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祁深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周身的压迫感悄然沉了几分,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要暗探的目的,此刻也很明显了。

“祁深,太子与四皇子夺嫡,你站哪一边?”

“本不想掺和任何一方储位之争,但事到如今,终究要选一条路,我会偏向四皇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此人庸碌无断,最适合做朝堂上的傀儡摆设,我是不愿做第二个宇文,可当今天子试图试探拿捏我的底线,既然他执意如此,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器重。”

字字皆是谋逆的前兆,平静之下,是要覆尽朝野的野心。

“你要赌上身家性命,赌上权势前程,我不问你是否记曾答应过我会护阿临一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外戚得以名正言顺干政,便真要赔上阿临往后的一生。”

祁深神色未变,眼底是绝对的掌控与笃定:“有我一日权倾朝野,阿临便一日无人敢欺,我会为她铺好所有路,她永远是站在最顶端的掌权者,自然也无需去依附皇帝。”

应池信他。

可,“这天下的下一任天子,从不是太子,也绝非你选中的四皇子。”

祁深眸子微凝,诧异地看着面前人。

应池抬眼望向窗外,轻声道出惊天秘闻:“将来登临九天,执掌万里山河的,却是一位女帝。

“世人不知她的来历,不知她的名姓,她行踪神秘,世人给她冠上无数名号,却无人知晓她真正的过往。”

“她的一生跌宕传奇,波澜壮阔,可在后世浩瀚史书中,不过寥寥数笔,浅淡带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史书留白的帝王,开创了一个四海升平,盛世盛大的锦绣王朝。”

应池一番话落地,祁深整个人僵住,心底却掀起滔天骇浪。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一章,原谅我,我给大家发红包

女帝。

她说将来会有一位女帝登基。

祁深起初不信, 或不敢信,他熟读史书,据前朝百代卷宗记载, 历来皇权皆掌于男子之手,女子生来就囿于深宅后院, 宿命也不过是联姻嫁娶,从无登临九五、俯瞰天下的先例……且世间礼法森严, 世俗眼光又桎梏万千,女子想要坐上那龙椅,无异于逆天命而行,难如登天。

可她是异世之人,她见过不同于此方天地的世道, 他爱她,何不是也爱着她这独一份的特别?

“我们那里,世俗对男女的固有偏见虽仍旧存在, 绝对公平依旧只是心中愿想,可比起现下这方天地,已然是相对平等的光景。

“在那里,从不会因生为女子, 便被划定终身归宿, 也不必困于闺阁, 不必依从婚配, 不必依附男子过活, 女子亦可以入仕治学, 驰骋四方,凭借自身本事为自己争得想要的前程。

“世间行事也讲求相对公正公允,凭以才干论高下, 不以性别分尊卑。”

祁深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眼眸,原先的夺权筹划已经开始松动。

他曾想出的最大胆的筹谋,无非也是盘算着能借姻亲身份成为外戚,成为下一个宇文,哪怕再高一点,也只是做个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的摄政王而已。

可若下一任是女帝……

心念辗转间,祁深眼底忽腾起滚烫的光——

倘若这至高王座早晚要易主为女,那为何不能是他心之所向的那个人了?

世人都说女子称帝是悖逆天道,可规矩是人定下的,宿命也从不是写死的定论,他更信人定胜天。

他先前不知预事便罢了,但他现在偏偏知道了。

祁深告假了整整三日,他也想了整整三日。

捧到她面前的种种物件皆在眼前浮现,大到琳琅满目的金银珠玉,极尽奢贵的锦衣华服,风光体面的北静王妃尊荣与诰命,小到日常的贴身细软,时令吃食和珍奇摆件……可她全都不屑一顾。

无一不是她所求,也无一不是她所要。

那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她应池配不上,而他祁深给不起的?

没有。

祁深的手指在书案上轻敲了一下。

是他给的东西不对。

“应池,不要钱不要权……也不要我,那你要不要这天下,我就当一回乱臣贼子,夺来送给你,可好?”

自言自语的话落得平静漠然,在他面上也尚瞧不出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翻涌着的近乎病态的偏执,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他的心念也怕是早脱离寻常世俗,陷入常人无法触及的偏执境地。

祁可临也有三日未入宫学习了,父亲在与帝王暗中博弈,朝堂暗流涌动。

她这两日跟着应池习舞,且是应池手把手在教,按理说以她的天赋该是学得万分伶俐,可不知怎地,她的动作却格外滞缓,抬臂旋身皆慢上数分。

应池再一次被气笑,笑嗔道:“你阿耶将你夸得天花乱坠,说天上地下没有你这般聪明的小娘子,我看是唬我的吧?”

