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握着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墨锭,在端溪砚上打转。

清水滴得太多,墨汁稀淡,她下意识又加重力道,墨锭猛地一滑,“啪”地溅起乌黑汁液,又蹭了几道在这黑漆案几上。

祁深眉心一跳。

经过砚生的调整,才勉强磨出浓淡适中的一池新墨来,但应池也沾了一手墨。

“罢了。”祁深蘸饱新墨,继续批文。

期间他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张牙舞爪的字来:“书房的确不适合你。”

应池也不知道回什么,就垂首伫立在一旁没说话,砚生看了郎君一眼,咽了下口水,又见旁边人轻轻打了个哈欠,更是紧张不已。

但他也知,郎君好像允她放肆。

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困得不行,忽然想起教舞之事来,开口问:“世子……是允我今后去教舞?”

祁深翻书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看她依旧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她口。

他故意不答,等着她再说第二遍。

她却不再问了。

“又想跑?”他早说过她在他这没有了信义。

“不是。”应池淡淡道,“世子不允就算了,何必欲加之罪。”

祁深哼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丝丝的不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顺从。

“想去便去。”他要是不允倒显得他朝令夕改和忌惮,应了后才发觉自己突然变了想法。

“笨手笨脚的,倒不知你这舞是教还是学,若哪日学成,也别忘让本世子一观才是。”

重新拿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祁深蹙了蹙眉。

是房间里太热的缘故。

“不看了。”

砚生熟稔地收拾着一应书册和墨具。

扣住人的手腕,祁深抬步迈出书房,见她跟得慢,他便时不时停一下。

再一次被踩了后脚跟,祁深略有不满,但瞧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又消了气,只问着:“允了你去,为何不谢我?”

“多谢世子。”应池只得谢他。

她发现祁深近来奇怪得很,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地呲她两句,在一些无聊的问题上问来问去,想着法儿地磨她。

应池估摸着他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没了脾气。

说真的,她被他弄得真有点烦了,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而应池也清楚自己,想活与想死都是极端,她想死的时候一点生的意志都没有,而想活的时候也是真的往活着的念头去奔。

人有了些活气后便会对现状不满,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顺从能抚平他的戾气。

祁深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种全然掌控的感觉,比攻城掠地更让人心悸。

她越是这般逆来顺受,越是像无声的钩子,撩拨着他心底最阴暗的占有欲,想让她躲不开避不及,想让她哼出声来,想让她痛出声来。

“过来。”他声音有些发哑,捏着人的手腕用了劲儿。

真的很疼,应池不自觉疼出声,力道袭来,她被他扯入怀中,而后打横抱起。

应池沾了墨的手就按在他肩上,月光白上瞬间带来一片脏污。

着慌保持平衡,并非故意,瞧见他的眼神也看在那,应池刚想出声言语一句,就听见他道:“既弄脏了,便脏到底。”

尚且不明所以,就见他攥着她沾着墨渍的冰凉指尖,强硬地按在他衣袍的前襟,揉搓出更凌乱的污痕。

这个变态!

祁深的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衣襟,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细腻的肌肤,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不知怎样到的房间,总归他的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后颈脆弱的肌肤,而后让她跪在那。

这种情况下,她想忽略他的存在都不行。

结束后已是深夜,向来在昏暗的环境中,这次不是,而且从后边,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背。

祁深从后揽抱着和人温存,又想起她背上指甲大小的圆形胎记,内心狐疑不止。

晨光熹微, 送罢世子出门,一应别苑里的仆人也总算松了口气,应池抿了抿嘴, 眼皮半耷着。

卯时初她就被叫起来候着。

服侍穿衣、揩齿洁面,皆有九安和六安伺候他, 用食布席也自有相应的人,也不知为何让她来。

不过倒也是很规律了, 祁深每日晨起后就在耍陌刀晨练,应池垂着眸子,低声喃喃诅咒:“让他伤口裂开吧。”

她脑子也有一瞬的疑惑和混沌,那么大幅度,他伤口缘何不崩裂开, 后来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月多了。

这样难捱的日子,原来已经一月了。

祁深要走的时候点了应池一句:“晨起服侍的规矩, 你学会了吗?”

