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似是找到了惩罚的最优办法,祁深松开捂她嘴的手,笑了:“你是不是也对我很有感觉?”

“没有!”应池的回答急又迅,是什么给他的错觉,是她的厌恶表达得不够清楚,还是反抗来得并不激烈。

祁深的心情很好:“你只有嘴硬而已。”

“我说过我有男人,所有人都不比他。”尽管知道说了一定会有苦头吃,应池还是说了。

就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看不了他得意。

祁深霎时就冷了脸,他没再说一句话,一直盯着她,迅而将她抱离书案,变回那凶又急的模样。

“如何呢祁深,知道吗你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应池已经在胡言乱语了,语不成调,“你越是这样,证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你这个男人小肚鸡肠。”

一想到她一次身体上的疼痛或许换来的是他一辈子的硬伤,应池就想笑。

如今也算得上是……苦中作乐了。

“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了?”祁深恨恨地将她放到青砖地上,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难以说出口话来。

刺骨的凉意让应池猛地瑟缩了一下。

“还想不想自由出入别苑了?”

祁深咬牙,真的很想收回交易,再做一回小人,但他看不得她眼里的讽刺,那简直比知这过尤而无不及,有叫人凌迟的意味。

她这样牙尖嘴利的人,就应该得好好惩治一番,把那一身的刺通通拔了干净,让她跪地、让她心甘情愿地俯首才算最畅快,怕只有如此才能解了他这心头之恨!

又是威胁。

应池发现面前人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非必要不节外生枝,她死命咬着唇没说话,不再试图去激怒他。

刑罚一样的过程终于结束,祁深面色沉郁地看着在地砖上一动不动的人,略有起伏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将那寝衣丢盖在她身上,祁深身着亵裤,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赤裸着上身出了门。

仆从和女婢竖起耳朵准备候着听差遣,却看郎君一眼不发地离开了,皆没敢说话。

任谁也知道世子的心情不好,于是看向尚嬷嬷。

尚嬷嬷只示意几个新调过来伺候的女婢进门去,为避免有孕,需得尽快洗浴才成。然后她又吩咐着几个仆从伶俐些。

秋末与初冬无异,若世子着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再次被清洗一番后,应池又被喂了避子药汤,汤药又苦又涩,却是她唯一迫不及待想要喝的。

混着热气,从食管往下到胃,都是暖意,但她现只觉头昏脑涨,整个人连动一下都费力,疲倦到了极致。

有个小女婢轻轻给她拉上了被子,沾了沾其头发上的水汽,柔声道:“娘子,快些入睡吧,有何事就叫一声,奴婢就在塌下候着呢。”

这声音太柔软了,应池听在耳朵里,虽未听清说的什么,她本就睁不开眼,更是似得安慰,直接睡死了过去。

那小女婢就拿来剪刀和梳子,预备着将应池参差不齐的焦乱头发稍微修上一修,睡前已征得了其“嗯”声同意。

尚嬷嬷进来的时候瞧着房里沁凉,又看了看蹙眉睡熟的人,才将两瓶药放在面前的女婢手里:“花颜,你向来细心,这烫伤药你瞧着患处,若有水泡,轻挑开,涂上一涂。”

“是。”

“还有她的私密处,是郎君吩咐的,你尽量轻些,别吵醒了她。”尚嬷嬷瞧着那毫无生气的人,叹了口气,喃喃出声,“又是何苦来哉。”

眼看花颜惊异不已,迟迟未动,尚嬷嬷催促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

“天也冷了,尽早领了炭火。”尚嬷嬷不欲再看下去,从屋内走开了。

此番这小娘子怕是将世子也气得不轻。

-

无论是王府还是锁烟楼,主家一醒,做奴仆的没有再睡着的道理,府里的规矩大,这时候就得候着了,花颜在犹豫叫不叫应池起来。

她试着叫了几声,却没有回应,于是略有担忧地试了试呼吸,幸好幸好……还有呼吸。

平日里谁人不期待能得世子另眼,如今瞧了这小娘子的凄惨模样,大概也会散了这些心思。

事不宜迟,花颜忙不迭地去请示尚嬷嬷。

“且让她再睡吧。”尚嬷嬷示意莫要打扰,“若是郎君托人问,就说是老身应的罢了。”

