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两次吻◎

嘈杂纷乱的声响穿过耳朵, 萤灯在幽暗冰冷的江岸边醒来,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裴影。呆愣半晌,本能地撒开对方的手, 顾不上刺骨寒冷, 挪着身子,摸索着往水里爬去。

彼时的岸边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 议论纷纷。萤灯刚起身,就被裴影拦住, “萤灯你冷静, 我们会想法子把夫人救上来的。”

“夫人她不识水性, ”萤灯猛呛几口,抹了抹湿漉漉的脸颊,费尽全力想把对方推开,“裴影,你不要拦我, 我要去救夫人。”

“你尚且不能自保, 又如何能救她?”裴影不由加重语气,他听到鸣镝声赶到的时候,夜色暗涌,江水茫茫一片,哪里能瞧见夫人的身影?

萤灯紧绷着的手, 这才慢慢放下来,最后抱头痛哭。江水这么冷,夫人不识水性, 一定会没命的。

赵怀英站在裴影身后,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只以为她不过是同自己呕气,出去小住几日,缓缓气性,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哪里能想到,她上了南下的船只。更没想到,在京城这样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这帮亡命之徒。

那两名贼匪被官兵从船上揪了下来,兵马司校尉宋楠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不敢出声。出了这样的事,且还是赵怀英的人,官位不保是一定得,就看能不能留条狗命了。宋楠有些苦恼,但凡这船再游远些,出了地界,也不属于自己管辖。

如今,难辞其咎。更让人恼怒的是,这两个贼匪压根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行,换从前也常有的事,多少花点银两也能蒙混过关。不过是两个娘们,如此兴师动众,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贼匪不认得赵怀英,只看见宋楠对他点头哈腰,想来是大人物,双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扇巴掌,“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该死!”

“你们好大的胆子,”宋楠看了眼赵怀英,走上前把为首的贼匪狠狠踹到在地,“说,过去一个时辰里,船上都发生了什么……”

那贼匪一五一十将事情娓娓道来,裴影从地上捡起一个草绿色的包袱,递给赵怀英。

里头是几件寻常的衣物,赵怀英轻扫几眼,试图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因为在一个时辰前,有人劫了天牢,把陆照枝给放走了。

他本就没打算要杀陆照枝,留着是因为想说服对方,让其继续为大周效力。他对陆照枝是有恨,但他更分得清楚,对于大周而言,这个人有多重要,能让大燕闻风散胆,想尽办法也要策反的人,不可小觑。

如此凑巧,这让赵怀英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金蝉脱壳。

他有些懊恼,贼匪说的话,他零星听了几句,便冷冷挥手,“拖下去,按大周律法处置。”

裴影有些愕然,赵怀英波澜不惊的模样,更是叫他捉摸不透,却不敢细问。

“包袱里的东西,他们没敢乱动。”裴影轻声补了一句。

若真的凶多吉少,留些念想也是好的。怕是有些人压根不需要,只会成为累赘。

江边的看客已经被遣散,昏迷过去的萤灯也被人围着送去了医馆。

“这里没什么事,退下吧。”赵怀英迫切需要冷静一下,他之所以久久不敢打开那个包袱,是害怕里头真的会出现,自己看了满肚子窝火的东西。

江边一下清净下来,赵怀英看着那几件熟悉的衣裳,忍不住笑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泪水的,滚烫,在自己的脸颊上蜿蜒蛇形,最后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已是暮冬,他轻呵一口气都是白白的雾气,和天地间的苍凉混杂在了一起。他拉进了身上的长袍,望着黑漆漆的江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鼓足勇气打开包袱的最后一层。里头应该有什么,她既然决定走,那么该有的银票必然少不了,金钗耳饰应该会有一些。平日里变着法子讨她欢心,以为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好在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有些欣慰。

可这样的欣喜转眼即逝,他开始变得难过,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他不知道,这样的庆幸是否妥当?若不是自己,她又怎会冒着风险,宁愿死在外边,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王府对她来说,是和牢笼一般,可他从未将她当成金丝鸟雀。她是自由的,她的心也是。