应池摇头。

祁深便扣着她的手腕往院门走,应池尚且不明所以,却不想他最后在上马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学会它。”

而后策马扬长而去。

应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无事可做的时候她总是独倚雕窗, 望着院中梅枝出神。

梅枝是新移栽的, 原先院里的那些叫不上来名的花树, 因冬日至而枯枝, 全被换了应时的梅花, 含苞待放着。

“啪嗒”一声, 窗台上一响,是那只鹦鹉再度飞来,却不再是翠羽, 应池能认出来是因为它的红喙。

它的羽毛稀疏零落,颈间光秃处露出粉肉,一双圆眼也失去了那日的灵动。

这通人性的灵物缘何日渐凋敝?应池心中恻然,伸指轻抚其背,那鹦鹉不躲闪,反将头颈依偎入她掌心。

久也不见鹦鹉问候她,于是应池问着一开始它问她的话:“你会说话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那鹦鹉骤然癫狂,喙狠狠啄向自身胸羽,应池慌忙擒住它双翅,托起它的脑袋,见这生灵在她掌中瑟瑟发抖。

她惊慌不已,正想叫人过来,瞥见它的鸟爪系着半截麻线,线上还缠着个蜡封小卷。

拿下来解展视之,泛黄的麻纸上有一行小字:若可以,能否请娘子劝乐七活下去。

应池猛地攥紧手中纸条,四下张望着。

玉容察觉异样:“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只鹦鹉从哪飞来的?”

玉容其实看见了应池的所有行为,她走过去:“娘子……给我吧。”

那一脸的为难模样,应池也知躲不过去,旋即摊开了手,想来传信给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这般说着那鹦鹉却飞出了窗子,应池一惊,起身抬步便追了过去。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覆着新雪,鹦鹉就落脚于此,应池伸手欲摸它,不想一道男声自假山后响起。

“是我写的。”

玉容和花颜一惊,不远处的两名亲卫也倏地警惕起来。

应池识得这声音,是之前跟着她的那个暗探,瞧着身边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安抚了一句。

“世子只说了有什么事儿汇报给他,没说不让我跟你们自己人说话吧,等他来了把对话内容尽数告知他不就是了?”

的确是这样,玉容和花颜只得应下。

“是因为月前……帮我的事吗?”

“是。”

男声略有艰涩,只告诉了应池:“他不想活了。”

却没说乐七已经是个聋瞎哑的废人一个了。

是主观意义上的不想,而且让她劝,应池没去想乐七在祁深面前是如何脱罪的,但遭受的苦难定少不了吧。

既然能选择活与不活,他的好友又冒着触怒祁深也要来,乐七活下去,一定比死了的意义更大。

“如果我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那他的存在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我还活着呢,要有我死的那一日,会派人告诉他的,和我一块死如何?”

话落的很长时间也没见有回应,应池再开口问的时候,假山后边已经没人了。

她眉目带着几分担忧,但愿她的一番话,能让乐七活下去吧,那样一个为她默默付出的人,身为享受红利的对象,她很希望他能活下去。

晚间祁深自是知道了这事,而那个暗探也早已被笞打责骂一番,所幸罪责并非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人之常情而已,而祁深也在怀疑着。

故而他揽抱人在怀里,挑起人的下巴,但眉目是藏也藏不住的不悦:“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可是和他两情相悦了?”

“谁?”

祁深蹙眉拉进她:“别装。”

“奴婢只是在……在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池眼皮略略上抬,又放下,“我在给世子积德。”

歪理,祁深嗤笑一声,郁色却散了几分:“是他严重失职,怎还怪到我头上了。”

“罪过大小不是都在世子一念之间?”应池淡淡开口,不甚在意的模样,随口一问:“既是严重失职了,缘何还留他一命?”

