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互相利用,人各为己。

应池捏着掌心,让自己下达的命令变得干脆冷硬一些,“今个时间紧,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详谈,其余的事情还是按照以前的进行即可,沈思尔那里,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听她的,听明白了没有?”

她面色极冷:“但凡记不住这一条的,一律撵出时月阁。”

“是。”

比应池预想的好些,他们有一点的好处是唯命是从,从不提出任何反驳之词。

-

从丰邑坊出来,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想了想应池去了趟陈氏医肆。

先前让沈思莞交了定金,话本上还有埋下的伏笔未解,话本先生却跑路了,这些人大概会去闹陈雪序。

应池来此意与陈氏医肆断干净,以便今后好行事,不至于牵连到他们,然却未想到见到的是两道官封斜斜交叠着贴在了陈氏医肆。

墨迹淋漓的“封”字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应池问向邻家灯笼铺的老伯,其人摇头叹息:“前几日见着陈医人被衙役押走,听说是卷入了违禁书事件。”

“违禁书?”

“就是前段时日很畅销的痴鹰居士写的,这陈医人为人作保,也是轴,死活不肯说,这不,被下狱了,少不了要受刑的,真是怪可怜的。

“那么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却因识人不清,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那人唏嘘着,让应池的眸子垂了垂,晦暗了几分。

这里边的手笔,不是他就不可能!

他真的在如何让她屈服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踏进陈家,本怒意加重的应池更添愧疚,因为话本被列为违禁,会赔墨香林不少钱,他们自是寻不到她,只能来寻这个在明处的陈家,席卷陈家的钱。

“芳舒阿姐。”陈风吟请她进门,母女俩像同时老了十岁般,苦色一脸。

应池把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钱都递给了陈风吟,劝了几句,“芳吟,这些钱你拿着吧,你阿兄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

再未言语,直到出了门,她的眸子还是冷的。

断了她的财路,想让她就此屈服于他,去他的吧,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烛火幽微, 映得应池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外边的天还丝毫未有见黑的迹象,屋内却已着灯,实因太过昏暗。

张十三匆匆而至, 携着一本书册。

应池未给人说话的机会便着急问:“陈医人的事,查清了吗?”

张十三点头, 递给应池:“查清了。北静王府递了话,说痴鹰居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里, 就是这本书,有造妖书妖言之论。

“已被太常寺定为禁书,并捉拿从犯陈雪序下大理寺狱,倘若难捉主犯,从犯同罪, 杖刑或流放,最重可判绞杀。”

应池眸子压得更厉害,胸口气结, 指尖紧叩案几,紧咬牙根:“造妖书妖言……呵,造妖书妖言。”

欲加之罪真是他一贯的做派!莫要今后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将来有一日也有口难辩才好!

“打点一下大理寺的牢头, 给看管陈医人的狱头送点钱, 万要确保他不被虐待, 能送进去吃食, 最重要的是要送些药才行。”

应池虽嗓音冷冽, 看似安排井井有条,却透着一丝慌张,如今她不仅身陷囹圄, 还把祸患带给了身边人,先是芝芝,后是陈家人。

这件事过后,须得让他们全离开京城才是,她若孤身与狼斗,烂命一条,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没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捏软肋游戏,那该苦恼的,就是对面人了。

“然后,找律师,不……是找能写诉状喊冤的人,让他咬定无罪,咬死诬告。”

“阁主是说刀笔吏?”

“是。”应池的脑子疯狂想着无数办法,“去找沈家三郎,且告诉是我拜托他行事,欠他一个人情,他该是会帮。

“让他父亲大理寺卿沈相旬,重视一下这个案子,再吹吹耳旁风,我就不信,他能看让自己儿子流放的人整日这么畅快。

“还得备好赎人的铜钱才是,除去时月阁的必需钱,其余有多少都先拿来用,请先帮我,钱没了今后我带你们再赚,可他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池喃喃,最后两句略有哽咽,脱口而出的几件事,或许加起来都不如……直接去求他,可她怎肯!怎肯!

财神瞧之,蹙了眉:“其实……”却又欲言又止了。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且先按照阁主所说去做便是。

虽然阁主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属于时家一脉的魄力仍在,迈出房内的财神不由热泪盈眶,他甘愿为之而肝脑涂地,而他们再也不是群龙无首了!

