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没有瞒着的必要,她出别苑的门,他总要知道的,应池回:“……是。”

空气静默了一阵,祁深松开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过面巾,自顾自地擦拭干净水渍,见她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又移开了视线。

“活计做完了吗?”祁深突然道。

应池很是诧异:“什么?”

“你以为你是来享福的?”祁深面露不悦,“做好奴婢的本分。”

眼瞧着她瞪眼蹙眉了,怕被当做言而无信之人,祁深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能出去,活做完才能出去。”

与其争辩的话,今个得被他挡得一点门也出不去。

今夜对她很重要,她必须要出去,应池略有艰涩:“……是。”

离开锁烟楼的时候,祁深叮嘱了尚嬷嬷一句:“给她找点活做,要费时费力些的。”

想了想又道:“算了,也别太难了,稍微费力的,尽量费时些。”

“是,世子。”尚嬷嬷应着。

自祁深走后,应池被尚嬷嬷指派了去准备世子晚上洗浴要用的香汤。

“这么早就准备?”应池仅不满一句,就尽快去做了,想必他是故意的,争辩只会浪费时间。

“君料沉香一两,臣料丁香麝香各半两,佐料藿香、零陵香、甘松各三钱……”

应池念叨着,将这放到铜秤上,右边放上铜权,将经过蜜渍三日的香料一一称量,而后研磨成粉。

“初沸下君料,再沸入臣料,末沸加佐料……”应池仔仔细细地按照学的步骤去做,尽量不让自己出错,以免耽误时间。

饶是如此,一上午也过去了。

好在借用午休的时间,她也顺利地备好了。尚嬷嬷检查了发现没什么问题,应池略有松了口气,终于完活了。

却未想到这午后又被安排了新的活计。

她这次很有不满:“拧干这些衣服……尚嬷嬷您岂非故意刁难于我?浣洗衣的奴婢洗完,拧干不是顺手的事吗?还用得着专门让我去拧衣服吗?”

“你若不满,待晚上世子来,我们大可以到他面前去分说分说,但现在,你还得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事!”

狼狈为奸,应池暗骂一声。

眼看着几乎有十几盆,应池很是有些烦郁,怕这是将这别苑的下人衣裳全都归拢了起来洗,故意折磨她玩呢。

她拧了两个,实在费力,不由地想,若是有台洗衣机甩干就好了。

又自嘲一笑,异想天开。

却眼尾一扫,瞧着墙角堆着个竹篾编的镂空果篮,原是盛杨梅用的,眼下正空着。

应池突然福至心灵般,勾唇一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当即便取来麻绳,将竹篮系了个结实,又往篮中铺了块细葛布,把湿衣一件件码好。

绳头抛过槐树粗壮枝桠,两手交替拽着,又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定不会掉下来,应池顺时针将那竹篮拧到极致。

已经蓄势待发,应池猛地松手:“等着,姐姐送你们去香港!”

竹篮呼呼地转起来,甩出无数银珠子似的水滴,在夕阳里划出亮莹莹的弧线。

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十几盆的衣服就清空了一半,她将衣服晾在晾衣绳上面,再等一会,活计就差不多完工了。

可就在再次转动的时候,那麻绳突然断裂,竹篮斜飞出去几丈远。

应池忙提起裙角跑去查看,好在这别苑到处都是铺的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篮中衣服并未脏污,她松了一口气,转而去看那不受力的麻绳。

麻绳豁然中分,断口齐整如刀裁,显然是有人故意的。应池积蓄了怒火,但却装作未发觉,当是麻绳不受力般喃喃:“嗐,竟是如此不结实!”

重新打了个结,应池用余光注意着这小院门口那个看门的男仆从,此刻空间就他们两人,怕是他在使坏。

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她扫到那人袖间一动,速度很快,面前的麻绳再次断裂,应池抄起身边洗衣的棒槌就冲了过去。

“当”的一声。

那人捂着脑袋有些懵然,疼痛让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能、能打我呢!”

