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那般性子,看着冷傲,实则敏感脆弱,定是独自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

她不是厌恶他到要杀死他们骨肉的地步,她只是……只是,对,害怕,害怕得不到他的认可,害怕不被北静王府所容,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悄悄处理掉孩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最后定是舍不得才一跑了之,不然怎么解释手中的药是安胎丸,而不是堕胎药?

甚至她床笫间的异常热情,或许……或许都是为了掩饰此事,不想让他发现?

这么一想,所有尖锐又带有强烈背叛和羞辱感的一切事情,都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错的不是她狠毒,而是她不够信任他,不够依赖他。

混合着怜惜与懊恼,情绪涌上祁深的心头……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是他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份恐惧,她才走了极端。

祁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归从断了她避子药的那一刻起,除了有用孩子圈住她的可能,他在隐隐期待着……他和她能有个孩子,无论是肖谁,应该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你们两个,再回可中庭伺候吧。”祁深哑声道,“乐觉,吩咐下去,过去的事……谁也不准再提了。”

整整一夜,他脑海中翻腾着所有关于和她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她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上。

他所有给予她的东西都是失败的,它们无法留住她,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让她觉得自已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玩物,连孕育子嗣都成了需要隐藏的罪过。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她是不敢要!因为她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个念头如同大刀阔斧,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了,问题出在这里!

她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狠心,根源在于此!她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选择那样……

那么,就给她最想要的保障!给她一个无可争议无人敢轻视的身份!

祁深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他要娶她。

不是外宅妇,不是妾,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载入宗谱的郡王世子正妻。

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牢牢地、名正言顺地绑在自己身边。

而那些她想要的自由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绝对的尊荣殊荣和保障面前,或许就会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吧?

她也不会再跑。

这个念头让他因一夜未眠而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甚至带来一种格外扭曲却不别扭的疯狂。

但他并不惊喜还可以这样做,因为娶她这件事,他一早就想过。

天色微晞时,九安敲响了可中庭正房寝居的门,唤道:“郎君,该起了。”

却不想里面传来一道暗哑声:“进来。”

“是。”九安低眉顺目,进去后却发现世子依旧坐在塌床上,和昨晚他吹熄灯火后的姿势相差无几。

正要问上一问是否是床榻有什么问题,就见世子缓缓站起身来:“乐觉!备车,去裴国公府。”

带了二三随从,轻车简从,祁深踏入了裴国公府的大门。

府邸轩昂,却空荡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裴晏闻报疾步出迎,袍袖微颤,脸上堆着谨慎和恭敬。

对于这位世子,他是又敬又怕,如今不打一声招呼就来,裴晏只觉脊背发凉。

香茗氤氲,寒暄过后,书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今日冒昧来访,有一桩陈年旧事,欲与裴国公商议。”祁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事关裴老国公一门清誉,你可要认真对待。”

“世子请明示。”说着商议,却自带千钧重压,不如直说是要求,看似彬彬有礼……却已经让裴晏在擦汗了。

“老国公忠良蒙冤,今已昭雪,裴家的嫡脉遗珠重返门庭,岂非告慰先祖、彰显皇恩之盛事?”

裴晏瞪大了眼睛。

祁深略作停顿,声音沉缓:“国公新承爵位,根基未稳,若能认回这位堂姑,此后她便是本世子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世子正妃,届时,裴国公府与郡王府,便是荣辱与共,唇齿相依。”

一番话,恩威并施,利弊昭然。

沉默良久,在收到老奴暗示后,裴晏极其配合,心照不宣道:“若……若果真是姑姑幸存于世,实乃裴氏列祖列宗庇佑!一切……但凭世子爷周全。”

消息最初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后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散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和坊市街巷。

“听说了么?真是奇闻一桩!”西市的茶棚下,一个挑夫压低了嗓子,对着同桌的几人挤眉弄眼,“当年那被抄了家的那老裴国公,他家的千金,竟没死!”

“啧,胡沁什么!”旁边卖胡饼的老汉啐了一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裴家小娘子不是跟着她娘……那什么了吗?可怜啊可怜……”

“嘿!这回可真真的!”另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凑过来,眼神发亮,“说是当年有个忠仆和裴家千金娘子掉了包,真正的裴家娘子,已被偷偷送出去了。”

“竟有这等事?”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拢,听罢后皆唏嘘不已,有感慨老天开眼的,有赞叹忠仆义气的,更有好奇那裴家女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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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程昭……倒是条硬汉子,关了这些时日,竟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祁深说完话后,清了清嗓子,用余光紧紧盯着她看。

应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已多了些许生气。

房间里烛火通明,她披着外衫,坐在案边,小口喝着参鸡汤,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继续喂给自己一勺。

几日不见的人此刻正坐在她侧面,罕见地让人备了碗筷来,要和她同案用饭。

祁深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她的声音,心中的期待落空,有些失落。他宁愿她为那个男人求情,至少证明她还有情绪。

他试图看进她的眼睛深处:“你就不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他?”

应池放下碗筷,终于开口:“人为刀俎,我与他都是砧板上的鱼,鱼……怎会想知道别人如何处置自己?”

“你跟他怎么能一样?”

祁深笑了一下,但他看见应池唇极讽地扯了一下,便瞬间也把笑意收了回去。

应池在想如何保下程昭了,她不能开口求情,她知道她若开口,程昭非没命不可。

“今日太医说,你脉象比前日有力了些。”祁深试图找些话题,声音也很柔和,他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

就在筷子即将碰到碗沿时,应池将碗迅速挪开,避开了他的动作,一脸嫌恶。

祁深的手便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应池!”

