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知缘何,许是着衣颜色太过亮眼, 打她一出现,他便能一眼瞧见,且能确定,那就是她。

那种专注力与发现力堪比战时盯敌军的动向,后者他胸有成竹, 前者他却不知何故。

祁深有些莫名的烦意,对自己的烦意,更烦的是自己如此专注, 连上台阶先迈的左脚都记得很是清晰。

鲜少见她穿这么少女的颜色,让他忽略了她也不过才是个二八年纪的小姑娘而已。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手段,祁深的眉毛又倏地皱紧了些。

眼瞧着人都不见了,世子还有些怔怔地看着某一处而发呆, 乐觉悄声问向世子:“郎君, 可是要跟近些?”

祁深回神过来, 抬手便止了, 瞧向寺西侧的碑林她消失的地方。

那里立着前朝留下的经幢, 平日少有人至, 她却毫无顾忌地迈步而前。

眼瞧就要天黑,一个女子却独身踏进,她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吗?

该也是怕的, 他心下涌起说不出的滋味来,早没了先前抓到她狠狠惩治一番的想法。

“你带人守在山门,本世子亲自去看看。”祁深淡声吩咐乐觉,而后解了佩刀丢给身边亲卫,“跟紧我。”

莫要说她给那裴云廷建了一座衣冠冢才好。

距宵禁的暮鼓声停,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亲卫再次抬眸看向同他趴在斜坡草丛一处的世子,又收回了目光,他忍着未动,心下七上八下的。

世子与以往有些不同,他向来办事利落,然今个像疯魔了一样,几乎一动不动。

那小娘子坐在石阶前,手抱膝盖,也是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面,世子看着她。

这场景说不出的怪异。

忽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邪风,扰了祁深的思绪,将他略沉重的眉头又扰得蹙紧了几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比乱。

或许他现在要做的,是应该质问她,惩罚她不守约定,但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也跟着略有失神,还如何惩得出来?

这是怎么了……

几乎就要跳出去,不由分说地带她走,祁深却看见她率先一步站起身来。

风卷起了应池的发丝,那种感觉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次的旋风很淡,只围着她转了两圈就停了。

过而无痕,一片寂静。

有人在操控着,这只是检验沈思尔到底有无法子送她回去的交易罢了,如今以身而试,真相大白。

应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推开净室门,只见沈思尔默不作声地在抄经书,尘音在旁磨墨。应池嗤地一声笑了,眼泪有些想往下落,被她生生忍住了。

“说说你和他的事。”

“谁?”沈思尔抬眸,这经书已经抄了很多很多遍,她已经快倒背如流了,但一提起,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也静不了心。

“她兄长,时烨。”

听到他的名字,沈思尔勾起唇想笑,却发现提起唇角很费力:“不想说。”

时烨快死的最后时光是与沈思尔呆在一处的,自他死了,沈思尔就找回了沈家。

应池的眼睛上抬使劲眨了眨,眨去了泪水,并不是为他们伟大的爱情而感动,而是为自己悲惨的到来,抬着眼皮淡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而后猛拍向桌子,指着自己的身体,很是难以理解,“她更合适,她更适合不是吗,她是时烨的亲妹妹,时烨死了,自然而然继承了阁主的身份,你说报仇我相信她绝对二话不说,给人给钱。

“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来……你换魂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啊?我有什么用?”

应池的手已经揪住了沈思尔脖颈处的衣领,手往下摸着,袖袋、胸口,略有不平静与狂意,“有什么咒语说出来,有什么法器?也把东西交出来。”

沈思尔神色没有什么起伏,与其说是不怕,不如说是不在乎:“你太天真了,拿住你的把柄,我不可能会往身上放的。”

应池抽出来绑在腿上的剪刀,抵住了沈思尔的脖颈。

尘音一时慌张,有欲拉架的意思,被沈思尔摇头止了,她知道,面前人不敢,她不会死的。

两人的表情被应池看见了,男扮女装的尘音和尘回曾是时烨最亲近的下属,他死后给了沈思尔,尘回……就是那日后死在书肆门口的人,如今沈思尔身边,只剩下了尘音。

她不准备给她留人了。

应池收回剪刀,松开了沈思尔的领口,面无表情地下达着命令:“你是时月阁的人,该听命于谁你心里有数,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不想说的话,背叛阁主者,你该是知道下场,自行了断吧。”