“我交代的事,万要保证每一件都给我办好了。”应池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众人,“一会我去大慈恩寺,你们一个也不许跟着。”

她有直觉,踏进去那个门,她就在明,而祁深在暗了。

此次宵禁后不归,于交易里是她理亏,下次出来就没那么轻易了。

她需得把沈思尔和祁深扯上关系才好,两方敌对,在面对哪一方时,她都有帮手。

“为何?可您的安全……”张十三立时担忧道。

应池手指敲在书案上,抬眸看他,知其顾虑,但,“他日日盯着我,我死是死不了的,你们放心就成。他当我是掌中的皮影戏,把玩的搪瓷人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她疲倦地言语,说着就觉厌烦,偏又畏惧他的势力,根本不能短期扳倒,却又没有心思去想长远计划,只寄希望于他能尽快地厌烦她,觉得无甚趣味转而去寻别的法子解乐,这是最无望的希望。

“他未免每日太过清闲,致揪着我不放,若是有什么方法分了他的心,让他自顾不暇……”

张十三垂首而立:“属下有良策。”

应池心思一动,倏而抬眸:“说说看。”

“长宁公主近来正为他择妇,公主近来因世子遇刺之事不再信道,转而信佛,常往长安城的各大佛寺进香,若有人能在她耳边递句话……”

“比如?”

“比如寺中高僧算得,世子命格带煞,需尽快娶亲冲喜,否则克母。”

应池想着可行的几率有多大,想罢略有不快与烦郁:“这招虽阴,却未能绊住他,杀生的人……他信佛吗?怕是会将说出这话的人给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大刀阔斧,人头落地,也很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可以不说这么严重,多吹吹公主的耳旁风还是好的。”张十三一笑,“还有一事,保证让他头疼。”

“那先着手去办。”应池回着上一句话,下一句话让她感觉希望已至,“什么事?”

张十三凑近半步:“他的另一处别苑里,藏了个人。”

“谁?”

“旧齐王妃。”眼见着应池蹙眉,那是不解,不识得厉害,张十三解释道,“太子同齐王谋逆,被诛杀,只赦免女眷留在宫,三月前齐王妃却骤然暴毙。”

应池不由心惊:“如此大胆,连逆反家眷都敢私藏,岂非欺君之罪。”

“若将此事捅出去……”

应池冷笑一声,忽地笑了:“那就不止是棘手这么简单了,谋逆同党,欺君罔上,不死也是大罪,够他也去岭南走上一遭了。”

像是终得希望略有些不相信般,应池压着激动确认:“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张十三斩钉截铁,“我们时月阁就是靠消息赚钱的,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真的?”应池一手紧掐掌心,一手攥住了面前人的胳膊,“那一定要帮我找个人。是和我同在鲁公府做活的人,她叫芝芝,在八月初,她被沈大郎沈敛谦卖了,不知所踪。

“每去西市我都会去人牙行寻,但从未见过她。若时月阁真有本事,请务必帮我找到她。”

此时应池只想到了芝芝的安危,以及眼下事情的紧急,没有去问询她一直在找的妙招先生。

而张十三来时亦把一件奇事,有人曾三番五次去墨香林寻痴鹰居士,前两日竟堵到了陈氏医肆的门口这事,忘了说与阁主听。

-

日光薄西,演武场上却依旧尘土飞扬,祁深负手而立,玄甲映着冷光,却抵不过面上的冷意,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场中操练的兵士。

突厥暂盟以稳,狼子野心,说不定某一日便卷土重来,拖上这群兵士上战场,简直就是增加伤亡人数。

指节轻叩刀柄,且这般练法,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正此时,摄巡街使程昭抱拳上前,嗓音清朗:“将军,末将有一练兵之法,或可一试。”

祁深侧目,他从前便察程昭眉目坚毅,自有一股锐气,虽非魁梧之躯,但脑袋聪明。

先前的大事小事他都或多或少地有参与,且最近这些日子又破获了一桩西市胡商命案,在一众人中已脱颖而出。

“讲。”

程昭得令,径直走向场中,他自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刃不过六寸,但寒光凛冽。

“突厥人擅骑射,近身缠斗却多凭蛮力。”程昭手腕一翻,匕首灵巧如银蛇吐信,“若我军习得短兵巧技,狭路相逢时,可占先机。”

