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应池看过信后就焚了干净。

他们希望她能留下孩子,说时月阁需要下一个继承的人,自此回到洛阳,和这边便再无瓜葛,劝她三思。

事实上,别说她不想留下孩子,她连洛阳都不想去,更不想再掺合什么时月阁的事。

从回来后,她的心境已不似从前。

爸爸不在了,可笑的天命再一次把她送到这来,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可没了熟悉的环境,她曾经的梦想再也达不到了……

若可以的话,于她现在而言,就是找个沿海的地方,靠着现代的、或许不同于古代人的小聪明,赚点小钱,然后在休闲的时候,跳跳舞编编舞什么的。

安安稳稳在这异世……听爸爸的话,活下去。

程昭松了一口气,将缠在腰间的包袱拆下。他递给应池药瓶,拧开水囊,笨拙却细致地照顾她。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堕胎的时候,小产比孕期的时候要冒险,也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我尚且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应池解释了一句,“说起来如今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不能超过三个月,不然最安全的时候就要过了。”

见她叹口气,眉宇也涌上忧虑与惆怅,程昭开口:“你……你从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吗?”

“从未。”应池缓过来些,奇怪地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程昭没说话,应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凉:“我恨他,怎么可能会留他的孩子?”

“可……可也是你的孩子。”

“我还会再有孩子的。”应池上下扫视了程昭一眼,“我从没想过要不生孩子,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我爱他至死,我想我是会给他生孩子的,若没有,不生也没关系。”

她看着程昭有些失神的模样,笑了:“怎么,知道了我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后悔喜欢我了?”

程昭的眼睛瞬间红了,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应池便没再说话。

她靠在木头上,闭目忍受着一波波的不适。

她感觉这孩子已经是难保了,身体上的痛苦混杂着一种复杂的解脱与难以言喻的触感,让她心力交瘁。

但她希望它能再多撑些时候,撑到她真正安全的时候,能同它好好说个再见。

眼见着程昭为她忙前忙后、满脸焦灼却强作镇定,应池淡淡笑了下,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漫过心脏。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命运相连,真心护她。

“谢谢……”

她喃喃,只觉双目越来越沉。

-

长宁公主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了迷香昏睡,虽已转醒却犹自虚弱糊涂,直到一天后才恢复清明。

罪魁祸首是佛堂里的一炷香。

谁进过佛堂无从得知,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出在这里。而长宁公主也并无大碍,更是让这事蒙上一层怪异的纱。

若不是买到了残次香,就是有人想要害人。若是要害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北静王令人彻查。

祁深请命,只言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并不用查,因他的怀疑几乎落地。乐觉派来回话的人一言明,祁深就近乎了然,他也难以再骗过自己。

她近期反常的温顺,床笫间的异常热情,主动要求去猎场……只怕全都是为了这一遭。

她的妥协与屈服,他所享受的温存与留恋,皆是泡影,都是为了再次而逃以麻痹他的手段。

一直都在虚与委蛇,一直都在虚与委蛇!

装乖扮委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偏他十分受用。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连跑两次……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知道了程昭也被她策反了之后……耻辱、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感,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她昨夜可能还在自己身下承欢,今日却已策划着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就骤然涌上心头。

母亲的事情一了,却也过去了一日一夜。

祁深焦躁不安,在得知母亲没有什么大碍,几乎是在请安后的一刻钟内,就马不停蹄地告假出了城。

沿着痕迹探查,作战的经验让祁深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洞察力,然线索到这就断了。

他们弃马了。

“立刻加派人手,沿着沣河两岸给本世子搜,排查询问所有沿途的樵夫、采药人和农户。”

最后得到的线索让祁深颇为头疼,他们怕是遁入了终南山。

一天,两天……王府的亲卫在找人方面远不如武侯卫,搜索几乎毫无进展,且山上范围太大,山脉连绵,洞穴密布。

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

祁深的愤怒逐渐发酵,也变得十分复杂。

他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焦躁,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难以置信。

他最近几月待她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止不错,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要跑。

去什么地方能比留在他身边要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和被全然否定的感觉,让他心如蚁噬。

待见到她,他要亲口问问她,他须得亲口问问她,何至于就让她如此避如蛇蝎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改名是因为土名在榜单上比较扎眼,改封面也是为了跟改后的名字相配,之后都会改回来哒。

因为连载期间的字榜单上只能看到文名,土土又直白的名字比较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啦,文艺名除非点进去看文案,不然看不出核心梗。

大概举个例子,就比如《西游记》可以改成《总有反派想抢我师尊》,《红楼梦》可以改成《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哥》,《飘》可以改成《三婚后,我嫁给了死对头》,再比如《雷雨》可以改成《豪门少爷爱上妖艳小妈,后悔莫及雨夜追爱》(哈哈哈哈哈bushi

程昭的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胡麻饼子和粟米饼子, 省着点吃,也足够两人撑上四五日。

清澈见底的小溪旁,他用小铜罐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蹲在隐蔽处用火折子生了火。

若喝生水染上痢疾,在这荒山野岭便是绝路。

睡了几觉, 应池的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 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 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 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 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 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 “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 运气好时, 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 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 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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