“打的就是你。”应池怒道,“缘何故意把我的麻绳弄断,我都看见了,你别想狡辩。”

“我……我……”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祁深让的?”

“不是!”那人立刻反驳,而后颇为不满,“你竟敢直呼世子大名……”

“那就是他了。”应池冷声道,反驳越快越有鬼,她气不打一处来,胸腔剧烈起伏着,今天已经够折腾的了,他竟还派人给她捣乱!

那人还要反驳的样子,应池直接拿那棒槌点点他的肩膀,训斥:“你既说不是他,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愿了,那你故意这样是意欲何为?你要说不出个一二来,到时候我定要闹到祁深面前评评理。

“真是他指使你做的,我猜他也绝对不会承认,那你揽了罪责,我要是执意让他把你撵出府去的,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那人被唬住,略有为难,但依旧不会实话实说,就像她说的,即使是世子指使的,他也不能说啊,“我……”

又是这般支支吾吾,应池哼了一声:“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按照我刚刚的方法,把剩下这些都弄好了,我便不会告你状。

“你到时同祁深汇报就照实说,说你阻止了但未果,这样你也好汇报,如何?”

那人最终同意了,却又忍不住纠正她,“莫要直呼世子大名,要称世子,或者你该称呼郎君。”

应池冷眼扫过:“费什么话!还不快去!”

有了帮手更是快,应池同尚嬷嬷快速交了差,得了出去的对牌,离开别苑后扬长而去。

午后阳光淡薄刺眼, 斜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丧葬铺子的素幡微微曳动着,纸马和明器堆在檐下, 泛着冷白色。

偶有行人低首走过,却也是匆匆。

这地冷清, 倒也不骇人,但还是令应池无端打了个寒战。

她紧了紧衣襟, 同先前一样,坐着驴车近乎逛遍了整个丰邑坊。

丧葬铺有很多,但没有找到时氏的。

这儿绝对是时月阁的老巢,他们或许在听沈思尔的话,的确以她为诱饵要杀掉祁深, 但没有必要骗她。

那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面孔,是真心实意在护着她的。

况且……上次毕竟也是她救下了那些黑衣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们都应对她有愧疚之心才对。

想到这应池略有艰涩, 或许她该大骂一下这些人为好,然她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能否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四处打量了下,应池跳下车付了钱, 让赶车的车把式先走了。

越往西走人越少, 店铺也少, 拐过一个巷口, 应池突然止了步子, 直觉让她脱口而出:“出来。”

果然, 一个人脚步轻似猫,悄然翻过了矮墙。

饶是应池转着身子四处打量着,他还是在她盲区的那一瞬间, 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面前人和突闯进书肆寻她的那个人一样,是张没特色的脸,属于路边大白菜,穿着打扮普通,扔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想必这就是时月阁选人用人的标准。

“阁主,跟我走。”那人悄声在应池耳边道,“后边有人跟着。”

应池来不及思考,当下便随之脚步匆匆,但几乎是在乱七八糟地走。

他带她不走寻常路,像是在玩躲避逃亡大冒险,三闪两躲,两人便悄然躲在了一个居民家的大竹筐里。

身边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声出口,应池随即明白,摈息凝神,直到见有个人进来了。

来人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无人也并不恋于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停了一会,两人才出来。

“该是回去报信去了。”身边人说话略有忧心忡忡。

应池诧异:“什么人?”

“跟着您的。”那人如实道,“北静世子祁深的人。”

应池似是嫌恶到了极点,无奈到了极点,她抚了抚额头,长呼一口气。

又是他。可此番她没有计划地消失,是不是以为她跑了而从她身边人下手?不知道他又要怎样。

“若让我就此消失,他寻不到我,时月阁能办到吗?”应池略抱有希望地问。

她若能躲到幕后,唯一担心的是陈氏医肆的兄妹俩了。

不应该与这个朝代的人有过多牵扯的。

“需得从长远谋划着。”那人垂眸,想起了那世子的话,幸而……他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应池“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换人了,上次抓的不是这个人。说到底,那位壮士曾在护城河还救过我性命。”

她曾莽撞地自寻回家之路过。

“是。”那人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上一个人……阁主,他喜欢您。”

应池蹙眉:“什么?”