天还未亮,祁深便醒了。

仆从伺候着世子穿衣,避着其手臂上的伤口,一只手伤了手臂,一只手伤了手背,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凝在白绢布上。

晨练怕是不成了,祁深憋着一股气,朝食也只淡淡夹了两筷子,便去上职了。

走前扫视了一圈人,没有看见想看的人,他蹙起的眉毛又蹙得更深了些。

尚嬷嬷向来敏锐,自是察觉到了世子的异样。

应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屋内持续不断的味道才有了名字,原来是药味。

屋里有拾掇的两人匆匆至塌前:“娘子可是睡了一日了,可有头昏脑热,奴婢这就禀了尚嬷嬷去请医人。”

应池挣扎着坐起身来,身上无一处不酸痛,无一处不疲累,她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身子,蹙了蹙眉:“多谢替我包扎伤口,还有,莫要与我自称奴婢,也不要称我娘子。”

“娘子可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花颜慌道。

两人是从前伺候桐清的,自从桐清死后,便是戴罪之身,此番被指派过来照顾应池,也实在是想混个体面,虽瞧着郎君好像并不十分喜面前人,但其仍是自桐清后现在的唯一一个了。

府里都传,桐清是因不识趣,竟然不想饮下避子汤,致使怀上孩子,可不就是只剩下流掉,烈药……命不好,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她们两个绝不允许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是我不需要人伺候。”应池起身,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才发觉并不刺骨。

这才发现,这个时节,屋里竟奢侈地燃了炭盆。

“奴婢名叫玉容,是听尚嬷嬷安排,烦请娘子莫要告我们的状才是。”

看着两人眼角已经含泪,活脱脱像是自己欺负了人一样,应池心下虽烦闷,但也知她们唯命是从,不欲再说。

“娘子可要沐浴更衣?”

应池扫了眼又退回了床榻:“不要,莫要吵我了,我想再睡会。”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半夜,应池再次醒来,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玉容在旁陪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此刻的月亮越来越圆,应池突然想起来,眼见着没两日就要到了十月十五日了,沈思尔还欠她一个解释。

她既求得了出府的恩准,断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祁深都未夜宿锁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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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应池除了吃就是睡,旁人都未曾苛待她让她做活,也乐得自在。

但她深知自己不是来享福的,养精蓄锐才是正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如何才能……夜不归,着实需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十月十五日,应池几乎睁眼到天明,她摊了摊手,真是没法子了,想着今个要不直接一走了之,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再言语,或者……应池灵机一动,直接把自己夜不归宿的责任推到沈思尔身上。

让这两个人去互相伤害,无论伤了谁自己都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这般想法还未实施,就等着坊门开呢,应池却听见了尚嬷嬷派人叫她,让她去伺候郎君起床。

她才知道那世子原来昨个回这来就寝了。

怪不得那两个小女婢很是紧张,不由得劝慰她是否要端个茶水以示心意之类,应池当时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话也未听进去。

应池站在床畔前,手里端着金盆,内里的水上漂浮着几片艾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屋内并未烧炭,祁深不喜太过暖和。

“净面。”有仆从提醒了一句。

应池虽未言语,但照做了,往前举了举。她并未做过这等活计,但见鸢尾和蝶翅做过,所以还算有模有样,并未失体统。

祁深没动,只是抬眸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微红的指尖一路滑到颈侧,那里还有那日他留下的咬痕,此刻已经泛着淤紫,过不几日便要淡去了。

“过来。”他嗓音低哑,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不容拒绝的命令。

应池朝前迈步,略有不稳。

“你要是敢把水泼到本世子身上。”祁深蹙了眉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然威胁的话还未出,面前人却异常乖巧,似还略带着委屈。

“奴婢不敢。”

可越是如此越让祁深觉得怪异,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着她。

“我让你过来, 不是让你站在那儿当木头。”

应池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很稳, 盆里的水只荡开一圈涟漪。

若他不说,她倒还真没泼他一脸的心思, 此刻想泼水的意愿达到顶峰,简直有些难忍。

“抬高点。”