应池的眉宇在一瞬间掩也掩不住地蹙起来,仿佛被他叫了名字,是多么肮脏的一件事。

还有,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的,他对程昭做了什么……

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祁深此刻是如此恼恨,重重地将鱼肉扔回自己碗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应池。”

“你要杀了他吗?”应池开口,“那你也杀了我吧。”

这次轮到祁深不说话了,她又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

应池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可她需得说些什么,“我和他跑了是我们有本事,你看紧点不就行了,你惩罚一个成功的人,算什么本事?”

“我没想动他。”祁深的眼皮半合。

“什么?”

“我准备把他撵出长安。”

应池涌起一丝喜悦来,她听程昭说过,祁深是很惜才的,尚且并不会因为她而连累他太狠,就好,能活着,就好。

祁深见她眉宇稍稍缓和,便知她对他的处理结果也算满意。

但他并未告诉她,他打断了他一条腿,用剑横穿了他的肩胛……无论如何也有那程昭助纣为虐在,他尚且不是什么好性的人,若非怕再将她推远,尽管尚有不舍,大概他也会杀了他,背主的人留不得。

但帮的人是她的话,可以有所例外。

“那我呢?”

祁深没说话,应池觉得可笑,她试图给祁深讲清楚留她在身边,百害而无一利,直接挑明:“你知道我是什么脾性的人祁深,你留我在这,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一定还会再跑的。”

“我娶你。”

像一拳打在软枕上,应池被他轻飘飘的三个字激起了怒意来,她明明告诉过自己要智取的:“你在说笑话吗?”

祁深目光沉静, 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认真重复道:“我、要、娶、你,不是纳妾, 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

“哈……”应池嗤笑出声, 简直说不出话来,现如今不知道是他疯掉了还是自己的耳朵疯掉了。

“我们以后, 好好做夫妻,好好相处。”他抓住了她的手,往前扯了扯她。

好好相处?

满满的讥讽直冲应池的脑门,可对上祁深的眼睛,应池却从里面看到了他难得认真的模样, 她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你知不知道,好好相处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做选择, 我不嫁你。”

“你必须要嫁我。”祁深斩钉截铁,“我想过了,无论我今后娶谁,你都要在我身边, 而且……我有你就够了, 我也没有想过要和别的女子纠缠。应池, 你不觉得吗?我娶你, 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应池被他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当下无力去想是什么让他下了这样的决定, 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尽快打消他的念头,她连讽带嘲:“娶我?我来历不明,我曾是外宅妇, 做你的世子正妃?你们郡王府的门槛什么时候低到这种地步了?”

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祁深眼神未曾动摇分毫,反而因她这番话,更笃定了决心,他向前侧身,逼近她,周身的气息带着近乎滚烫的执拗,蹭上她的鼻尖,抵上她的额头。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恐惧,那些都不需要你操心。”他声音低沉,“你是裴时靥,裴国公府的嫡女,这样就够了。”

“我不是!”她怎能不担心,不恐惧?她打断他,“我不是裴时靥,我来自异世,你不记得了吗?我会换魂,我也有可能是妖怪。”

应池已经语无伦次了,她觉得自己也要疯掉了。

祁深轻笑一声,似是被她的话逗笑般,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我让你是你就是,你会拥有绝对的尊贵与殊荣,最风光的大婚。”他看着她,抛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诱饵,“名正言顺的身份,我都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怕,你只要信我就够了。”

直到应池真的被迎进了裴国公府的大门,她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裴国公府门门槛内,早已设下一个小小的铜火盆,盆中炭火微弱。

一名老嬷嬷上前,低声念着驱邪避晦、迎新纳福的吉利话。

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应池在两个粗壮婢女的协制下,她面无表情地抬脚,迈过那簇微弱的火焰。

又一名婢女手持系着红绳的柏叶,在她周身象征性地拂扫了三下。

祠堂内香烟缭绕,牌位森然。

裴晏作为家主,上前焚香叩拜,禀告列祖列宗,嫡支血脉裴时靥历劫归来,重归宗谱。

随后,他侧身示意应池。

应池呼出一口气,走上前去,接过婢女递来的三炷香。

看着那些冰冷的牌位,尤其是写着裴时靥父亲名讳的那一个,应池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依礼下拜,上香,无一丝敬畏与哀思。

仪式完毕,裴晏显然松了口气,立刻道:“小姑一路劳顿,已备好院落,请先去歇息。”

一名管家模样的妇人上前引路。

整个过程,祁深并未进入裴国公府,他的车驾一直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透过车窗,注视着这一切流程的完成,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宅门之内,他才淡淡吩咐:“回府。”

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探究的视线一并关住。

应池站在精致的院落中,也知道自已不过是换了一个新的牢笼,周围伺候的……还都是他的人。

北静王府的正堂,熏香袅袅,气氛却凝重不已。

李言蹊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祁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嶙峋的假山,背影透着不悦的沉默。

但二人心里此时都像有一杆秤,此事怕是阻不了。

从小到大,关于一些不让祁深做的事,他总是明面答应,因为关于孝道,他从不懈怠。

但其实他想做的事,背地里却一样未落,也少有疏漏,被发现了就请罪认错,没被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从未少挨了打,但也从未改过性子。

祁深跪在堂中,上半身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刚刚掷地有声地陈述完他的决定,要娶裴时靥,那位死而复生的裴国公嫡女,为正妻。

“胡闹!”李言蹊终于忍不住,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深儿,你昏了头了,你尚且宠她到如此地步,给她安一个还算体面的身份?连这种手段都用上,娶她做世子妃将来可是要承袭王爵的!她哪一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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