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这个模样,应池便知道,他应该是会允她去的,好像除了逃跑或者远离他,他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可应池更知道自己。

他可以商量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所想要。她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惹怒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她还是一定会做。

尽管有可能会被抓回来,饱受折磨……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万一真的跑掉了,那该是多么让人血脉贲张的一件事。

多么自由的一件事……单是想想就让应池的姿态放了下来,敢冒险走这一遭。

她故意使了小性子,不悦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祁深看见了后又忍不住勾唇,压也压不住,眸中带着几分狎昵与纵容,将她揽入怀里松了口。

“罢了罢了,依你就是了。”

应池便再次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极大地取悦了他。

没几次了,她安慰自己。

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这几日应池总会不知不觉地睡到现在,而她的身子也一日赛过一日的疲乏又倦怠。

又一日,孔嬷嬷将门拍得啪啪响:“缘何躲懒?”

“派给我的活我都做完了。”应池躺在床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孔嬷嬷便去瞧看。

果然,分拣的草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胸膛起伏着,也没别的话可讲,只能威胁道:“明个你们谁也不许帮她!”

应池充耳不闻,任由门外的人吵吵嚷嚷。

明日跟着去狩猎,若一切顺利的话,她应该就不在这了,也用不着别人帮。

程昭规划的逃跑路线在她脑中清晰无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路线,她都反反复复在内心推敲了无数遍。

若论及具体执行,地图已烂记于心,一切见机行事,甚至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决断和一点运气,未必不能成事。

她自认为曾为了拍戏而学的骑马驭马还算优秀,体能也跟得上,一般人跑也跑不过她。

然而,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路途的艰险或是追逐的围堵,而是祁深这个人。

他的敏锐和掌控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上一次她能成功逃出别苑,不外乎侥幸居多,他那时因齐王妃的事情而受责罚,被关在祠堂里思过。

即便如此,脱身后他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察觉到,并且找到了她。

那一次短暂的自由,换来的是像现在这样,更加严密的看守。

但这一次,却是在远离京城外的猎场。当然机会更大,可风险也呈倍数增长。

他或许会亲自策马,更会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追截她,因为他的骄傲和他的自尊,绝不会允许她再次逃脱。

腿的长短在那摆着,体力的悬殊也是显而易见,光是想到他那双骤然冷沉,带着被触怒的戾气与势在必得的眼睛,应池的心脏便惴惴不安地剧烈跳动。

还是得想办法把他牵制住。

必须得把他牵制住。

而且不能是小事。

必须是一件能足够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甚至让他暂时无法脱身的事。

“长宁公主每日午后在佛堂静修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静修……必定焚香。”

应池与程昭在马棚各自做活,应池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用两人都能听见的英语交流着。

程昭心中一凛,但也心有灵犀般地猜到了她的意图。

他听见她的话出口:“我需要一种香,或者别的什么法子,能让她在明日围猎时昏睡不醒,在围猎结束时,能及时派人去叫祁深,把祁深拖住。”

程昭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看着应池的眼睛,坚定不移地重重点头:“我明白,但这种东西……黑市或许会有人出售,我去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尽管如此之说,程昭稍有一团乱麻,但他不想证明自己的无能:“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或许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或许青楼楚馆会有……

“不用这么麻烦。”应池淡淡道,她已经想好了,“去丰邑坊找时氏丧葬铺,就说是阁主要的,有人会给你的。”

程昭忙不迭地记在心里,他没问为什么,他只要信她就够了,他就该无条件地信任她才对。

“还有,让他们派人,在围猎结束,圣驾即将起銮返程的那一刻,制造一场混乱,佯装刺杀陛下。动静一定要大,要逼真,要足够引起瞬间的恐慌和混乱就行,但一定不要恋战,也不要有任何人死亡。

“届时羽林卫、武侯卫必定第一时间护驾,所有勋贵子弟,尤其是祁深,他身为郡王世子,无论真心假意,护驾是他此刻必须要做且会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应池的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在这片混乱刚刚平息,或者尚未完全平息之时,从长安城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亲卫‘恰好’赶到。

然后惊慌失措地禀报:长宁公主在府中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一边是刚刚经历刺杀风波、余怒未消或许还需安抚调查的陛下,一边是突然重病昏迷的母亲。”

程昭能想象得出祁深的选择,“君主之危尚解,还未缓过来,又逢孝道大于天,世子的确没有任何理由滞留猎场,在解决完刺客的事情,他应该会立刻赶回长安。”

“就是这个时间差。”应池将草料放在石槽里,轻抚了抚马头,“从他匆忙离开猎场,到他发现公主只是昏睡而非重病,再到他想起我,察觉不对劲……

“这中间至少有数个时辰的空档,足够我们沿着沣河,远遁入终南山了,等他再想回头来找,山高林密,天地广阔,便再无踪迹可寻。”

计划大胆又精密的无疑,却也……极其危险。

但搏一搏,就有一线生机。

天尚未明,上林苑昆明池畔已是人喧马嘶。

皇家仪仗威严肃穆,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的銮驾居于中心位置,左右皆是公侯勋贵与皇子龙孙,甲胄鲜明,弓刀耀目。

祁深一身玄色骑射服,黑冠束发,意气风发,于一群世家子弟中亦是鹤立鸡群,他目光偶尔扫过后方忙碌的一群人。

在那群灰头土脸的马夫杂役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过于清瘦且总是低着头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来。

应池穿着宽大破旧的杂役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混在程昭等人中间,低头搬运着箭囊、整理鞍辔。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上,她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却是迎上他的目光,故意偷偷地冲他甜甜笑了一下,又简单行了个礼。