祁深俯身, 目光始终锁在她低垂着眼睛的脸上,像是猎豹盯着爪下的猎物,随时准备着,若她要发起攻击,他绝对第一时间与之进行撕咬。

但她却没有。

他让抬高她就抬高了, 正端在她脸前,他胸前。

祁深将完好无损的那只左手浸在盆里往下压,力道不轻, 他能看见面前人的手在颤了,那是在强撑,但因与他力道悬殊,还是有些下滑。

于是他下压得更厉害了。

应池的手攥紧了盆, 为了撑住使劲上抬, 两人在无声较量着, 显然祁深更胜一筹。

忽然, 往下压的力道在猝不及防中一停。

盆因惯性而被上抬, 应池反应不及, 半数水正冲脸泼过去,她猛地闭眼,倒吸了一口气。

上半身几乎湿透, 水珠从应池的眉骨滚落,落到脸颊引来一颤,睁眼时睫毛还挂着水,下颚更是绷紧着,嘴角不由抽动,然后目光像刀一样向对面人刺过去。

却见祁深的眸子含着似笑非笑:“真笨呢。”

应池又把眼睫垂下了。

她今天有事要做,必须要忍,必须要忍,万不能得罪他。

那只手又来了,预备就着剩下的水再涮洗两下。

祁深忽蹙了眉,盯着面前人:“一只手怎么洗啊?”

忙有仆从欲上前,被祁深挥了挥手止住了脚步,眼见应池丝毫未动,他不悦道:“怎么伺候的,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回世子的话,奴婢的手被占着,没有手了。”

“那你试试一只手能端得动吗?”祁深反而好心地给她提建议。

应池试着一只手端着,就是有些颤,她咬了咬牙:“……能。”

“那还不快些。”祁深用手不耐烦地叩了叩盆底。

应池只得空出一只手来给他洗手。

她的指腹沾了水,将澡豆用水打湿,捏碎至掌心,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然后细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为他搓洗着。

捏开的澡豆颗粒附着于手上,在指缝间堆积又破碎,他与她的手相互交叠着,看起来似是要双宿双飞般,莫名让他呼吸粗重。

祁深能感觉到,她手上有薄薄一层茧,估计是在鲁公府为粗使奴婢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十指纤纤如葱管,指甲泛着淡粉珠光,腕骨玲珑似雪琢,袖口微露一截羊脂手腕,连掌纹都透着干净的凉意。

裴云廷对她想必是极好的,怕是一点粗活累活都未让她干过。

祁深的眸色突然有些晦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应池撩起水冲洗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晃得很厉害了,她要撑不住了,眼见着冲洗干净,她松一口气。

可就在同一时间,那只被洗干净的恶劣的手使劲按了盆的另一边。

盆“咣当”一声扣翻在地,水花四溅,其内剩余多数的水洒了应池一身,而后沿在地上陀螺似的急转几圈,最后“嗡”地一声颤响,不动了。

应池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却还是生生地忍下了。

眼瞧着这样都没惹着她,祁深更觉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指责道:“你把水洒得丁点儿不剩,本世子要怎生净面?”

能感觉到他的故意,应池反而不气了,他要揪她的错处,欲加之罪,她轻呼一口气,怯生生地跪下了:“世子恕罪,是奴婢的错,手忙脚乱惹了世子不快。”

祁深一噎:“是真心认错吗?”

“当然,无比真心,日月可鉴。”

应池回道:“世子,水洒了是好事,应该先净面后净手,世子的脸和手都矜贵,若非要比出来个首次,必是脸比手矜贵。”

“牙尖嘴利,说得比唱得好听,是你先给本世子净的手。”祁深居高临下看着她,而后吩咐候着的仆从,“换盆新水来。”

盆由仆从端着,应池将面巾浸在水中,而后抬手去为祁深擦拭脸。

让他低头怕是不妥,但他也不说坐在塌前,就那样站在那,他太高了,似还微昂着头,让应池很是费力地抬手。

终于接近尾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着,略有呼吸不稳,盯着她的脸,见她眉宇神色淡淡,不恼也不羞,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今天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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