言罢她目不转睛地看向尘音,但并不觉得尘音会如实告诉她。

所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背叛她的人,加害她的人,应池都不想手下留情。说到底,这种捏软肋的做派还是现学现用,应池只觉悲凉和无力。

她为别人的鱼肉,现在她亦成了刀俎。

但应池此刻略有些迷茫,手上沾满血地回了现代,究竟对不对……无论对与不对,终究,她与以前不一样了,她或许永远也回不了现代了。

尘音也确实不会,他想也没想地从口袋掏出药瓶,取出一粒黑色的小药丸,却被沈思尔略颤的手阻了动作。

“因为她是被保护着长大的,她是高门贵女,从小没见过什么风浪,他不舍得让她面对这些。”

沈思尔在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着说不出的嫉妒,却并不是嫉妒她口中的人被保护着,而是别的。

“谁?”

“裴云廷。”沈思尔静静地看着应池,“他快死了,他不放心她,亲人也都死了,他怕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怕她受欺负。”

“所以你们就这样,让我和她换?”知道真相的应池难以接受,难以抑制愤怒,她挥手扫落书案上的所有东西,歇斯底里地吼,“凭什么!凭什么呢!”

青瓷砚台“砰”地砸落,墨汁飞溅如泼,茶盏“当啷”撞地,碎成两半,案边的香炉也微微震颤着,连升腾的香烟也偏离了原先上升的趋势。

“我活了二十年,我也是从小被保护长大的啊,我有那么爱我的亲人,有那么爱我的朋友和粉丝,梦想和事业,触手可得的光明和迫不及待想要去的未来……”

应池已经因怒而变得嚷哭,进而泣不成声,哑而凄凉的嗓音听得人心揪:“毫无征兆地到这个朝代来,被迫接受这一切非人的虐待和黑暗,你们心疼她,不舍得她去面对这一切,那我呢?

“爱我的人知道我的遭遇,他们又该有多难过啊,你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剽窃我的人生……”

应池怒得发颤,急而浑身发抖,她干呕起来,这些人无耻得让她恶心,反胃,厌而生恨,恨到极致。

“是你自己的命,你命该如此。”沈思尔移开眼睛。

她以为自己足够心冷,但瞧见还是略有不忍,但须臾又恢复了心硬,毕竟面前人,谁也不是,她不是她所爱之人的小妹,她也没必要心疼她。

“你能来这儿……是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秘密,我并不知道内里的关窍,但我的确有让你回去的东西,唯一一个,在我手上,你想回去,就只能信我,帮我做事。”

应池面无表情,唯余厌恶:“杀了祁深是吗?”

良久,沈思尔才回,“是。你若不做,我自想法子杀了他,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这般威胁的话说出口,却未想到应池却突然冷笑一声:“想法子?你能有什么法子?愚蠢至极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你的所有法子怕都是用尽了吧……否则你不会想到我。

“你先前的确是利用我什么也不知道,进而架空我的权力,跟时月阁说我失忆了,暂代阁主位置,但所行刺杀之事一件蠢过一件,人都折在了冲锋的路上,仅摸到了点仇人的边角而已。”

应池的笑越来越冷,越来越讽,“若我猜的不错,你原先没打算用我,是准备任我自生自灭,却没想到我会和祁深有牵扯?

“所以灵机一动,想利用我来达到你的目的?若我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死便死了……若我成功全是而退,你再让我换回来?让她坐享其成?”

应池看着面前人略有不自然地眼神躲闪了一瞬,瞳孔微扩,指尖轻颤,那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却暴露了其内心波动。

她就是这样想的,应池收了所有笑意,“时月阁的人,你再也调不动,握着我一个把柄就想把我当成棋子摆弄……”

她猛地掀翻了书案,桌腿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砸地时震起一片木屑,“你做梦!”