惹得祁深未收起的笑容又加深了些。

辰时正,号角长鸣,围猎正式开始。

刹那间,骏马嘶鸣,猎犬狂吠,勋贵子弟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苑之中。

应池、程昭及其他马夫,被安排在靠近林苑边缘的一处后勤点,负责看管备用马匹和物资。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隐约听到远处围场传来的喧嚣,却能避开核心区域的视线。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应池的心始终高悬着,她只低头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以平息紧张,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程昭面色沉静,手心也早已湿透,他的目光一次又次地扫过长安官道的方向,计算着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围猎已近尾声。

收获颇丰的勋贵们谈笑着陆续返回,侍从们开始清点猎物,收拾场面,准备恭送圣驾回銮。

一支三棱弩箭不知从哪发射出来,穿过人群,“咻”地一声,钉在了銮驾上。

“有刺客!护驾!”尖利的惊呼声划破长空。

羽林卫反应极快,迅速收缩组成人墙,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将銮驾团团护住了。

一切在照着应池所计划的发展。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 从侧翼的树林暴跳而出,整个猎场似炸开的油锅。

祁深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向前。长剑已然出鞘,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源头。

然最混乱的还不是这边。

尽管一开始负责警戒厩马坊的南衙禁军就厉声大喊:“稳住马匹,有乱动者斩!”但还是架不住马匹惊逸带来的炸营。

惊马迅雷之势地冲向外围的护卫圈, 也冲散了士兵的阵列。

程昭事先松了缰绳,又在众人被猎场吸引时喂马, 草料里偷偷混着加了芥酱。

备用的从马虽然也是好马,但其训练的重点更侧重于负重和耐力,如今马匹本就有甩头、躁动不安的迹象,更是惊动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机会来了!

早在混乱伊始, 程昭就将应池先一步扶上马。

“马惊了!西北向!”

程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借着控马的由头,他飞身骑上杆子马, 与惊马并行奔跑,却迟迟不套惊马。

身后的马夫吹响口哨并呼号,试图让惊马冷静停下。

应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缰绳控马打浪, 随着马的颠簸一起一坐, 却是毫不犹豫将护甲扎向马臀。

两人朝着既定的方向策马疾驰。

猎场的喧嚣与恐慌被迅速抛在身后, 前方是蜿蜒的河流与沉沉的暮色, 以及那渺茫而决绝的自由。

这边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场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祁深眉头紧锁地查看四周。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 却很蹊跷,到处惹火,却仅是虚晃几招。

最后扔出几个烟雾状的东西, 趁着他们一片呛咳和视线模糊时,迅速遁入山林而消失不见,仿佛……就是为了搅乱而已。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让祁深眉头越蹙越深,他尚不得其解,就听见各方来汇报情况。

无人伤亡,反而是厩马坊的马跑丢了大半,一片混乱,尚有好几匹马没有追回。

厩马坊……有谁在?

她。

祁深几乎是立即想到了这茬子蹊跷,攥紧了拳头,她曾经的逃跑让他草木皆兵,他闭眼后长呼一口气,再次睁开的眼神阴鸷无比。

希望不是他想得那样,若是她真敢……没有下一回,他这次逮住她,必打断她的腿,用锁链锁住她的双脚。

祁深策马扬鞭,就要去确定真伪,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来人甚至等不及马完全停稳,便滚下来,又连滚带爬的冲向祁泰所在的方向:“大王!”

看见祁深在前,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世子!不好了!公主、长宁公主在府中突然晕厥,不省人事,太医也束手无策!”

祁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母亲!陛下安危刚定,此刻又闻至亲危殆……接踵而至的变故是否太过巧合?

但此刻来不及想太多,需得速速回长安才行。

“世子,大部分马都已追回,有好几匹驮马未见踪影,而、而且跑掉的基本上是我们府上的马,有一头性子最烈的黑驹……”

乐觉将刚刚汇报上来的信息尽数告知世子,也几乎和世子在同一时间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真的,他真的佩服死这小娘子了!

又跑了,如此大胆,竟如此大胆!

祁深咬牙怒得脖筋抽动,声音带着惊怒和焦急:“你留下,去查,倘若她不在,你带一队人马去追,她若是敢借由追马逃跑……你找到她就把她捆回来,她跑不远的。”

他怒极声哑,“她若在厩马坊,定吓坏了,你一路护送她回去,不能出半点差池。”

尽管几乎已经确定,但祁深还是对她未逃而存留了一丝期待。

-

终南山北麓,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两人逃离的兴奋感和自由感很快就被严峻的现实所取代。

应池的身体率先发出了警告。

数十个时辰的精神紧绷,加上策马狂奔,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何况还怀有身孕。

腹痛阵阵袭来,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伴有隐隐的下坠感。

应池的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淋漓,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不得不频繁停下喘息,好在已经逃出很远,到了他们所设定的安全区。

此时要做的,就在这山上待些时日,等着风声渐息。

若在长安城内,她信祁深能调人围坊,挨家挨户地搜查。但在这长安城外,他没理由调动武侯卫围堵,她也不信他自个儿能将这终南山翻过来。

待他消停了,就是她和程昭的真正逃离之时。

程昭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一个猎户遗弃的破旧窝棚内。

这里勉强能遮风挡雨。

“还好吗?撑住,我们就在这里歇脚。”

程昭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他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燥的树叶和自己的外袍,扶应池坐下。

看着她痛苦隐忍的模样,他恨不得代其受罪。

“把药给我。”应池指的是时月阁所给的药。

程昭大骇,迅速摇头:“不行!现在不是堕胎的时候。”

“那是安胎丸。”应池淡笑了下。

那日让程昭去求外援,将事情尽数告知,并讨要堕胎药,圣女知道了应池怀孕的事,将一封信和一小瓶药交于了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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