他突然又清醒了一些,仰头收泪,自嘲道,“你这样的人,一定是吉人只有天相。”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慌什么?说不定,现在的她,早已经和陆照枝双宿双飞了,密不可分。

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了些,毫不犹豫地去扒包袱的里头。不曾想空空如也,里头除了几件衣裳,什么都没有,他顿悟了一下,这也难怪,伺候她的人并未发现半点异常,以为她只是寻常出门。

他的心有些乱,看着包袱静静地出神,最后在他闪手的瞬间,从里头啪嗒掉下来什么东西,声音清脆地落在地上。

他回头神,目光缓缓垂下。一支破旧不堪的笔杆稳稳地躺在地上,他平静的眉宇间掀起一阵波澜,颤抖着拿起笔。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这枝笔的来历了。若不是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真的就要忘了。

这支笔太寻常了,笔杆的取材也很随意,是截不算太光滑的毛竹,笔头已经散了。只有上头重重叠叠的黑色记忆,彰显着它曾经也受主人宠爱过。

七岁那年,赵怀英的母亲,亲手给他制笔,却被在同为国子监念书的皇子们嘲笑。吃穿用度富足的皇子们大约是想不到,他赵怀英连卖支笔的钱都没有,这在他们看来是皇家的耻辱,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和自己坐在一起。

可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国子监纸笔管够,但被欺凌惯了的弃妃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都成了奢望。

这支笔是他和母亲吵架后摔的,他从未想过要捡起,那也是他对母亲最深的亏欠。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是她在自己走后,安慰了伤心的母亲,也将这支笔保留了许多年。

记忆一点点明朗起来,他记得当年,母亲把支笔送给自己时,他说过要做一个对大周有用的人,为天下千千万万子民挺起胸膛。后来,他变了,为了能在冰冷的皇城中活下去,他变得惨无人道,他忘了年少时干干净净的自己,他的手上沾染了许多鲜血。

谁能想,当年他拿起笔学会写字时的愿景是什么?他想成为书院的先生,教书育人,有千千万万种可能,却绝不可能是皇帝。

他神色沉寂半晌,握笔的手紧了紧,眼中似有不甘。

*

衡阳再次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死死拧住自己的脖子。她喘不过气,最后好容易挣扎过来,才发现自己被困在巨大的深井里,只有头顶微弱的光亮,她的喊声无人听见,更无人回应。

她一身冷汗冒醒,嘴里跟着赵怀英的名字。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梦魇未过,她极力平复心情,往四周瞧去。

离自己最近的是一堆篝火,冒着冲天的火光,柴火在里头噼里啪啦作响。这间屋子看起来久无人居,陈设是农家院子,屋梁上结了不少蛛网,灰尘漫天。

她的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褥,被褥是新的,剩下垫着的却是茅草和一层薄薄的布匹,一切有些诡异。

身上湿漉漉的衣衫已经被换下,若不是能感知到火光的温热,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朝四处看了看,终于发现了一个蜷缩在火堆后头的身影。她不敢轻举妄动,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要发生的恐怕早就发生了。

而自己掉落江中,又奇迹般地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对方至少不是什么坏人。

若要劫财劫色,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心中的警惕稍稍松了些,对先前之事仍旧惊魂未定,又因落水受寒,说起话来,也有些颤抖。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双手支撑着坐起身,试图借着火光看清对方的神情。

这屋子大门敞开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头灰蒙蒙的天,下着大雪,衡阳也分不清是几时辰。

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这般踏实舒心过。

火堆旁的人影听她这么一问,从瞌睡中回神,沉默好久才开口,声音熟悉又陌生。

“别怕,是我。”

他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浮云那样,风一吹就散了。衡阳以为自己听错了,起身往火堆的另一旁转过去。

冰冷的地面上垫着一些草垛,那人见她走进,本能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而后把脑袋也缩了进去。

衡阳仔细打量一眼,他身上没有过水的痕迹,穿戴也整齐干净。

“陆照枝。”要不是落水时砸到了脑袋,她应该能一眼就认出来对方的。

蜷缩在衣裳中的脑袋有些迟疑,最后缓缓抬起。陆照枝目光闪躲,微微启唇干笑,“你醒了?”

