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祁深之前看她像可中庭琉璃缸里豢养的朱砂鲤,他一接近就藏到缸底,一走开就活蹦乱跳的, 如今却瞧着她又像他养的那只笨鹦鹉,还能学他说话, 有意思极了。

他不以为意地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醒醒酒,慵懒地抬眸看她。

看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则拳头都攥得死紧,怕是紧张得要死吧?更有意思了。

本来还带着些怒意,此刻消了大半, 他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玩味中带着威胁:“我想这长安城的百姓都是眼明心亮,断不会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 你说呢?”

“我要是一头撞死在城门上呢?”

祁深眯了眼干笑两声:“那我大可把你关起来。”

应池抿唇:“人只要有求死之心,便断不会活,关起来也是一样。”

“你的死还威胁不到本世子。”

“但总会恶心到你不是吗?”

话语你来我往,尽是挑衅, 祁深只觉她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一时又气又笑。

他来来回回多看了她几眼, 不由点破她:“你舍不得死。”

应池挑眉, 承认地点点头:“是, 我舍不得死, 但你要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便让你得到你不想要的。

“世子高高在上,我卑贱如泥, 何尝不是最划算的买卖呢?”

祁深眉梢一挑,指尖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倏地站起身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怎么,想跟我玩这个?”祁深眼神透着危险的亮意,朝面前人迈步,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

他步子大,五步正正好好能走到人面前,高大的身影能把应池完完全全遮在阴影里。

祁深忽背着手,弯下腰,和应池同一平视线上。

他离她离得很近,唇与唇几乎相贴,眼看着就要亲上去,但他却没再往前,而是轻轻长长地在她唇上呼了一道热气。

透着些许的妥协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清酒的味道混着蒸青团茶的微涩,直往应池的鼻子里钻,此刻的距离又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尽管她想甩给他一巴掌,却也知道这不是时候,不过她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慌,让他瞧出没底气来,所以她没退没让。

应池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回他:“自由,我要自由。

“自此过后,我与世子,擦肩如陌,见面不识,各不相干。”

祁深沉默几瞬,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模样。

见对面人眸子直视前方,不躲不闪,无比坚定,他没由来得升腾起一股邪火,猝然掐了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对上的时候,她清楚看到了他眸中压抑的怒意,也知道,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有些许地挑了他的底线。

毕竟在主仆社会,没有主人愿意被下人,像这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讲话。

在主人看来,就是挑衅。

捏她下巴的手用了力道,很疼,应池感觉脸都有些变形,但她依旧在强撑着说话:“世子大可不必揪着我不放。

“若问相貌,长安城多的是貌若天仙的大家闺秀,奴婢常是荆钗布裙,蓬首垢面,也甚是无趣,先前奴婢所说,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不是骂人。”

“可本世子觉得你学识渊博,不仅诗成锦绣,助了沈家兄妹如登青云,虽笔似涂鸦,字如蟹爬,但长安城无人不知那痴鹰居士故事所编,离奇古怪,引人入胜。”

他三言两语便戳破了她支起的屏障,面对这般称赞得过了头的话,反讽怕是巨多,应池一时焦急,急于证明自己一无是处且无甚趣味。

“那是借鉴!非我所做,故事也是听来的。奴婢实在一粗人,无乐无趣,求求世子!奴婢求求世子!请世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应池的眼角立马沁出几滴泪来,有她故意的成分,也有被掐的成分,实在太疼了!

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他手上去,祁深有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甩开了她。

看面前人被甩得偏头,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开口:“你拿什么换?”

应池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放松,她收了眼泪,迅速跪下,行了大礼,尽管是她所愿达成的条件,可话出口总还带着几分艰涩:“就今晚,我会……伺候好世子。”

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总归是世子心心念念渴求的,不是吗?”

祁深沉默未言语,火却已经上来了,她算什么东西?把自己未免捧得太高了!

现下他是瞧着是哪哪也不顺,最后发现了症结所在:“抬头!”