“刺双目,烧双耳,灌哑药,这是对待所有废弃暗探的法子,本世子对他尚且算宽容了,他已生不如死,留下一命也是无妨的。”

应池指尖便一颤,可她须得说些什么,“罪有应得。”

祁深压着来的怒气几乎散干净了,揽她揽得更紧,笑道:“乐七要是知道,他帮了个蛇蝎,也该是后悔了。”

应池便未再言语。

她好也罢坏也罢,却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接受的,他饶有兴致且并不厌她。

应池也狐疑得很,她很好奇对于祁深而言,他能接受她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在敦伦之事上,他是没有底线又无耻的,他按着她在椅子上,他身上,再次完成了一次极度激烈的事情。

他一低头刚好够吻到她,而她又因为被他掐了腰,不受力地往前带,直直往他嘴边送。

轻扯,摇曳,情迷意乱。

腊月二十,霓裳苑暖香如沸,满堂宾客锦衣生辉,指尖随着琵琶急弦轻叩,还未正式开始,便有舞伎的石榴裙飞旋如烈火,只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

应池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步入,拣了二楼角落阴影里的位置坐下,她将裹着石青色斗篷脱下递给玉容,一双沉静的眼目视前方。

她只当自己是个看客,是为了来看一场生动的表演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她只做个看客。

得知了应池的到来,惊鸿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给自己打气,以鼓励自己争取演得像一些。

提着裙摆匆匆奔上二楼,她额间花钿都被急汗浸湿,见着应池便是丧着脸来求哭。

“好妹妹!跳青蛇的绿腰方才跌下台阶,腿骨怕是折了!”她攥住了应池的腕子,“这场子万万不能塌……求妹妹顶一顶!”

应池并未被她哭诉的情绪带偏,她的目光虚虚掠过惊鸿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扫向台下,正中坐着的几人非富即贵。

这断腿来得太巧,怕是专为她设的局,那模样也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不知是何目的,应池考虑了一下。

《青白蛇舞》新奇柔媚,无论谁舞,都会脱颖而出,应池信自己的眼光。

而若是舞给这满堂贵胄,届时总有人会让去府上表演,祁深会允她去吗?

不会。

而且极有可能会找这舞坊的麻烦。

既然有人不怀好意地要看她舞这一场,她便跳给满堂贵胄看个分明也就是了。

既能让祁深不舒服,也能让这舞坊的人收收心,何乐而不为。

“衣裳拿来。”

玉容在侧,面有慌色,但她也知道,世子在有些事上是很纵着娘子的,但有些事是一点边也不能沾,沾了就能炸了去。

她不知道这事属于哪一个范畴,毕竟世子是允了娘子来教舞的,玉容攥了攥手,还是吩咐了亲卫:“将此间一应事禀了世子去。”

此刻祁深却是在裴国公府上。

猊吼香炉里吐着的是御赐的瑞脑香,皇帝待裴公府不薄,可八岁的裴国公裴晏可撑不起这场面来,额头已在冒着虚汗。

几日前就已经被对面人下了帖子,过府一叙。

裴晏从那日起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自还认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想对于祁深来说,一切就像摆在明面上似的。

祁深坐于对面,来了也毫无寒暄客套,只径直将一卷画轴掷在面前的案上。

“裴国公认得此人否?”

他单刀直入,拆开画带,此番过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画上的女子素面清冷,神色淡淡,裴晏仅瞧了一眼就确定了人的身份。

就是小姑!

而且他曾在平康坊的霓裳苑见过数次,不会有这么像的人,如此相似之人,那么就有一个原因,小姑没死。

没死……也就是这裴家,并不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夜半睡醒,都会因在岭南的那些遭遇而哭湿了枕头。

他也不想做这什么裴国公,如果可以的话,阿耶阿娘,阿伯阿兄……他只想和他们呆在一处。

小姑的出现,让他知道这世上的亲人,并不只剩他自己,可小姑和面前的世子……尽管他有意接近她,想认回她,却还是很忌惮面前这人。

裴晏眼神慌得乱飘,他并不会伪装,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祁深冷笑,屈指叩了叩案几上女子的脸:“三日前跟踪她的裴国公府家奴,现就关在我诏狱,要不要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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