“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他总觉得应该要说些什么,才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他面色苍白,不停地搓手取暖,神色不安地看着衡阳,似乎在担心什么。

衡阳不知道受着重伤的他是如何逃出天牢的,换作从前她必然要关心上一番,可现在的她,似乎没了兴趣,她变得冷漠,哪怕是陆照枝拼死把她从江中救起。

“谁让你救我的?”她问。她只是不想欠他什么,更不想因此再有了什么瓜葛。

“……”陆照枝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隔了好久才问,难掩失落道,“是因为救你的人不是赵怀英吗?”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故而她问的时候,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火光映照在洁白如雪的脸庞上,她此刻未加修饰,整个人像玉雕般,清冷中又带着温润。

万不敢相信,这样冰冷的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像一泼冷水,从头到脚灌下,陆照枝见她没反应,忙又说道,“我逗你玩的,是他救的你,不过他有事走开了,我去把他叫回来。”

原来她难过是因为,就她的人不是赵怀英,想到这里,陆照枝更难过了。他想躲出去,哭上一场。

他知道自己晚来了一步,一步就是一辈子。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她看着那个即将走出屋子的声音,轻声说道,“陆照枝,我和你之间,早就结束了。”

“等雪停了,我就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气力爬出去,她丢了包袱,什么都没有了。可即便是爬,也要离陆照枝远些。

“咳咳咳……”火烟呛人,陆照枝发出几声沉闷的呛响,“你和他吵架了?”

“没有。”她痛快地回话,快到让衡阳也觉得自己真正在呕气。意识到被对方识破真相,她又道,“与你何干?”

“这里叫芙蓉镇,离京城不远,三天了,以赵怀英的手段,他早该找到这里了,”陆照枝道,“我本来也好奇,他为什么不肯现身,现在我明白了。”

“你又在胡诌些什么?”她有些不满和烦恼,“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陆照枝静静地看着她微妙的表情,如当年一模一样,他目色柔和,拣起一块木头丢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可我现在是逃犯,你和一个逃犯独处了三天三夜,于情于理,他们抓我的时候,自然也会抓上你审一审。”

“你从王府逃出来,不就是想离开赵怀英么?如此看来,是要功亏一篑了。”

“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我最讨厌就是你总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瞰旁人,自以为什么都会在你的掌控之中,陆照枝,你太自傲了!”尽管她不愿意搭理陆照枝,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恐怕赵怀英早已经发现了,就看什么收网了。

她的期望一扫而空,这一次回去,恐怕这辈子也别想逃出来了。

“衡阳,我错了,”陆照枝原本只是想脑一脑她,没想到她会这般大动肝火,怕她真气出病来忙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陆照枝顿了顿,“衡阳,你已经爱上他了,不是吗?”

她神情讶异,看着眼前腾飞的火苗,簇成一团到空中成了飞灰,原来他们两个成为夫妻,是几年前的事了。

回想起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陆照枝。或者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受过的教诲和规矩也告诉她,夫妻当恩爱,当相敬如宾。

她觉得那是爱,后来发现不是。陆照枝上战场的时候,她会担心,来信的时候,她会欣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怀疑的,却被陆照枝首肯。

“我说过,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们打个赌吧,”他轻叹一口气,知道已经挽回不了她的心,“敢不敢?”

“如果你不喜欢他,就亲我一口……”这样的打赌,听起来有些幼稚可笑,“这样,我就当从未遇见你,更不会把你供给官府。”

“我凭什么答应你?”她很生气,气得浑身发抖,“这和趁火打劫有什么分别?”