巨大的声响落地,门却骤然被踹开,哗啦啦的人全部进来了,将三人围成了一个圈。

应池的手钻心地疼,稍微一动才知道用力太大已经脱臼了,她看到了走过来的祁深,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恶魔……

全是恶魔,这里……全是恶魔。

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动手吧,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应池看向沈思尔,指着祁深。

“嘿……祁深,想杀你的人就是她。”应池点着头笑,手又指着沈思尔,看向祁深。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好恨。

“祁深,你做一件事,你只要做了……你要什么我都应你,好不好?上。床是吧?好啊现在就上。”

祁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眼里的癫狂与疯魔让他心惊,看似在笑,笑得却像哭一样,那面色是如此惨白,下一刻似要站不住一样,就那样虚无缥缈地盯着他。

而且,口吐狂言地和他做着交易。

应池好像也的确快站不住了,指着沈思尔,“把她抓起来,下大狱,即刻凌迟,把……”

她晕在了祁深怀里,“裴云廷……”

挖出来鞭尸。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唇上血色尽褪,火燎的睫毛还未长全,参差不齐地在眼下投下同样不齐的青灰阴影。

她整个人仿佛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兰草, 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祁深臂弯一沉,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不过一日不见,她就少了那股子刚强劲, 骨架就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般。

可此刻,她胸前衣襟上洇开的水渍却刺得他瞳孔骤缩。

是泪,他怎么磋磨她都不屑于流出来的眼泪,流了一脸,顺着眼角还有一滴将落未落, 最后砸在了地上,似有千斤重,灼得他心头一颤。

祁深倏而抬眸, 目光如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坐在三步外的沈思尔。

然沈思尔不躲不闪,就此回看过来,正对上他的眸子。她眼底略有一僵, 进而转化为无声的笑意藏在眼眸里。

她看到了那世子眼里的东西, 是浓浓的杀意, 让她惊住的时候也有喜, 她低估了呢。

“拖下去。”祁深收回目光冷冷开口, 嗓音低哑得可怕, “下诏狱。”

四下骤静,乐觉惊得险些上前半步,实在怕世子脱口而出“凌迟”二字。

他跟了世子十年, 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发怒,却从未有过如此,像是有些被怒意带得失智。

武侯卫可不管人是何人,将军总是对的,只听将军令行事,得令后便架住了二人肩膀,拖出了净室门。

“世子!”

几乎在几人出门的那一刹那,乐觉垂首见礼,急声低劝:“沈家刚流放了一个大郎,若再杀了沈家二娘,届时鲁郡公参您和大王一本,得不偿失啊世子。”

真要彻底得罪了沈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呵。”祁深眼尾扫过面前人那恭敬又急切的模样,他知道乐觉是在知害劝谏,却依旧没什么好气。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人冰凉的手腕,祁深的眼眸里透着浓浓的不悦:“我连这点都想不通?怎么,你觉得本世子是蠢货?”

乐觉霎时哑然,一声不吭。

“滚去备马车!”祁深烦郁令道,乐觉得令后匆匆出了门。

净室内有片刻的安宁,祁深打横抱抱起怀中人。

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乖顺地伏在他肩膀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祁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乐觉都看出来,他有些失控,他真的起了杀意,这种状态让他更加烦躁。

迈步出了净室门,风拂过让他略清醒了些,又不由一哂。

远处武侯卫和僧人交涉着,祁深闭了闭眼,也约莫着想通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本世子的玩物,自己还没折腾够,轮得到别人动手吗?”

眼底又恢复如往常一样的森冷,祁深吩咐着吴郎将:“押下去,先关着。”

“是。”

吴郎将得令,见世子将亲卫递来的玄色大氅一裹怀中人,径自迈步朝前。

出了寺门,祁深轻抱着人上了马车,模样珍之重之。

乐觉在旁掀着帷幔,他亦知道,世子待这小娘子,是真的有些不同了。

马车疾驰,略有颠簸,怀中人这样都未醒,祁深欲掐人中时见有呼吸便止住了,而后焦急沉声催促着外面赶马车的人:“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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