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中庭中庭内,觑着世子脸色,尚嬷嬷拢住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奴多句嘴……那笼中雀若是终日不见光,怕是要啄羽绝食的。

“人憋久了,心气郁结,反倒容易生出孤拐心思,以致积郁成疾,心病可最难医。”

祁深指节正摩挲着箭囊里的白羽箭簇,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她那死寂的眼神。

“不如还是允她些走动之权,她性子烈,绳扯得越紧,越容易断。”

祁深将箭簇重重按回囊中,心下透着狐疑几分:“怕不是在我面前装着可怜样,背地里又用些小聪明把嬷嬷给劝动了?”

他信她能做出来。

“郎君可莫要打趣老奴了。”六安将箭囊从世子手中接过来,尚嬷嬷接着道,“老奴不过是瞧着,她当下突然就静了,是真怕。”

是了,她近来的确安静得过分,喂药便张口,更衣便抬手,但眼里也蒙了层死灰。

祁深的眉头紧蹙又松,松开又蹙,那念头撕扯着他,让他心情一跌再跌,却有欲松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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晡食至,花颜将席面铺好,她心情不错,今个刚发了月例,生活又有了奔头。

而和她的开心截然不同,应池神色淡淡,稍微夹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撤了吧。”

花颜瞧见慌劝道:“娘子还没吃几口呢。”

“没胃口,吃不太下。”应池起身离了凳子,见着花颜都快哭了,还是解释了一句,“是真的没胃口。”

倒还真不是她非要让大家不痛快,运动量这么小,吃两口就饱了。

眼见着天一黑,应池就已经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

近些日子她喜欢躺在床上想现代的事,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去了,想着想着……也就那样睡着了。

若非如此转移下注意力,她怕是要疯,就是不知道,她还能撑几日。

刚上了榻床,就听见门口一道问候的声音:“世子。”

应池知道自己今日的计划破灭了,但她神色倒也没什么波动,左右日复一日,明天也是一样的。

“今日都做了什么?”

应池目光虚落在祁深的脚面上:“世子何必问我,看守的奴婢不是日日都向您禀报么?”

“我想听你说。”他指节微微收紧,撑在了她坐着的两侧。

应池这才嗅到了酒气,是他一贯饮的清酒,味烈又苦。

“什么都没做。”她撇开脑袋,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祁深沉默。

来前问过婢女,她的确什么都没做,一整日都在发呆。

尚嬷嬷的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

祁深凑近她,语气刻意放缓:“霓裳苑问你还去不去教习舞,书肆掌柜也托人问,什么时候出新书。”

酒意越来越重,应池脸往旁边撇得更远:“世子若要试探也不必了,奴婢不想跳也不想写,也不出门。”

那空洞的神情做不得假。

祁深心底那点怀疑被莫名的焦躁取代,他忽然捧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好,那就不跳不写。”

他一说话,更浓重的酒气喷洒过来,让应池呛了一下,忍不住咳两声,欲躲开。

他却不给她躲的机会,更是亲昵地鼻尖对鼻尖,跟她说话:“那你要不要出去?”

应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来。

祁深拇指粗粝地擦过她唇角,放下后又与她额头抵额头:“要是我说,准你去霓裳苑走上一遭,散散心,你心情好没好几分?”

语气虽强硬,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来,其实也并非全是因她的缘故,总归他要看看那裴晏要做何,她露面更能引蛇出洞,探个真章。

总归,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是因为她让他最近心情都焦躁不安的缘故……

“心情好没好上几分?”祁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含糊的咕哝,堵住了尽在咫尺的嘴唇,轻轻吻蹭着。

后从开始的浅尝辄止,变为了长驱直入。

应池僵硬地被他控制着,脸上覆着他那能包裹她半个脑袋的大手,浓烈的酒味和属于他的气息霸道地充斥着她的呼吸。

最后,他半抱住她,身体的重量也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头也沉沉地枕着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颤栗。

逐渐均匀的呼吸,祁深就这样抱着她好长时间。

就在应池以为他喝多了睡着了,准备叫花颜喊叫九安和六安,合力把他拖出去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又吻了她一下,和她额头抵着额头。

