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话是感激,可语气里却是天然的谨慎,又一口一个本宫,更想让应池称她为何,不言而喻。

可淑妃也没忘自己此行作何,朝堂上的局势摆在那里,宇文怀瑾赢,皇后就能赢,皇后能赢,太子就能赢,那她和她那受宠的四皇子,便是死了,她又如何不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一个将来?

“每个人的际遇,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不关乎旁人。”应池垂垂眼。

“我开始便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淑妃摇摇头笑,差点就要把不通人性甩在应池脸上了,她不准备迂回了,她怕她听不懂她的意思,“令女品性模样皆是出众,若……”

应池不愿再听她打哑谜,这话一出,她就看透了淑妃欲借联姻谋筹算计的心思,对方无非是想借着儿女婚约攀附借力,为四皇子铺就前路。

命数自有定局,强行捆绑牵绊只会徒生变数,她更无意让女儿卷入这后宫储嗣的纷争当中,索性直言:“还是这般模样就是不想回淑妃的话,这样讲淑妃可能明白些?

“我也且告诉你,若想请北静王办事,躬身相求远胜于以势相胁。”

应池的话语里不带半分退让,“还请淑妃将这话也转达陛下,此番若是执意以手段逼迫,到头来所能失去的,一定远比眼下能拿到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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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阁的入口隐在丰邑坊一处不起眼的丧葬铺内,移开大水缸往下,要侧着身子挤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才能进入。

武侯卫彻查到底,几人只能躲在密室里。

月姥和财神在这五年里皆新换了人,圣女和蟒公散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那厮……不让咱们再接近少主了。”被拒绝从正门进入北静王府的耗子的声音不大,可密室太安静,这消息又异常沉重。

北静王府的亲卫追了他两条街,他的腿差点跑断。

“早就料到那厮会出尔反尔。”财神一掌拍在桌上,“当初就不该信他,他是什么人?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如今阁主是他夫人,少主是他闺女,咱们时月阁算什么?”

时月阁这些年能在长安立足,靠的是应池总舵,而应池是祁深明媒正娶的正妻,也是借着这层权贵关系,时月阁可以顺利在长安扎根,耳目越布越广,从一条暗巷扩展到半座城,朝中贵人如今对时月阁多有耳闻和几分忌惮,时月阁也在渐渐往明面上走。

“要不,”财神一抿唇,“耗子你把孩子偷了?我们和阁主商量一下,还是回洛阳罢了,这京城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不痛快。”

“偷?”蟒公拍了下人的脑袋,冷笑了一声,“你偷得出来?北静王府那些明哨暗桩,你当是吃素的?再说,少主是阁主的亲骨肉,你未经她同意,你把她偷出来,阁主认不认?少主认不认?而且不让她见她阿耶,她哭闹起来,你哄啊?”

“还是先找到阁主要紧。”耗子站起来,想到北静王这搜查的阵势,不亚于昔日,他就一阵佩服,“有北静王在,找到阁主是早晚之事,我先偷溜回北静王府,这次不打草惊蛇了,一天没见少主的面,我这心里头慌得很,守着王府我也安心些。”

未等人应,耗子已侧身挤出了暗道的入口,水缸复了位,杂货铺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从时月阁到北静王府的后墙,翻墙,穿园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踩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猫着腰从那扇永远关不严的角门溜进去,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祁可临的院子了。

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本想只远观一下,但发现没什么人守着,便翻进了祁可临的院子,竟也是异常顺利。

存疑让他不敢往前,却不想他微微一动,透过窗户瞧见了少主冲他挥手:“你怎么来了!”

耗子终于翻过去,打量着四周,心下有些不安,“今天见你阿娘了吗?”

祁可临摇了摇头:“我都有一天没见她了,阿耶不让我出门去,亲卫来报说她不见了,耗子,我阿娘她会不会出事?”

见耗子迟疑,她抓住耗子的胳膊连连追问:“莫非,莫非是我阿娘……真的逃走了?”

“属下也尚且不知缘何,阁里也在找。”

“你带我出去,我要去找她。”祁可临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要阿耶也就算了,阿娘连她也不要吗?