“你可以不答应,”他缓缓起身,“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我救了你,欠了人情,所以闷闷不乐,这个吻就当还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是因为不敢否认自己爱着赵怀英吧……既然这样,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话音刚落,陆照枝只觉整个人被拽住,他面对着她,听她一字一句否认,“我没有。我从来就没爱过赵怀英。”

她看着他,脸颊燥热异常,他唇角干涸,白色的浮皮下裹着温润的唇瓣。

她闭了眼,低头靠近,陆照枝见此情形,本能地往旁一躲。

“恐怕我来得不是时候。”

赵怀英的声音冲入耳朵,衡阳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面容平静,微凝的眼眸中杀气腾腾。眼见为实,看来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孤男寡女在破瓦房中之间,做如此亲密的举动,谁能不想入非非?

“这是已经结束了?”赵怀英问,刚进门的时候,他可看得清楚,这两个人站得如此之近。

“赵怀英,你就不能对她好一些,你知不知道她险些丧命在冰冷的河水里,要不是你,她又怎回离府出走,你把她的真心都当成什么了?”陆照枝退到一旁,赵怀英来得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快,可这些话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住口!你一个死囚,有什么资格在我赵怀英跟前说三道四!”他毫不客气地拔了剑,搁在陆照枝脖子上。

“邹衡阳,你怎么不为他求情?你们两个这么相爱,倒是我不知廉耻,硬拆这桩婚事了。”看着她冷漠地站在一旁,赵怀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怀英,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照枝被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语给气笑,“她离府出走的时候你不在,她落水江水的时候你也不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我说了!闭嘴!”赵怀英吼道,锋利的剑刃在他脖子上刺出一道口子,“让她自己说!”

约莫是劫后余生,透支了太多精力,她不知道愤怒和伤心是什么?她想哭,眼里又没泪,她想喊,喉咙里又发不出半点声响。

朔风阵阵,吹得木门吱呀吱呀作响,门外落雪寂静无声,门内三个静默着的人,仿佛和身后万籁俱静的山野融于一体。

唯有火苗是炽热的,剑尖的血低落在上头,嘭嗤一声没了身影。

她走上前,徒手将架在陆照枝脖子上的长剑掰下,用指腹轻轻抹去上头血迹,最后吻上他的唇角。

就在赵怀英的注视下。

陆照枝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来不是这种。他努力咬住唇舌,不让对方侵占,他更看到了赵怀英的神情,眼里的愤恨呼之欲出。

“这就是殿下想要的答案,”她紧紧握住陆照枝的手,“我们可以走了么?”

他不就是想看自己为了陆照枝求饶吗?如此,他应该很满意才是。

赵怀英急火攻心,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无法回神。

“殿下还要继续是么?”她以为他不满意,平静地转过身,伸手去解腰间衣带。

“衡阳!你!”陆照枝心底莫名地害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比视死如归更绝望。这两个人相爱的人,他们进行自以为是的殊死搏斗,他们妄图杀死自己心中的爱意。

陆照枝把衡阳推了出去,自己踉跄着跌到火堆旁。

“你们走吧!”赵怀英眼中恨意荡然无存,紧握长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又像是得到了答案之后的,无力释怀。

“赵怀英,都是假的,刚刚你走屋时看到的一切,是因为,我想和她打赌,所以……”陆照枝只想推波助澜,让他们两个重归于好,没想到事情竟然变得如此糟糕,他不得不讲事情都来龙去脉复述。

“陆照枝,我们走!”岂料,话到一半,很快被衡阳打断,她对赵怀英已经死心,断然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有他开口,自然是千古难逢的好机会。

赵怀英果然没有拦,甚至都没有看一眼。他坐在火堆前,如同枯木一般,他也知道,走出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该结束了。

几支羽箭稳稳当当地射在木门之上,陆照枝把衡阳拉后身后,随手踢起一块干柴就挡。

羽箭密密麻麻,却不冲要害,分明是要把他二人逼回屋内。

“赵怀英,你怎能出尔反尔?”衡阳顿时清醒过来,这样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从来都不是第一回 。

