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滚开,今天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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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祁可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晨光落在她抬手揉眼的手背上,她下意识往身侧依偎,身旁却空无一人。

“啊?”

尚嬷嬷听见动静忙进门来,笑吟吟道:“娘子醒了?”

祁可临怔怔坐在床沿:“我阿娘呢?我怎么在这睡的?”

“阿郎昨日回府了。”

“我阿耶回来了?”祁可临一瞬间想清了关窍,披了件斗篷,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

她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奔向正院,身后跟着尚嬷嬷惊慌失措的声音,“哎呦小娘子,您慢些!慢些……”

房门虚掩着,祁可临轻轻推开。

“阿娘?”

祁深听见动静已醒转,忙比出噤声手势。

他缓缓将应池环着他脖颈的手放回被褥里,生怕惊扰熟睡中的人,随后才掀被下床走过去,弯腰将祁可临抱入怀中,缓步往房门外走,“别吵,让你阿娘多睡会。”

祁可临趴在祁深肩头,望着屋门缓缓合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房内的景象还在她眼中,阿娘的胳膊环在阿耶的脖颈上,手指微微收拢,和她抱阿娘的姿势一样,阿娘和阿耶,怎会如此亲昵……

她确定自己是爱阿娘的,可阿娘对阿耶呢?

往日耗子的话语在祁可临脑海中翻涌,她看向阿耶缠着白布的手,必是上阵受了伤如今还未好利索,不用听市坊间的杂谈,她也知道她阿耶是个英雄,可阿耶……也真的是耗子口中那样的人吗?

她不想相信,可她心里也知道,耗子没必要撒谎,过往那些传言也并非虚言,阿娘这些年过得很委屈。

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她埋首在阿耶肩头,借着肩头的薄薄衣料拭去眼泪,又借口愤道:“阿耶昨夜缘何将我抱走,还骗阿临是在做梦……”

祁深笑笑,以为她是为着这而生气,“怎么还能哭了,那往后分开,阿娘你一日我一日,阿耶欠你一回,这还不行吗?”

祁可临终于闷闷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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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皇四年七月十五 微阴

今日中元,家内设盂兰盆供,庭前燃荷灯,晚风轻轻,愿幽冥安宁,亲人岁岁无恙。

今日也是阿临生辰。

生辰这日最大,阿临只愿阿耶能平平安安,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阿耶也能珍重自身,少忧少思,身体康健。’

这小手札呈翻开状,放在书房桌案上,只要有人从窗前过,就能看见。

起初祁深只是随意一瞥,以为是小丫头练字的习作,可那一瞥之后,他便僵住了。

他没有偷看她手札的习惯,那这么明显的位置……祁深眉心狠狠一跳,只能是她故意所放。

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

这话看似温柔妥帖,可在祁深看来,这分明是想提前同他道别!

她和她阿娘如今隔阂尽散,可以相互依靠,所以是在暗暗盘算着离开,要将他一人抛下吗?

“来人!”

站在门外的仆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阿郎的声音好久没有这般冷淡慑人了。

从近身伺候的婢女、嬷嬷,到负责洒扫的仆妇,再到从守门的亲卫,祁深挨个问了个遍。

院中人皆心惶不安,他就立在廊下,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句虚言,可祁深始终没能寻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心始终悬着,他怕意外,更怕异样,意外就意味着有别离,而异样,大概意味着有人要逃离。

祁可临从宫里回来,悄悄回寝居换了衣裳净了手,心下始终惴惴不安。

她知道那本手札会被阿耶看到,她知道阿耶肯定会来找她。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一场绕不过去的谈话。

她想了好几日,她没办法对阿耶不坦诚相待,也没办法可以将知道的那些假装不存在。

“阿耶……”

尽管有所准备,从书房而过时,祁可临还是吓了一跳。

祁深一直坐在书房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本摊开的手札,这一下午,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阿临。”

祁可临怔忪地往前走,直到站到阿耶面前,她从来没见过阿耶这样,往日里阿耶纵使神色淡漠,周身也从无这般刺骨寒意,此刻他眉眼覆着沉沉冷郁,周身裹挟着慑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平日温和模样。

眉宇间似还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颓靡气息。

“所以,”祁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举着手札一字一句,“你们要抛弃我了?”