在应池疑惑的眸子下,祁深的吻又重新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咬着她的唇齿,吞吃入腹。

刚刚是为了说事而做的行为很明显是压抑着的,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也才是他真正说话的语气,总是命令式的,不许别人拒绝的:“明日跟我去个地方。”

随即,他的吻和人也如铺天盖地的潮水般,覆上她,淹没了她。

马踏碎雪泥, 玄色大氅裹住了杏色身影,祁深单臂环住应池的腰肢,策马疾驰。

她的后背紧贴他胸膛, 他强有力的心跳连着她的心跳重合,寒风卷起斗篷猎猎作响, 终南山脉如青黑色的巨龙骨脊蜿蜒天际。

勒紧缰绳,祁深率先翻身下马, 随即将应池拦腰抱下。她足尖刚触及地面,便被他攥住手腕拽向石阶。

沿着石阶上爬,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入山雾,直到应池有些气喘吁吁,才瞧见一处寺庙。

古柏参天, 积雪压檐,净业寺赤褐色的寺墙嵌于半山腰,祁深直接抬手推开了寺门。

他步子大, 被抓着手腕的应池跟得好吃力,现下可算是停了。

香案上供着的铜佛低眉不语,烛火在过堂风里明明灭灭,老僧慧寂枯坐于蒲团上。

祁深把应池往前一推。

应池不明所以, 只能站在那里打量着视线所及的老和尚, 见其眼皮耷拉如干裂的树皮, 又形容枯槁, 想来是很大岁数了。

慧寂忽然睁眼, 应池不妨被惊, 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但被祁深轻扶住了腰。

那老僧浑浊的瞳孔竟透出些光亮来, 眉目也突变得友善了,而后却又闭上了眼睛。

祁深知道这是看完了,有话要说。

但他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改日再叙。”

慧寂却起身,吩咐了两个小和尚:“了尘清衍,陪这位女施主逛逛寺门。”

小和尚合十躬身:“女施主,请随我来。”

应池也知道什么意思,便随之出了门去。原来他说的跟他去个地方,就是找个老和尚来给她相面?

奇奇怪怪的,应池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摸他的心思。

祁深略有不放心,和慧寂谈起来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沿着覆雪的石径缓行,放生池已凝成一方剔透的琉璃,应池问他们:“这下面有鱼吗?”

“有鱼。”

“哦。”

似是真能看到冰层很往下的几尾红鲤,静止如珊瑚。而转过经幢的时候,又忽见一树老梅枝子从青瓦墙头探出。

枝干舒朗,却还上绽着零星蜡梅,冷香混着佛前檀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应池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盯着面前的一片白,她却有些发怔。

她原来与这雪并无分别,等着日头晒化也好,被人踩碎也罢,横竖都由不得自己。

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熬着,等祁深对她的那点子兴致像雪水般渗进土里,再也捞不起半分。

但又何尝不是希望?

应池呼出一口气,她就不信,他没有娶妻生子的那一日。

三年五载……总归她还有很多个三年五载。

有温热掌心覆上她的眼睛:“看久了雪要瞎的。”

祁深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在她耳畔,难得的不带戾气。

“风眼认主,非吉非凶。”慧寂声音沙哑如风吹朽木,又重回他的耳侧,“乃宿命纠缠之兆,此女命格与常世相斥,故引天地异象护体,也亦招灾厄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祁深一哂,若不是看那老和尚之前将那圆月物件说得头头是道,他也起不了问上一问的心思。

前几日偶然得知这净业寺有个百十岁了还未圆寂的老和尚,博文广志。

“天外寒铁。”慧寂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东西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扭曲纹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非人间炉火所能铸,乃星陨之精所化。”

祁深眉心稍蹙,半信半疑,又将那日诡异旋风之事问出。

毫无征兆骤起骤停,只围困她一人的妖风,他所见已有两次,不会是巧合。

慧寂和尚便说带她来瞧上一眼。

从寺门出来后,只瞧她立在阶前,石青雀金呢斗篷拢住一身清寒,如半株覆雪的白梅。

天大地大,竟让祁深生平第一次觉得,与这样一女子纠缠,乃人生之幸事。

就像他刻意忽略了初见她时,她那直视无碍望向他的眼神,可却在越来越与她接触的时间里,竟逐渐清晰起来。

不过是个玩物,怎配乱他心神?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从开始的意动到后来驯服她的烈兽性格中,也逐渐上了几分心思。