祁深眯眼,未置可否。

程昭忽地转身,对一旁魁梧兵卒道:“来攻我。”

那兵卒嘿然一笑,挥拳便上,却见程昭身形一矮,匕首斜划,未及伤人,却已抵住对方咽喉,再变招时,肘击膝撞,招招狠辣,竟将大汉逼得连连后退。

场边兵卒瞬间哗然。

祁深眸色微动,此等技法,非中原路数,倒似……专为杀人所创。

“此为何术?”他沉声问。

程昭收势,额角微汗:“回将军,此乃“寸短寸险”之法。匕首虽短,然攻其必救,敌纵有千斤力,亦难施展。”

祁深缓步上前,忽夺过匕首,寒光一闪便抵住程昭心口:“若本将军这般攻你,如何防?”

程昭不慌不忙,左手格腕,右手成爪反扣祁深肘关节,竟是一记现。代。军。警擒拿:“敌强我弱时,当以巧破力。”

两人瞬息过手数招,祁深忽笑颜,而后撤步,称赞了一句,“身手倒是俊俏。”

“但两军对阵,铁蹄如雷,箭雨蔽日,彼时,何来近身缠斗之机?”

程昭擦了一把汗,本想着借机升升官,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太缺少远见,也没有上战场的经验:“将军考虑周到,此术确难用于万军阵前。”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若遇夜袭、巷战,或追击残敌时或可奇兵制胜,此术精妙,却只适合缉盗拿盗贼。”

眼瞧着程昭略有赧然,祁深环视众将士,“当今圣上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军中更是需集思广益,诸君但有良策,皆可畅言。”

虽无升官之才,但并无升天之过,程昭也不由打量了下面前的中郎将。

他向来对他带有崇意,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少年将军,当真瞧着英姿勃发,年轻有为,真是羡慕,他的计划还未实施便夭折了,这军营还是并不适合他,还是耍些小聪明更是他的舒适区。

而祁深瞧着这人似乎略有丧气般,却笑了。

这歪才倒可以小用,他暗忖后突然临时考察道: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当如何制之?“

“可效韩信“‘背水战’,佯败诱敌至狭谷。设伏兵,上掷火油,下布铁蒺藜。”

纸上谈兵倒是厉害,祁深挑眉:“若敌分兵绕后?”

程昭粲然一笑:“那便正合心意,敌分则力弱,我军集中精锐击其一路,余者见势,必乱。”

“《李卫公问对》有言,‘兵无常势’,你倒深谙此道。”

程昭垂首:“末将不过拾人牙慧。”

“自明日起,你领一队骁骑,专训近身格杀。”

得了提拔的程昭顿时眼睛一亮:“是!”

眼见即将到了下职时间,左武侯卫衙署内,祁深慢饮一口茶水,正解了甲胄,忽见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盯梢周菊英的人来报,人不见了。”

祁深眉峰一蹙:“何时的事?”

他不信她敢跑。

“申时三刻出的锁烟楼,在丰邑坊绕了几圈,甩开了我们的人。”亲卫额头沁汗,这会儿才见世子得闲,忙匆匆来报,“不过方才探子来报又见着她了,正往大慈恩寺方向去。”

“大慈恩寺?”祁深眸色一沉。

上次她也是去了那儿,难道有藏了什么在那。

祁深当即冷了脸,“怎么出的府?不是让人存心刁难,这也能疏忽?”

那亲卫便把事情说了,祁深忽又不气了。

他指尖摩挲着书案一脚,忽而冷笑:“那陈医人的事她知道了?是何态度?”

他迫不及待看她跪地求饶。

亲卫依旧照实说,祁深闻言点点头,又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狡黠:“不错,钱赔干净了吧。”

“估摸着是没了。”亲卫低声道:“可要拦下?”

“不必。”祁深霍然起身,“备马,点一队人,换常服,跟本将军去逮人,她还真是,常常处处能给我惊喜。”

祁深勒马隐在树影里, 遥见石阶尽头一抹藕荷色身影,僧过她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拜了一拜,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唯见风动她襟袖。

伊人已杳, 阶前空余碎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