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泥泞的山林里, 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 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 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 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 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 是对他的安排, 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 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 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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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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