“不是他。”陆照枝见对方有备而来,且自己实在无力支撑,不得不退回了屋内。

衡阳轻抬手,掌心猩红一片,陆照枝的肩膀处已经被鲜血浸透,额头上密密麻麻,皆是细汗。他喘着粗气,咬牙道,“是大燕的人。”

“陆小侯爷,别来无恙!”门外头,踩进一双黑色鹿皮小靴,脚尖飞翘。身披狼皮,半拉子光头,带着硕大的耳珰,留着半长不长的山羊胡,男人的笑容几乎要嵌进皱巴巴的皮肉里。

蹲了好久,才算等来了这么个机会。

“哦,不对,”男人收起手中弯刀,笑滋滋道,“怎么不认得你义父了?”

没等衡阳多问什么,陆照枝便乖乖答话,“以前,认的贼父。”

说罢,做错事一般低下头去,一手撑着胳膊,脸色几乎如纸张那般透白。

“别说那么多了。”衡阳看得出他这是拼了气力在强撑,也很明白,若不及时止血,怕是有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她走上前正要搀扶住陆照枝,却被赵怀英抢先扶住。对方怨气未消,盯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对面的大燕人。

陆照枝哪里习惯靠在赵怀英肩膀上,拼了命地想推开,奈何受了伤,气力上根本无法对等,只能任由对方架着,眼中怨念不浅。

“看你招惹的好事。”赵怀英没好气地低声一句,敏锐地目光扫视周遭一切。

他是独立来的,连裴影都没带。从方才羽箭的数量来看,外头的大燕人应该不少,能入大周腹地,想必是有自己人引路。

“谁让你多管闲事。”陆照枝豪不领情,甚至用仅有的气力狠狠踩了对方一脚。

本来可以带着衡阳从逃走的,现在好了,怕都要搭进去。陆照枝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大燕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为首的是贼父,名唤赫连善。当年在大燕的时候,他为了想活命,假意顺从。

“如果你死了,念归怎么办?”赵怀英轻描淡写一句,让陆照枝体内血脉横流。他死死抓住赵怀英的手,想说什么,又被对方按了下去。

他竟然知道了。

衡阳自然听不清楚他们两个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看着笑笑闹闹的,好像是各自不服,又看起来很开心。

在大燕面前,所有的个人恩怨,就该放一放。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赫连善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大周的太子殿下吧?”

赵怀英心中惊叹,这样的事,大燕又怎么如此清楚?

“两国之间,已歇战数年,如今你带了这么多弓箭手,闯我大周京府,意图何为?”赵怀英声音听起来冷静,可心里头却捏了把汗。若是硬着头皮上,必然凶多吉少。如此阵仗,竟然没叫兵马司发觉,这帮大燕人,远比自己想象地要恐怖。

“太子殿下,莫要慌张,我此行是特意来找阿照的,与殿下相逢乃是求之不得的缘分,”赫连善从未想过这般好事竟然会落在自己手中,这三个人伤的伤,弱的弱,无异于瓮中捉鳖,毫无气力,“阿照,你怎么可以骗义父呢?你说过要把大周的布防图给义父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义父找了你整整三年,找得好苦啊!”

又是两人面面相觑,若不是赫连善在前,赵怀英恨不得能将陆照枝的皮揭下来,让他睁大狗眼看看。这都叫什么事?

陆照枝对说过的话,毫不否认,面对赵怀英目色凌厉的盘问,不得不转过脸去,“小孩子才会当真。”

“你也知道,布防图对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当然不会给你,”赵怀英道,“杀了我们也没用。”

“干嘛总想着打打杀杀的,”赫连善唏嘘道,“我知道太子殿下不怕死,就是不知道怕不怕身边的人死?”

衡阳心一跳,面对大燕人疯狂地挑衅,只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眼里恨意早已燃烧。

她不怕死,只怕帮不了大周。

“杵那做什么,想他来保护你吗?”赵怀英看着离自己有些远的薄弱身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不会伤害殿下的心上人,”赫连善道,“阿照你说你,总是要惹义父不高兴……”

“义父为了救你出天牢,可是废了不少的心血呐!”