祁可临的目光始终黏在应池侧脸上,全然没法专心沉下心跟着招式,羞赧道:“阿娘,要不我还是自己偷偷学吧。”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祛魅。”应池轻一勾唇,扶着祁可临稳稳坐于地上,分开她两条小腿呈一字模样,又轻按她两侧膝弯帮着开髋,“身子往前轻俯,别绷着劲儿,放松些。”

“阿、阿娘,不行,腿酸……”

一番基本功练下来,祁可临换下沾了薄汗的舞衣,只倚坐在窗边吃点心。

可阿耶好生奇怪,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开口:“阿临,阿耶跟你说件事。”

祁可临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糕饼,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还有十年你才会及笄,那时你成年了,你就可以自己去考虑事情。”祁深说得慢,也在尽量以一个孩子能听懂的想法去说,“但是现在,阿耶要以你的婚约先稳住一部分人。”

祁可临将嘴里的糕饼咽了下去,眼睛瞪得溜溜圆,显然没听懂。

祁深思索了一下,说了个更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和阿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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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娘有关?”

“对。”

祁可临放下手里的糕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子,像个小大人一样,“那阿耶你细细说。”

“你想不想把世上最好之物给阿娘?”

“想。”祁可临丝毫没有犹豫。

“阿娘在你心里是什么份量?”

“这……”祁可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心底清清楚楚,阿娘在自己心中分量最重,阿耶稍微有一点比不上,只是稍微有一点哦……可若是直白说出这番话,怕是会伤老父亲的心,惹他暗自难过吧?

祁深一眼便看透祁可临心底盘旋的心思,面上并无半分愠恼,他心中早存同样念想,那人于他而言本就胜过世间所有,他轻声开口:“在我心里,她大于一切,阿临,你也是这般吗?”

祁可临瞬间惊喜地弯起嘴角,“啊,原来阿耶你也是这么想的,阿临也是,阿临还以为这样说,阿耶会很生气。”

“阿耶不会生气。”他深谙这份心思,自然也不会因女儿同样的偏爱而心生芥蒂。

“可是阿耶,”祁可临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世上最好之物是什么呢?是失传许久的和氏璧?价值连城的昆仑暖玉?还是千年难遇的龙涎香?

“啊,或者是把阿临生病了想要的能避百病的灵草仙芝找到了送给阿娘?说书先生所说那万里难寻的赤金琉璃也可以,定是非常漂亮……”

祁深沉默了片刻,“是你能想出来的所有,但这件事我们不告诉阿娘好不好?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祁可临自然是笑嘻嘻地点头,反正还有十年呢!“好!”

“那我们商量好了?”祁深伸出手,小指微微勾着。

祁可临看着那只手,轻轻勾上去。

祁深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能予她抢过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

御书房内,皇帝与祁深对坐相谈。

皇帝原以为此番必会是针锋相对,僵持不下,最终落得个君臣嫌隙收场的,他如何不知祁深的性子,父皇当时对他,何不也是有所提防?可这事不得不做,他必须要敲山震虎,以防他成为下一个宇文。

不料几番谈吐往来,祁深神色淡然,未有半分抵触,反倒率先颔首,主动提起将掌上爱女许配四皇子一事,顺遂得全然出乎他意料。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挥毫御笔,亲拟赐婚圣旨,一纸婚约就此敲定。

自御笔赐婚后,祁深愈发恭谨妥帖。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从前模样,立班敛容,言少行稳,从不争先,亦不推诿。但每逢朝议,只要宇文怀瑾一党发言定策,百官或附议、或缄默,祁深必是唱反调的那一个,次次直言驳论,不肯轻易从众。

正因有他屡屡持不同政见制衡,皇帝方能握住朝堂话语权。

皇帝观其行止,甚觉心安,也深为自己的制衡之术而得意,此人得君厚恩,与皇室结亲,往后半生,该是会俯首听命罢。

只是无人知晓,私下的北静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祁深的心腹旧将悄入内堂,垂首回禀朝野细碎,长安城内遍布暗线细作,四下探查朝中重臣或世家权贵的隐秘私事,往来内情与财产去向等,尽数搜罗整理,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近些年宇文怀瑾把持铨选,但凡寒门出身、不附门阀、不曾奔走宇文府前的官员,多被寻由头闲置,或贬黜,或外放到贫瘠远州,朝中积下一大批失意之人。