应池在遵循抬头的那一瞬,被祁深掐着脖子推向了后边的屏风,他单跪在她面前,她难受地抓了他的手,紧蹙着眉毛。

他的手抵住了她的喉部,刺激了食道上端,让她有强烈的作呕感觉。

直到他松开她,她难以自控地干呕了几下,眼泪往外沁,模样看起来极其难受。

把人折磨成这样,也并非是祁深所愿,他冷冷盯着她:“我早说过不喜欢看你这样,你偏要不知好歹,上赶着触我霉头。”

应池觉得自己简直难以摸清对面人的脾性,她以为他会恼的时候他反而笑,她以为他会高兴的时候他总是突然就生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面前的人吃软不吃硬。

应池闭了闭眼,整了整心绪,再次抬眸的时候,眼尾微挑着,温润潋滟的眸光像浸了蜜的钩子,一寸寸从祁深的眉骨描摹到唇畔。

祁深紧蹙了眉毛,摸不清她的路数,但瞧着她的模样,呼吸突然有些不畅,下一瞬就见她的手沿着他的手,一寸寸摸上他的肩膀,最后留在唇边:“你骗不了我,你对我有反应。”

待他略有错愕后她又倏地离开。

祁深深喘着,略恼地正欲反驳,却见她的手迅速朝他下方摸去,像只狐狸逗弄猎物般,进一寸退三分,再进一寸。

“你……”他急促地捉住了她的手,怀里却迎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子。

“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那话音刚落,她已经勾住他的脖子,唇已经覆上他的唇。

祁深呼吸一滞,眸色骤然暗了下来,想移开目光又忍不住黏回她身上,看她的睫毛在颤啊颤啊颤,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多少欲盖弥彰的狼狈。

越是压抑着,却越是有些失控。

应池的手开始费劲地扯他衣服,摸上那金玉带钩的蹀躞带,她解不开,最后还是祁深自己解开的。

祁深终于忍不住回吻,他扣住了她的脑袋,愈发侵略起来,像把她要拆吃入腹般,最后横抱起来她置于床榻。

他本欲去扯身下人的衣服,却见身下人由坐着变成跪着,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靠着床栏。

吻一路在唇角,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处。祁深闭着眼睛,腹部起伏明显,肌肉绷得死紧,感受着舌尖带来的酥麻,有些溃败。

终于受不住地反压,祁深尤带疯狂地吻着她的脖子,扯开了她的衣裳,同她刚刚的行为一样。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应池捧住了他的脸:“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

她第二次问了,祁深终于“嗯”了一声,她的乖顺让他几乎难以招架,眼下若不应,怕是又是浑身带刺般地对他。

既然要自由,要与他划清界限,那就随她便是。

他本也有今夜过后就放过她的意思,可虽应了,眼下到了这时又有些恼意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咬了咬她的耳朵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裴云廷吗?”

应池噎了一噎,忙扯开话题:“这些世子无需费心,只要您觉得舒心便好。”

却没想到如此这般善解人意的话上方人反而听了不舒心,祁深带着恼意地终于去抵她。

一瞬间,白热化的疼痛直冲大脑,应池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眼泪刷地往外流,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她忍着不瑟缩,不去躲,可难以忍受,难以控制地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祁深脑门也疼出了汗,忍出了汗,他们……很不契合,可箭在弦上,他能感觉到她在排斥他,只能强按住她,才半数而已。

应池死咬着唇,痛苦得脸色扭曲,她告诉自己,忍过去她就自由了,就这一回,一回而已……忍过去,她就自由了。

自由了。

越来越激动狂野,最后停了,应池觉得自己死过了一回,事实上她也的确因为太疼痛而有些发昏。

是血……祁深这才发觉有点不太对,看着有气无力的人,从无限的欢愉中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当时是有些恼,也使了狠劲去磋磨她,却不想她怎生如此娇弱,他也没想能给人折磨成这样。

应池被叫起来的时候,是有一个小女婢端着药:“尚嬷嬷吩咐的,娘子趁热喝了吧,越快越好。”