“啊,带你……”

“不用担心,我阿耶肯定急疯了,顾不得我这边的。”

是了,耗子点头,他这不是顺利进来了?

可两人沿着墙根刚鬼鬼祟祟地爬过狗洞时,就被团团围住了。

王府的暗卫从廊柱后、从树影下、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涌出来,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祁深眉毛紧压着眼皮,站在廊下,光只照到他胸口以下,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耗子知道中计了,他不知缘由,总归他的腿已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妄图偷本王的孩子。”祁深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巡睃,直接给耗子定了罪名,“带下去,严加看管,他要是丢了,看的人也不用活了。”

“不是的阿耶……”祁可临站起来摆手,想要辩解一二,就被祁深喝声打断,“来人!”

尚嬷嬷带着两个婢女在后应声。

“祁可临禁足可中庭,再不许她乱跑。”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后,为首之人翻身上马,带了大批的亲卫前往永阳坊。

应池是被掳走的,午后皇帝避而不见,他便觉得蹊跷,原来皇帝是早有打算。

永阳坊那一片曾是先帝赐给还为晋王的皇帝的别业,若皇帝派人掳了她,必是带不回皇宫的,也只能是放那了。

他又得了消息及时封坊搜查,无论如何他也转不了地方。

如今还是深夜,武侯卫盘查时还顺带查了几个招官妓又赌钱的酒囊饭袋,上头护着的人联合,连夜参了祁深一笔,可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皇帝传他的动静,皇帝就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的牵绊,人是他扣的,他在故意让他遍寻不得,再露出破绽,悄悄给他落点,只为让他清楚,谁才是掌棋之人,谁才是可以放权收权之人。

祁深的眉眼尽数被寒意所代,他知道皇帝的目的,无非是想放权给他,还想在他头上悬把利剑。

可皇帝大错特错,他可以因恩侍主,却万不会任人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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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放我离开?”

应池望着门外值守的侍卫,对方始终立在原地,面色漠然,一言不发,没有半分回应。

得不到答复,她只得转身重回屋内坐着。

对方并未苛待于她,屋内陈设周全,衣食起居样样齐备,晡食是好茶饭食,可看似是以礼相待,实则是想将她圈禁在此。

应池拿起一块糕点轻咬下去,宫中点心用料考究,样式精巧雅致,滋味远胜寻常吃食。

她心念一动,立时便想起祁可临来,小姑娘素来偏爱这类甜软精巧的零嘴,往日总缠着她讨要。

她轻嗔一声,似是从她手里拿出来的就带花一样。

思绪一落到女儿身上,应池就不由泛起愁绪,自己无端被拘在此处,也不知阿临见不到她人影,会不会满心惶恐急切,忧心不安。

只听得门口陡然一声闷响,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动静,应池一惊,忙朝门口望去,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一把扯开垂帘。

凛冽的夜风随他一并灌进屋内,卷得帐幔簌簌晃动。

那人不由分说地过来俯身,狠狠攫住她的唇,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将她猝不及防吻得严实。

不过瞬息,他又直起身来,抬手迅速解下肩头的厚重大氅,同样不由分说兜头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长臂稳稳箍住她的背身,将她拦腰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一个。”别苑内,祁深抬抬眸子,吩咐乐觉,“让他告诉他的主人,我会去找他的。”

“是。”

乐觉挥手,众人了然,方才别苑值守的护卫瞬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横七竖八再无一丝声响,往日森严戒备的院落,此刻也死寂一片,只余一个回去报信的人浑身僵直地瘫软在地。

他白捡了一条命。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一路平稳前行,车厢四下隔了层极厚实的锦帘,也将外头的寒风与喧嚣尽数挡在外头,更显得内里氛围静得发沉。

应池被裹在宽大的狐裘大氅里,有暖意带着清冽的梅香,将她团团圈住。

她轻嗅了嗅。

“想着你大概会喜欢,所以特意熏了梅香。”

祁深垂下眸子,应池看不出他情绪如何,只随口道:“有心了。”

车厢里静滞许久,应池靠在温热的车厢上,心绪稍稍平复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阿临现下如何了?许久不见我,想来她该是十分担忧。”

话音落下的一瞬,身侧之人周身气息便骤然沉了下来,方才寻到她时那点失而复得的软意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沉的戾气。

“你心里只念着孩子,那我呢?”