祁可临的心狠狠一疼,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鼻尖酸透,眼眶里的泪水翻涌着,眼看就要决堤。

“祁可临,说话。”

祁可临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祁深冷硬质问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说话。”

她便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脱口而出:“阿耶,所以你有没有做坏事!

“阿临都知道了!”

祁深眉眼倏地一寒:“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了?”祁可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往哪走,”祁深带着慌乱,一把抓住祁可临的胳膊,“就不能也带着我吗?”

“阿耶……”

祁深俯身将祁可临紧紧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沉,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执念:“阿耶会用一辈子弥补阿娘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轻,却异常笃定:“世间最好的东西,阿耶都想捧给她。

“可阿耶,离不开你阿娘。”

“你跟阿娘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跟阿娘说,阿耶也想一起去,去哪都带上阿耶吧,好不好?”

“阿耶,你别这样,我和阿娘并非要离你而去……”祁可临万般纠结,正不知从何开始劝,院里突起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夫人从舞坊出来,人就不见了,随行的亲卫全部被迷晕在巷中,至今未醒!”

又跑了。

这是祁深的第一个念头,他只觉脑子轰鸣一声,过往经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旧伤也裹挟着他心底深处的不安轰然炸开。

祁深倏地看向祁可临,“你跟阿耶说实话。”

“为什么阿娘会不见了?”祁可临往后退着,要往外跑,却被祁深扯住,她心急如焚:“阿耶想问的,阿临什么也不知道,可阿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我要去找她!”

“拦了她。”

祁深站起身来,“派人去找,先调武侯卫和不良人,去封坊巡街,查户籍,搜民宅,最重要的是丰邑坊附近,派人也去监门卫处查看有无出城门!”

他说过的,他死也不会放过她。

她不该再动逃跑的心思,她怎么能再动逃跑的心思呢……

心头狂躁翻涌过,极致的慌乱让祁深不知所措,可很快,他便清醒了。

不对。

女儿尚在府中,是她现在实打实放在心上牵挂之人,时月阁积攒下的家业根基如今全都扎根长安,有北静王府在上相护,也日益壮大。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可她若当真要走,怎会狠心抛下女儿,他看在眼里,她那么真的一个人,喜厌都在面上,他不信她可以假装去爱阿临……

“派人去打探一下太尉府的动静,若是那老匹夫胆暗中动手,往后便休怪本王行事狠绝,不留情面。”

“是。”

祁深抓了佩剑,一脸杀意,同样吩咐尚嬷嬷,“在府里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谁给阿临嚼了舌根。”

“阿郎,院里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攥着,该是不会乱嚼舌根,我觉得不用查,老奴心里有怀疑的人,像是那个贼兮兮的耗子……”

尚嬷嬷在侧,她从来看这人不顺眼,好好的小娘子别被教坏了,可阿郎并不在意,她也就不好多嘴。

“我知道了。”祁深眼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下着命令:“不许他再进府来。”

“是否要抓他?”

“能抓住自是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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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突然被拦下时,应池正琢磨着舞步该如何配合旋律起伏。

这卷曲谱是祁深花重金买下,早前特意差人送来的。

应池素来不愿收下他给的物件,可曲段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心绪,整曲又有通透豁达之感,翻开曲页看过之后,她终究没能硬下心来将这东西退回。

车身好半晌无声无息,应池带疑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暮色中,有几个黑衣人影立在车前,车旁王府的亲卫全被压制捆住。

黑衣为首人似就等着她掀帘的这一刻,他微微欠身:“夫人,我们主上有请。”

应池稍有迟疑,见其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便抬步下了马车,上了另一个。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长安城以这种姿态请人,敢动北静王府的人和车马,非是当朝太尉,便是当今圣上了。

