖,“啊阿姊,我忘带东西了!”

言罢她便匆匆折了回去。

太子正沿着这路出宫,车帘掀开一角,太子余光远远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往这走,又快又急,“停车。”

“祁可临!”

“太子殿下。”祁可临愣愣抬眼,跑到近前才行礼。

太子看到了她慌乱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道:“上来吗?我捎你一程。”

祁可临犹豫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最终咬了咬唇,爬上车,在他身边坐下来。

从宫门出来,看见身边人愈发不安,太子便撩帘看了看外面。

一抹纤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北静王府的马车旁,那人身姿亭亭而立,素色罗裙衬得身姿匀停窈窕,肩若削成,腰肢纤细却不失端庄……太子看看身旁人躲闪的眉眼,一时了然。

有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出来,应池正欲上前问守宫门之人个仔细,耗子却在后叫住了她。

“少主一向机灵,定是瞧见了你在,所以才避而不见,娘子不防回府等她。”

应池蹙眉:“可我未曾见她出来。”

“她应该自有法子。”耗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应池后脚到了府里时,就听得尚嬷嬷说,小娘子早就到了,此刻正在大长公主的院里陪着祖母说话。

应池不由惊讶,随即嘴角上扬,泄出来一声浅笑来,她还真是在躲着她。

她便抬步到了她院里等她。

尚嬷嬷端了茶来,搁在案上,又端走了,凉了,又换了盏热的,又凉了。

“夫人,”尚嬷嬷终于忍不住了,“要不老奴去问问?”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婢女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冲应池行了个礼:“夫人,尚嬷嬷,小……小娘子差人传话,说今儿个不回来了,要跟大长公主睡。”

屋里安静了片刻。

此后应池找了祁可临两日,均是这样。

应池不得已调了两个暗探,才逮了她的行踪。

“好吃吗?”

偏房里,祁可临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手里捏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糕,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被惊得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应池蹲下来,抹了抹她嘴上的碎屑。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看着她的眼睛,“阿娘自己一个人睡觉害怕,你晚上能过来陪我吗?”

祁可临愣住了。

她嘴里的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咽下去了,可她的喉咙还是堵着的。

她从未在白日里这么近距离地看阿娘,她想,阿娘的眼睛可真漂亮。

“怎么?”应池挑了挑眉,“不愿意?”

祁可临没什么反应,只是脑袋下意识地轻摇了摇。

应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晚上等你过来?”

却没等到回答。

应池缓缓站起身,又说了句肯定的话,“我晚上等你过来。”

才默然转身离去。

她不曾看见,身后的祁可临垂着眸,细密的指尖攥着衣角,悄悄又频繁地点了好几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毫无预兆的泪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往下掉,尚嬷嬷过来用帕子替她擦眼泪,可眼泪太多了,帕子都湿透了,她自己也哭了,“别哭,娘子,别哭……”

“这不是你最期待的事吗?如今成真了怎么还哭呢……”

晚上,祁可临早早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寝衣,她站在正院寝室门口往里瞧。

屋里亮着灯,阿娘还没有睡,她能听见阿娘翻书的声音,也能听见阿娘起身倒水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来。

这一次也和以前不一样,阿娘醒着,知道她在。

应池只觉得肩窝处渐渐地湿了。

祁可临在哭,没有声音,只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微微颤着。

-

祁可临曾问过耗子,眉眼垂着,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藏不住的茫然委屈:“我阿娘是不是也挺讨厌我阿耶的?”

耗子那时闻言一怔,一时无言以对,沉吟片刻才温和反问:“小娘子缘何这样问?”

祁可临指尖轻轻绞着衣袂,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湿意,小声笃定道:“因为没有人会讨厌自己与喜欢之人的小孩呀,阿娘素来待我冷淡不喜,我想着,阿娘总归也是不喜欢我阿耶吧。”

耗子那时怕少主怨恨生父,前路难行。这般父母纠葛的内情,他如何敢对一个天真稚童言说?

