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祁深早已料到母亲会是这般反应,他面色未改:“母亲,户部已核验她的身份,陛下亲旨认可,她就是裴时靥,这一点毋庸置疑。”

略一停顿,他语气加重:“至于过往……流落民间非她所愿,裴国公如今冤屈已雪,她亦为忠良之后,与儿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你!”李言蹊气结,“即便她是真的,且不说她当年如何死里逃生这般蹊跷,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经历不清不楚!单说她的性子!那般冷硬倔强,岂是良配?如何担当得起世子妃的重任?如何掌管中馈、交际命妇?”

“她的性子……儿子自有分寸,她所需做的,只是做好我的正妻,其余一切,自有儿子担待着。”

“你铁了心了?”

“是,儿子非她不娶。”

祁深做出了最后的表态:“今日告知父亲母亲,并非征求首肯,而是儿子身为人子,应有的告知,娶她之事,绝无转圜余地,若因此开罪亲族,惹来非议,所有后果,儿子独自领受,绝不牵连王府声威半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求父亲母亲,成全。”

堂内一片死寂。

李言蹊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眼:“你……你真是我的冤孽……”

祁深便深深一拜:“谢母亲成全。”

祁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若父亲想打,打我便是了,若今日儿子未被打死,还是一定要娶她的。”

沉默,便是默许。

祁深再次深深一拜:“儿子谢父亲成全。”

北静世子要迎娶裴国公府嫡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城权贵中激起千层浪。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世子祁深操办此事的效率是如此之快,几乎是在户部核准裴时靥身份,陛下默许的旨意一下,三位在长安城中颇有声望的官媒便被请入了北静王府。

她们尚未从这桩奇闻中回过神,便已接了厚赏与严令,不出三日,说合、传帖、纳采之礼便以惊人的速度走完。

媒人们穿梭于郡王府与略显冷清的裴国公府之间,脚步匆忙,脸上带着一种执行重大使命般的谨慎与激动。

裴晏几乎是懵然地接着一份份厚重礼单,木讷地应允着。

一月里,宅院里的那人从未出过院子,他原先设想的很多对话也没用上,不过也让他略松了一口气。

时隔多年,小姑也好像变了性子,让他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

各种名贵的礼物如流水般涌入应池暂居的小院,紫檀木嵌百宝的梳妆台、象牙缕空的屏风、一整盒光华璀璨的头面首饰……件件皆可入宫献宝。

院里的婢女婆子们啧啧称奇,应池冷眼看着屋内日渐被奇珍异宝填塞。

它们华美昂贵,如同不断垒高的狱墙。

他曾用强权将她打入泥泞,如今又想用这金山银山将她塑成金偶。

不过应池也知他如此急切的缘故。

若她没记错,与东突厥一战就在今年,他若上阵,少有三四月不归。

他想尽快把名分确定下来,以此来拴住她。

但其实只要他不在,应池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长安。

说到底,他的牢笼的确开始精进,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和想法,他竟想用名声困住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穿金戴银的一方池鱼,就不是池鱼了吗?她是自由的,她绝不会委身于池塘,因为她属于大海。

所谓的八字合婚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自然是天作之合,想来裴时靥终究不是她的名字,祁深便于那有威望的老和尚那随便抽了个签文,算名姓缘分。

将两人名姓告知,谁知那老和尚看着签文,沉默许久,最后提笔五个大字,激得祁深差点提剑砍了他。

池深不可临。

想着是他大喜,不宜杀生,祁深才生生止了这杀孽,只把这和尚撵出了长安。

可中庭书房内,方才从裴府请完脉的老太医正躬身回话。

他捋着胡须,字斟句酌:“回世子,裴娘子的身子,经这些时日精心调养,根基已大致稳固,已无大碍,只是胞宫受损终究非比寻常,于子嗣缘分上怕是极为艰难,需得……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的时间进行调理。”

他窥了一眼世子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若……若世子欲行房帏之事,为裴娘子身子计,最好还是辅以避子汤药,徐徐图之,方是万全之策。”

祁深眉心骤然拧紧,那些药方多是寒凉之物,与她如今温补调理之道正是相悖。

“避子汤寒凉,与她调理之药同用,岂非雪上加霜?”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确是如此,不过尚在可控之中。”

“没有别的法子?”祁深打断他,目光锐利,“男子所用之法,可有?”