“第一个派来跟着您的暗探,确切地说,更像是守护。”那人整合着信息,“他救了您,还把他的所有钱都留给了您,给您留了纸条。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这消息来得让应池惊诧,但若细想,是能查出些端倪来的。

比如曾在自己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上面写着“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原来是这样。

“他或许活不了了,所以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让您知道。”

应池带有探究的眼神看向对面人,“为什么?为什么活不了?”

“他背叛了他的主人,大概只有一死了,属下感同身受,猜的。”

心下咯噔一下,应池不知说什么为好,怔愣几瞬后想到了什么,“感同身受?莫非时月阁也是这样的规矩?”

“是。”那人声音略有艰涩,“阁主让属下死,属下……别无二话。”

应池无声地看着他,没说话。

若是想为那日之事一死了之,大可不必,眼下留着他们的命,还有别的用处。

“阁主,您是怎么出来的?”

应池未作隐瞒:“答应了他的一些条件。”

从客栈的小厨房下了地道,就能从别人家的鸡窝里出来,再迈进竖着的棺材,穿过长长黑黑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简陋的一间小窝居。

推开门,腐朽的味道让应池下意识后退,屋内倒无灰尘,也还算干净,依稀能看出来有人在里面住。

那人略有歉意:“自从先阁主仙去,由蟒公暂代副阁主的位置,因您被抓之事他好几日彻夜未眠,估计才睡,属下去叫醒他。”

应池点头,不由地叫住他问:“先阁主是我什么人?”

怕人起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掉落护城河之时撞破了脑袋,我失忆了。”

“阁主……是您兄长。”

那人似对她失忆之事未起疑般,反而对上应池狐疑的眸子解释着,“关于您失忆之事,沈二娘已经向我们说了,为避免您惊恐害怕,所以才未着急把您认回,暂由她调动人手行事,但折进去太多人了。”

应池的怀疑更大了,沈思尔到底是什么人,缘何知道她这么多事?还借口她失忆来哄骗时月阁的人。

若认不回她……若不认回她的话,时月阁的人手可就归沈思尔调遣,为其所用了。

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前,应池等着他去叫人,这儿环境太过恶劣,土坯墙斑驳,裂着细缝,也太过穷酸。

思索间来了两男两女,众人皆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应池蹙着眉毛未言语未叫起身,故意摆了架子。

接管并非易事,她的心思也并不纯粹。

领她来的人为应池介绍着。

圆冠捻须翁,黄衫微皱,“这是蟒公,暂代副帮主之位。”杏衫盘髻姑,头别药草,“这是圣女,阁内医人。”褐帕束腰妇,袖口磨毛,“这是月姥,统管阁内人的调动。”麻鞋短须汉,手执账册,“这是财神,阁内钱财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

“属下是张十三。”

应池能大体记住了面前几人的模样和名字,时间并不充裕,她不想在认人上浪费太多,“你们在为谁报仇?”

“前阁主。”

原来是这样,此番的确是原身更有资格,“谁计谋的?”

“沈家二娘。”回答之人声音略有艰涩,“若前阁主无出意外,他们或许早就成婚了。”

应池并未觉得这女子有多痴情,她在自毁,拉着所有人陪葬,而自己恰恰是最倒霉的那个,被无端卷入进来。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既然认我是阁主,是不是要听我的?”

“自是。”

应池的眸色冷冷,也并不想要知道很多细节。只需要断掉时月阁和沈思尔的关系,将她的复仇计划搅碎,她自会来见自己的。

“停止一切刺杀行为,若在沈思尔那有人,尽快撤回来,然后派个人告诉她,今夜在大慈恩寺,我等着她到。

“她若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便不能给她想要的,就这样告诉她。”

“是。”

看着面前的几人略有希冀的眼神,应池略有不忍,毕竟相比于沈思尔所做之事,她的想法好像更为自私一些,但……算了,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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