说了,便是断了她最后一点暖意,若她知道自己并非夫妻恩爱相守的结果,知道自己生来不被期待、不被疼爱,往后余生都会活在自我内耗与痛苦里。

生母不曾疼她,她又怨恨生父,往后漫漫路,便只剩下满心的寒凉与怨怼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从耗子说一半咽一半的话里,祁可临慢慢拼出了那些旧事。

那天晚上,她和应池侧身面对面躺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被褥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们已经这样面对面睡了好些日子了,从最初的僵硬与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自然与妥帖,像母女俩本就该如此般。

可今夜的安静有些不一样。

“元和公主曾跟我说过,”祁可临突然开口,“宫里的妃子们,都是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地位就稳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睫毛覆下来,挡住了眼里所有的光,“阿娘,在你心里,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阿耶的孩子?”

“你是你,他是他。”

应池的声音比祁可临预想得要稳,她听着阿娘一点也不像故意撒谎的声音传过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祁可临的睫毛颤了颤。

应池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拉着祁可临的手下了床,透着镜子,她用指尖点了点祁可临后背肩胛上那块圆圆的印记。

“看到这个了吗?”

祁可临点点头。

“这个印记,是时月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两人又回到床上,应池委婉地告诉她,“阿临,若有一日你身不由己,必须离开你所依赖的北静王府,长安城,离开你的朋友亲人,再也见不到阿耶阿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恨阿娘?怨阿娘?怨阿娘未经你的允许,便私自将你带到这人世间,又给了你一个糟糕透顶的人生?”

“我永远不会怨阿娘的。”祁可临紧紧抱着应池的脖子,“阿娘,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阿娘身边。”

应池的眼眶红了,她还这般年幼,全然不知往后命运磋磨,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柔软的鼻尖,心里又酸又涩。

“阿娘别不要我。”

应池的眼泪便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

“阿娘也是第一次当阿娘,”应池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还望阿临能原谅阿娘。”

腊月的长安落了几场薄雪, 还没积住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迹。

街巷间早已传遍了消息,北静王挂帅出征灭了西突厥, 如今大军已过玉门关,不日便可抵长安。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将这场仗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千里奔袭,雪夜破敌, 什么单骑入营降敌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得满座的看客拍案叫绝。

接风宴散了,祁深没有在宫里多留一刻,他拜别了皇帝,推拒了同僚们的邀约, 骑马便往府里赶。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朱雀大街吞没在灰蒙里,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来回游荡, 急切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府门口,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大长公主在正厅摆了接风宴, 菜肴是祁可临最爱吃的那些, 可今晚的宴席上没有坐着她的小孙女, 大长公主怕祁深多想, 连忙解释:“临儿说今日累, 早早就睡下了。”

祁深蹙眉, 只觉得奇怪。

尚嬷嬷藏不住话,祁深还没走到后院,她便在回廊上拦了他, 全然告诉了他。

祁深紧蹙的眉毛慢慢松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也在那一瞬间炸开,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依旧是……只想立刻能见到她们。

阿池从不管他是死是活,何时归来,若是阿临跟着她早早睡下,倒也有情可原,祁深勾了勾唇。

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廊下灯的微光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里,而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相拥而卧,睡得正香。

祁深站在床边,嘴角噙着笑意,看了很久。

他卸了甲,轻轻俯下身,将祁可临从被窝里捞出来。

“阿耶?你回来了?”祁可临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睛,睡意让她的每个字都黏黏糊糊的,连在一起。

“没有,你在做梦呢。”

祁可临“哦”了一声,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祁深不由失笑,将她往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偏头对门外候着的仆从轻声说了句:“拿个小被子过来。”

“是。”

再次回到主院,已是一个时辰后。

祁深的头发尚未完全干透,只穿着中衣,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从背后将床上人轻轻拥入怀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腰腹,手指微微收拢,上下摩挲了两下,咬着她的耳垂道,“阿池,托你的福,我平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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