其人有才无位,有志无途,日日困于尘埃,满心愤懑无处可泄。

这些人,尽数入了祁深眼底,他不明面招揽,也不递私信结朋党,只教心腹暗中记档,何人蒙冤,何人被贬,何人有才而无势,何人厌宇文专权却敢怒不敢言。

不求一朝聚拢声势,只求细雨入土,无声养根。

宁皇八年秋末之时,朝中出了一桩极小的贬官案。

司礼寺有一寒门小臣,姓苏,出身白身,无世家倚靠,素来勤恳谨慎,唯守本职,只因一次草拟礼制文书,未全然依从宇文府门下授意,落笔稍有自持,便被宇文心腹借机弹劾,污他“轻慢典制,私改旧规,心性疏狂”。

罪名罗织倒是轻巧,却足够压垮一介寒门官员。

苏姓小臣即日被贬外放荒州,事发后几日,满朝才知,但也均知这是宇文府杀鸡儆猴,以示自己绝对权威,无人敢言半句公道,寒门官员亦人人自危,生怕下一日祸及自身。

祁深却早令心腹幕僚绕道州府,寻到即将远赴荒土的苏吏,悄悄替他抹平了罪名卷宗里最重的一笔诬陷,又暗中托边州官吏,暂缓他远徙之令,暂留京郊候补。

说到底,这施恩之术,他还是同皇帝所学的呢。

祁深也不由冷笑,这般愈发放肆地处置朝中官员,宇文一党大抵是已然察觉,自家在朝堂的话语权开始降低,故而开始大肆杀鸡儆猴,稳住权势。

可走向穷途末路的趋势,向来都是越挣扎越徒劳无功的。

宇文一党日日打压异己,贬黜寒门,闲置中立朝臣,清洗不附己者,而有人却开始日日伸手相救。

只要有人被构陷贪墨,暗中便会得证清白,有人被刻意压下考绩,暗中便得人举荐,有人被贬远地,暗中便得调令缓行,有人坐冷衙空署,暗中便得机会重入职事……

人心最是敏感。

朝中隐有一尊靠山,不声不响,却能在宇文的威压之下,稳稳护住他们这些无根无势之人,简直无所不能,细到旁枝末节,样样顾得周全,朝堂内外分毫动静,在其眼中皆无所遁形。

也不知人是如何做到的。

众人心生仰慕,大抵站在那个高度的人,眼界格局早已超脱凡俗,否则世间也不会有人传他战神之名,有三头六臂,长了六只眼睛,八只耳朵。

祁深的确长了数只眼睛和耳朵,时月阁的暗探遍布四方,实在好用至极。

朝中那些人微言轻的官员,起初是感念,而后是依附,最后是暗中归心,短短三四年,朝堂之中悄然变了风气,往日百官,人人仰宇文鼻息,如今朝班之内,众人虽面上依旧恭敬顺从,眼底却多了迟疑与观望。

宇文怀瑾也渐渐觉出朝堂氛围的微妙变软,从前一声令下,百官俯首,无一人敢有异色,如今再发政令,底下应和声渐缓,执行力渐弱,许多官员面上恭顺,行事却消极推诿,再无从前那般彻彻底底的唯命是从。

他耗尽心机清洗出来的朝堂,在被一点点蚕食、置换、收拢……可是门阀世家到底是根深蒂固,并不把无根基的寒门之人看在眼里,他们把持着朝野大半入仕举荐之路,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轻易撼动。

最大的转折却在今年,宁皇十二年。

这一年,辽东烽烟四起,举国重心尽系北疆,皇帝登基一十三载,终是拍板定策,决意根除高句丽百年边患。

自先帝御驾东征高句丽却被迫撤军,高句丽便一直是朝廷眼中刺。

这数年里,朝廷使用的策略一直是宇文怀瑾的修生养息和祁深的小幅打仗剪除高句丽羽翼。五年前,前方军队传来好消息,已联合新罗,一举攻灭了高句丽的盟友百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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