太医微微一怔,似未料到世子会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才道:“呃……确有,古籍有载,亦有些方剂,可使男子暂失育力,但此类药物需长期服用,于身体……终究有些耗损,恐非良策。”

祁深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脑中闪过她苍白的面容和决绝的眼神。

“若只服一两年呢?”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有妨碍?”

太医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把话说死:“这……下官不敢妄断,按理说,时日不算过长,精心调养着,或应无大碍,然个体有别……”

“无妨。”祁深截断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他尚且对自己的身体还算自信,“便开男子的方子,要药性最稳妥的。”

太医惊愕地抬头,对上祁深那双不容置疑的黑眸,终是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一揖:“……是,下官这便去拟方,只是此药服用期间,务必定期请脉,以便调整。”

“知道了。”祁深随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夜深沉,万籁俱寂,应池侧身抱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刚开始的入睡总是浅眠,然而没过一会儿,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便将她从快要睡去的混沌中强行拖出。

她尚未完全清醒,模糊间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的感觉不由得让她脚背弓起。

柔软的寝衣也不知何时被蹭开,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旋即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又吻又咬。

一个激灵,应池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伏在她身前,熟悉的冷冽沉香混合着味烈又苦的清酒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又重又无孔不入。

他竟在她睡着时,悄无声息地潜入,如此轻薄于她。

这个混账东西!

“滚开!”

应池瞬间炸毛,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去推拒他沉重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紧绷而滚烫的肌肤不由一颤,怒而给了他一巴掌。

祁深咬牙受着,虽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少登徒子了些,但挨了一巴掌仿佛给了他可以继续的理由。

酒意让他的脑子想事情稍微和正常相异,他拽下腰间蹀躞带上的匕首,塞到她手里:“一会随你处置。”

在应池尚且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只手轻易地攥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牢牢按在枕侧,另一只手撑着身子,唇齿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啃噬。

“应池……太久了……”祁深含混着说了一句,空气中酒气很重,“许久没碰你,待会可能收不住,若是疼你要说,我会轻点的。”

他的吻随即落下,不再流连于颈侧胸前,而是封堵了她的唇,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抗拒。

床的动静太大,祁深喘息着稍稍退开少许,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哑,咒骂一声,“什么破床……”

旋即将她抱下了床,混着被子,祁深将人抵在了墙上,抬起了一条腿。

感受到了她的骤然收紧,连眼神都稍有迷离,身子软得站也站不住,祁深试着松开她的手。

果不其然,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

应池咬着牙,想去捡,自是难以如愿。

缠了她许久,最后祁深依旧紧紧箍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沉重地喘息着。

“来人。”应池已经倦怠至极,但还是唤了门口守夜的婢女。

祁深蹙眉问:“作何?”

“煮避子药。”应池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我怕死,小产的经历不想再有第二次。”

祁深面色一僵:“不用。”

应池便冷笑一声:“有孕的倒不是你。”

“不会有孕的。”

在应池看来, 祁深说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并没有任何的信服力。但这夜他却莫名认真,让她信他一回。

直到他第二日一早走, 应池才尝试吩咐人去备药。

伺候她的那小婢女自是不敢,派人去北静王府回了话, 却也是被驳回。

可他夜夜来已有近十日了!