她那性子是又冷又倔,少见的硬骨头,真让人忍不住折了去。

祁深曾想,她若乖顺,定无趣味,可如今她倒是乖顺了,合该弃如敝履才是,他反而有些撒不开手。

他只能归咎于她并不是真心的。

其实……让她乖顺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

祁深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或许有一日她能谄媚于他,心甘情愿地依靠他,眼里全是他,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驯服猎物成功。

待到那时再好好把握分寸便是。

祁深这般想着,就把自己劝好了,不仅抚平了自己的焦躁心绪,也给自己最近微乱的心思找了一个合适的缘由。

不过是想让她心甘情愿而已,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这没什么。

她不会成为他人生的异数的,所以随心些也无妨的。

“真真是许久未见你了。”

炭火烧得霓裳苑暖阁如春,惊鸿将一碟新蒸的玉露团,推到应池跟前,言笑晏晏出口,但话还未完,就被花颜将碟子推了回去。

“我、我家娘子不吃的。”

世子吩咐过,一应事情都得仔细着,特别嘱咐了入口的东西更得谨慎,花颜站在这的时候也在东张西望,紧张万分。

惊鸿诧异,应池习惯了,点头称“是”,神色如常:“我不吃,你继续说吧。”

再次见到她,原本就对人疏离淡漠的脸,更是多了几分冷意,倒是并不让人生畏,惊鸿指尖点着摊开的舞谱,还是含蓄地问了几句人的近况。

应池避而不答,惊鸿也不觉有什么,知她向来如此。

“腊月二十那场宴会最是要紧,京兆尹、光禄卿府上都要来人挑舞,若能被点上元节进宫献艺,那可真是熬出头了。”

惊鸿眼波流转:“去贵族、高官家或者富商府上献技,也是有出头之日的。对了,妹妹能不能把那支《青白蛇舞》的收尾……补全?”

联系不到人,为避免夭折,其实惊鸿自己倒也编了结尾,但既然她出现了,惊鸿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编舞就应是从一而终。

“自是。”应池轻声道,有朝一日她也竟羡慕起了这里不算自由的舞伎。

“如此甚好!那日宴会,你要能来最好了。”惊鸿的眼睛眨眨。

任谁也不知,这话是坊主安排她说的。

惊鸿也有预感那日会发生什么,她也隐隐期待着,坊主想让自己的舞坊出头,而她……也想和她共舞一曲。

应池点了点头,略有失神。

她需得出来,就算不是教舞,每日出来散散心也好,终南山净业寺一遭,让她的心境开阔几分。

她不能老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极度低落的状态,若像被豢养的鸟雀池鱼一样,只被困在一隅之地,久而久之会抑郁成疾。

她的死是壮烈的,绝不能是窝囊的,应池这样劝着自己,她不能放弃生的指望,她得让自己愉悦起来。

这会子雪下大了,在窗外纷飞,雪沫子直往房里钻,对面三层茶楼的雅间也顺势关了一扇窗户。

祁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云母屏风前的探子跪地禀报:“属下跟了过去,那人瞧见了后,确实是去往的裴国公府邸报信去了。”

“嗯。”祁深撂下茶盏,“给裴国公下帖子吧。”

入夜,墨香混着银骨炭的暖意,将这偌大的书房也烧得旺热。

因着她在,祁深才命人将这炭火多烧了些,他自己却适应不了这种热,松了松襟口,想想也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门口候着的书房奴砚生也在诧异着,可不就是,郎君今个如何想的?书房里一向都是由他伺候着,倒不是他攀高吃醋,只是怕人伺候不了郎君。

果不其然,“砚生!”

砚生一个激灵,即刻躬身入内。

“教她。”祁深语气不耐,“磨个墨都折腾半晌。”

砚生冷汗涔涔,忙上前示范,他战战兢兢地执起墨锭,动作轻柔规整。

应池默默看着,依样画葫芦,她之前也是给沈思莞磨过墨的,虽不一样,但不至于却总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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