他的双手箍住她的肩膀,“你身陷险境音讯全无的时候,有没有过半分念头,想想我会不会忧心,会不会彻夜难眠?”

应池抬眼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底,马车里曾有段让人靡乱又难以忘却的回忆,她一时语塞,怕他再同以前一样发疯:“我有,我当然有。”

“你没有。”

祁深低声,却语气冷硬,带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应池咬牙。

下一瞬,滚烫的呼吸便密密覆在她唇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黏着的占有欲,他用薄唇反复蹭磨着她的唇瓣,力道又沉又重。

他也一手扣着她后腰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应池,我也会怕,我也会疼。

“往后,先念我。

“阿临她有我顾念,就足够了。”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她就多余搭理他,“你让开。”

“停车!”

心头骤然窜起几分明晰的揣测,应池眸光瞬间冷了下来,望着身前神色晦暗的人:“收起你满脑子的龌龊念头。”

密闭车厢本就空间逼仄,两人贴得极近,方才缠绵的气息还未散尽,祁深眼底翻涌的执念却半点不曾收敛。

他没有退开,“回府还有别的事要做,可我等不及,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我于你而言究竟有多有用。”

赶车之人早已识趣地退至百余步外,空旷街巷只剩马蹄轻踏,而密闭的马车里,方寸天地尽数被二人裹挟。

祁深抵着她耳畔,用尽解数取悦她,他呼吸滚烫,字字带着积压的酸涩与执拗,力道也倏地收紧,不肯给她半分闪躲的余地。

他的动作也愈发快速,却只低哑重复一句:“告诉我阿池,我之于你而言,究竟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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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池刚一进可中庭,就知祁深马车上所言,回府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是什么意思了。

尤其是祁可临,一看她进来,瘪了小嘴,哇地一声就哭了,抱住她的大腿不肯撒手。

她闹腾得太厉害,不得已,应池只能先把她抱起来。

祁可临一下子就不哭了,双手环着应池的脖颈,贴得死紧,怕极了她不辞而别。

那未干的眼泪沾在应池的脖子上,搞得她脖颈痒痒的,心也软得不行。

“阁主。”而旁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耗子,也一脸委屈巴巴。

祁深稍稍敛了挑起来的眉毛:“应池,若是时月阁有异议,同我商量就是,你让人来偷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应池避开祁深的目光,转而面向耷拉着脑袋的耗子。

“偷带少主出府……”

“阿娘不是这样的,是我想快点找到你。”

“祁深,这是误会,放他走。”

祁深全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按规矩,需便断去十指以示惩戒。”

这话刚落下,祁可临瞬间脸色发白,慌忙对着阿耶使劲摇头:“不可以的,阿耶!”

“莫要吓她。”应池心底清楚,祁深分明是借着此事发难,他从一开始怕就是另有图谋,她抬手轻轻拍抚了下祁可临,“你们全都退下吧。”

仆从陆续躬身离去,尚嬷嬷要从应池怀里接过,可祁可临死死搂着应池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听话,先出去片刻,阿娘有话同阿耶要说。”

祁可临眼圈泛红,望着她许久,终究是依依不舍松开手臂。

“有什么图谋?”

祁深缓步逼近,直白道出心底所求:“我要时月阁所有暗探,往后尽数听我调遣。”

应池闻言,当即扯出一抹冷笑:“你做梦。”

“你无心打理阁中事务,那些暗探常年闲散,一身本事早已渐渐荒废,但总归这些人手将来都会交由阿临接手,你不愿现在给我也无妨。

“但你必须应我一事,此生永远都不能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自我来到长安,我便从未有过离开的心思。”

祁深却半点不肯相信,他固执开口:“你只需亲口答应我便好,我别无他求,只盼往后某日你心生离去之意时,能想起曾一次次对我许下诺言。”

“我记住了。”应池疲惫道,又问:“事情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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