“是什么?”应池蹙起眉来。

那女婢以为应池不愿喝,忙解释着:“是寒凉活血的草药汤,有避子的功效,且娘子等下要尽快洗浴冲洗干净才行。

“若娘子不慎怀上,堕胎药是很伤身的,这药还算温和,所以娘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闻言急忙接过来,匆匆饮下,又赶忙随着去洗。一碰就疼,她的双腿几乎都是软的,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有这么多顾虑,她靠自己解决了此间事,她也没用靠什么阁主身份。

既如此,回去她也会摆脱这层身份,与他们挑明,另选别的人做他们什么阁主吧。接近他们就相当于接近了危险,说不定哪日就和那桐清一样小命归天,她还要怎么回家。

自私也好,胆小也罢,她不是她,她且没那么多时间去多管闲事,她需要尽快赚钱,然后先离开沈府再说。

旧衣裳已经被撕扯得难以入眼,应池穿上新衣裳,随着小女婢领着她去偏房休息,像从前一样,不过,这应是最后一次了。

尚嬷嬷将此间事汇报给世子的时候,却见世子脸色略有沉郁,并不算好。

便问着:“郎君心情不好?”

她心下也在思量着,是不是那小娘子在床笫事上拧着,挫了世子雄风,故而导致的不快?

却听见世子开口了:“叫典医来。”

不多时,典医匆匆而至,六安、九安以及尚嬷嬷也都退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两个人。

祁深才说了此间有血的事。

“第一次都会这样,郎君不必担忧。”

祁深蹙眉:“难道是我出的血?”

典医疑惑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不不,世子若天赋异禀,床笫之事孟浪了些,这都是人之常情,女子娇弱,也会因不匹配强行而……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只要世子不受伤便好,浑不用放在——”

“行了!”祁深猝然打断典医的话,“下去吧。”

“属下瞧世子最近肝火旺,不若饮——”

祁深挥手扫落书案上的茶盏,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滚!”

那典医战战兢兢退出来门,也不知自己哪说错了。

寅时过半, 应池独自宿在别苑所备的厢房里。

这间房布置得很雅致,与以往简陋的偏房不同,但应池全然未觉, 丝毫无欣赏的打算。她靠着床榻数着更漏,一夜未睡, 连躺下都不愿躺。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集中让她高度紧张,却又不乏激动地心脏乱跳, 也几乎是在竖着耳朵等鼓声敲响。

届时坊门一开,她就能离开这了,和这世子再无干系了!

今夜的经历就当是时运不济被鬣狗盯上咬了一口,总归性命无碍,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昨夜的性。事, 她也察觉到他略有克制,若真是放开了手脚不把她当人,她怕是从此以后回想起来就是噩梦。

兴许是怀柔政策也有些起效, 就仅是如此,除了疼她依旧感觉不到别的。

她不对这事抱有希望,她把这事当成交易一样在受刑般,原先企图用软话能换取自己少受点苦的想法也被她咽到肚子里去了, 她很痛苦, 她演不出来享受。

她随着他上下激狂, 也不知是哪里又惹到了人, 被用了狠劲地磋磨, 疼得几乎麻木。她那时只希望他能尽快解决他的需求, 然后放过她。

应池握着手里那尚嬷嬷给的私。处伤药膏,呆滞几瞬后给扔远了。

是好意不假,但是令人恶心的好意, 不过好在一切也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猫儿般自厢房外滑下房梁,袖中迷香先飘进来。

门口廊上守夜的小婢女软软倒地,然后被轻轻放平。

应池虽回神过来,但丝毫未听见动静,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接着进来一个悄然无脚步声的人。

他揭开面巾:“阁主!”

应池试图站起来,脚却有些发麻,窗口倾泻的月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她强撑着扶床塌栏杆:“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这黑衣人她不认识,不是那日她见的那三个人,但既然能叫她那两个字,必是一伙的。

瞧着极其瘦小,尖嘴猴腮,眼神精明,像只瘦鼠,身手极其灵便,极其轻巧,走路无声,呼吸亦无声,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是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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