应池试图讲清问清,他却只让她信她。应池心底愈发不安, 不过看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她心底其实也有个猜疑慢慢成型。

男女之事,若女子不吃药的话,就是男子了?她极难以置信的,也极不解。多大瘾……而且, 就非得折腾她?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应池烦郁地让人把门窗都关严了。

天儿也渐渐热了起来,这日她褪去了繁复的裙裾,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 着了一身素净的窄袖练功服,正凝神立于院中一隅,缓缓练习控腿。

将一条腿自膝盖处缓慢向上抬起,直至伸直绷紧脚背。

应池的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却抿着唇, 眼神专注, 以试图一点点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力, 来驱散那场小产带来的虚软。

从上次跑路中她吸取到教训, 除了怀有身孕碍了行程外, 她的身体素质也有些问题。

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类似的险境。

但应池的行为却把伺候她的那婆子吓个半死:“娘子身子方愈,还需仔细些!千千万莫要太过劳累,若是不小心磕着碰着, 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应池才不管这些,却不想她开始练习下腰,刚将身体向后弯出一个极柔韧的弧度,准备指尖试图去触碰地面时,这些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吓得哭诉不已。

她只能站直身子,擦汗的动作未停,极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看来她需要和祁深好好谈一谈了。

“帮我取根细绳来。”应池吩咐了一句。

她的胸口便因跳绳运动而微微起伏,脸上的红晕虽不重,但显得格外有生机。

这一刻的院落,不像一个囚笼,倒像某个寻常官家娘子的闺阁乐园。

“总是看着多无趣,你们也活动活动?”

到底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小婢女们面面相觑,眼中虽有怯懦,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但最终还是无人敢上前去。

应池开始在这院子快走慢跑,几人跟着她好几圈,也气喘吁吁起来。

然而,这份鲜活与欢笑却未持续太久。

裴晏捏着一封素笺,步履迟疑地踏入应池所居的院落。

信是门房刚递进来的,落款是一个他略有耳闻却不相熟的名字,鲁公府沈家二娘沈思尔。

信上称,她与他小姑乃是旧识,闻听他小姑归宗,特来信邀,欲叙旧谊。

裴晏心中忐忑。

他自知如今小姑处境特殊,但对方既是旧识,且言辞恳切,他若直接拒之门外,似乎也不近人情。

犹豫再三,裴晏还是决定亲自来问问他小姑的意思。

“有劳通传,我有一事想与小姑……”

恰巧应池快步走到这了,听音是来找她的,她直接就问了:“何事?”

却不想一位壮仆妇已悄无声息地近前,隔开了两人的距离,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裴国公,我们世子有令,凡涉及娘子的一切书信往来与访客事宜,皆需先行呈报世子过目定夺,请您莫要为难奴婢。”

裴晏深知与这些人多言无益,眼睛也未敢看应池倏尔冷下来的脸:“既如此,便交由你们转呈世子吧。”

仆妇这才微微侧身,双手接过信,行了一礼:“多谢裴国公体谅。”

应池便冷笑一声,眉目已是极不悦。

可中庭内书房,祁深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问候与请求一见的内容。

没有丝毫犹豫,那素笺便落于一旁的炭盆之上,瞬间被余烬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告诉裴国公,”他声音平淡,“此事已处理,不必再提,不该接触的人,也不必理会。”

“是。”

夜色如墨,裴国公府高墙深院,唯有西角小院里还透着一丝微弱烛光。

祁深这次是干脆利落地翻窗进来的。

他着了身墨色的长袍,衬得面容越发俊朗,只是眼下略有乌青,透露着连日的放纵。

“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谁给你气受了?”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这次尤甚。祁深大有经验。

“便是宫中贵人,也无非是晨昏定省,循例问安,如今我院中一饮一食,一出一入,乃至见何人,收何物,皆需经你首肯,你管得也太宽了。”

应池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满与不悦,冷睨了他一眼。

来前也是得了消息的,祁深早料到有此一问,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身子未好全,外间人心叵测,旧事纷扰未定,此是为了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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