而她,大概也非是太尉用来要挟祁深的筹码,便是当今圣上怕祁深不听话,用来刻意压制着祁深的软肋了。

他们两人之事,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三道四,但私下名声坏到什么地步,旁人如何揣摩自是未可知。

应池从不在意,祁深更不在意。

细想来也不过一句,北静王为着个女人发了疯。

可北静王膝下仅有一女,往后这小娘子花落谁家,谁便是能借着这层姻亲牵绊,牢牢攥住北静王府了。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进了永阳坊,再行数里,便有一座不起眼的别苑,藏在枫林深处。

寻常人不知道,别苑周围有暗桩,寻常人也进不去。

如今深冬,枫叶早已落尽,枝头只剩疏疏残叶,余下的叶片褪成枯金色,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青蛇娘子,别来无恙。”

别苑的正厅没有点太多的灯,屋子里的光线压得很低很低,应池进去待了没多大会儿,一道沉稳温润的声音便自门口响起,异常熟悉。

来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鬓边的白发在暗光中不太明显……可他才多大?

应池忽然意识到,距离两人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他比十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很疲惫,就这互相打量的功夫,应池便发现他不时地抬手,用指腹紧紧按住太阳穴,按一会儿,松开,接着又按。

似是有头疼的毛病。

应池没有行礼。

从回到长安,她未向任何人行过礼,尽管面前人,是皇帝。

“朕登基的那一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朕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想起的,却是你曾说的话,朕那时想,若再次见你,定要给你个昭机娘子的封号才是。”

“可朕登基之后,才知道这把椅子有多难坐。”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水灾,旱灾,震荡,蝗灾,连着来,一茬接一茬,像约好了似的,大臣们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朕德行浅薄,有人说朕失去道心,还有人……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朕,用那种眼神看着朕……朕夜夜噩梦……”

应池眼神平静地落在面前人的面上,久久未语,她想起再次回来之前,曾背过的史料。

这位皇帝初登帝位的那几年,晋州接连频发震灾,晋州曾是他的封地,他素来心性敏感,信天人感应,信天地异动是上苍降示惩戒,终日惶惶,屡次下诏罪己,始终暗自怀疑,是自己德望浅薄,不配坐拥万里江山。

“朕从来都是他们眼中最软弱的那一个。”皇帝又伸出手,使劲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世间所有事皆是庸人自扰,这句话依旧不假,应池还是未语,只等着这位皇帝诉说完苦,再自己说自己的目的。

她见过太多的人,上一瞬痛哭流涕,下一瞬奸相毕露。

是了,皇帝愁苦完,突然就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自嘲。

他的手没有沾过多少血,更没有沾过太多权力斗争里该沾的血,他做不到那么狠,所以他只能靠别人的狠来替自己铺路。

“朕知道昔年你说中朕将为九五至尊并非巧合,朕只是想问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余下半句尽数咽回喉间。

他知道,她该是能理解他心底暗藏的思量的。

“陛下,我不预国运。”

自他之后,便是女帝临朝,动摇国本的逆言,轻则引帝王猜忌,重则招来杀身之祸,应池不会说的。

皇帝了然,她知天机却不泄天机,那这天机大概于他无益,他眸底心绪翻涌。

“罢了……罢了……”皇帝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两侧有人掀开帘子,一时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帘子再次被掀开时,有清冽的梅香涌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头戴金钗,肩披霞帔,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微一挑眉朝向应池:“娘子,别来无恙。”

是惊鸿。

那时惊鸿还叫惊鸿,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舞伎,如今她不再是惊鸿了,她是皇帝的宠妃淑妃,是四皇子的生母,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如今该如何称呼你了?”

“昔日多亏了妹妹,”淑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才有了今日的际遇,旁人都叫我一声娘娘,但本宫最想听的却还是惊鸿二字,娘子还是称呼本宫为惊鸿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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