陆照枝脸色一白,不由地回想起逃亡那日,实在不寻常的畅通无阻,让他以为自己并不是身处天牢,而是广阔无垠的天地间。

一切太不寻常,他只以为是赵怀英又想从自己身上打探什么,才如此设局。他干干净净的,根本没什么好怕。

他看了眼赵怀英,对方眼神有些闪躲,没回话。那么没错了,有一半是赵怀英的功劳。

“既然是冲我来的,为难其他人又算什么?”陆照枝了解赫连善的脾性,他可是个笑面阎王,笑得越高兴,意味他越想杀人,“只要义父答应放了他们,义父想要什么阿照都会双手奉还,绝不抵赖。”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赵怀英真想把他脖子拧断。

“这叫见机行事,好汉不吃眼前亏,赵怀英你懂什么?”陆照枝小声狡辩。

“我大周出了你这样的人,何等造孽,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赵怀英感慨,对方让他喊义父,他就喊了,一点骨气都没有。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谋为先,攻心为上,赵怀英你没听过吗?”陆照枝身子虚弱,也少不得咬牙切齿。

“没有。”赵怀英冷冷回他,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拖延时间,等来增援。

赫连善笑笑,拍了拍手,便有穿着便装的大燕人收了弓箭,从漫天大雪中抬来一个十字架子,近些看,才发现上绑了个人。一身血糊糊的,连面容也难以分辨。

“余痕。”陆照枝脱口而出,一改先前的平静。余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出生入死很多年,同亲人一般,哪曾想被大燕人折腾成了这样?刀成肉酱都是轻的。

“又是你的人。”赵怀英眉头皱得很深,要不是看在他伤得重的份上,拳打脚踢是少不了的。

一旁的大燕人朝着余痕的大腿上狠狠插了一刀,疼痛让人顿时惊醒。

余痕茫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又看着被赵怀英扶着的陆照枝,大喊,“小侯爷!”

“放了他。”这不是商讨,而是命令。见过了杀戮的赫连善心头也不仅为此一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陆照枝,是丢在狼群里也能杀开血路的人,惹恼了他必定死得下场凄惨。

要不是,欺负他受了伤,谁敢?

“阿照,别急,只要你交出布防图,义父自然会放了他。”

“小侯爷,你不要听他的,你绝不能答应。”余痕于慌乱之间看清,赵怀英和他之间似乎并没有自己想得那般你死我活。相反在大燕人面前,这两个人仿佛是拧在一起的麻绳,相互发力。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余痕欣慰间,也觉得难过。要不是自己想利用大燕人救出小侯爷,也不至于成为了要挟,让小侯爷左右为难。

陆照枝在犹豫,他神情痛苦,想挣脱赵怀英,他想上去和赫连善拼命。

“你在想什么,当然不能给。”赵怀英道。

“义父布防图不在我手上,”陆照枝道,“义父先放人,我随义父回大燕,随义父处置。”

“你这小滑头,义父又不是没有被你骗过?”赫连善道,“义父又不傻,难道还会被你骗第二次?你生来聪明,布防图想必早已了然在心,义父备了纸笔,你把它画下来,义父立马放人。”

“义父就不怕阿照画的是假的?”陆照枝冷哼一声,面色不改,死死盯着余痕,悲愤涌到了紧握的拳头上。

赫连善懒得多说什么,打了个响指,便有人挥刀朝余痕身上狠狠捅去。

“怎么样?”

赵怀英也跟着沉默下来,他看着陆照枝,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该如何解这个死结。

衡阳看着眼前的一幕,掌心满是腻汗,她摸过袖中小刀,正欲上前,却被赵怀英喝住,“你干什么?”

“大周绝不能把布防图拱手相让,”她回退一步,那是分隔这么久,最近的接触,“更不能失去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

她顿了顿,“大周也不没有太子殿下,我不一样,我身上没有家国重责,我去换余将军回来。”

赫连善对她的向前,充满了敌意,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个佳人,目光柔和了不少,“小娘子想做什么?”

“我想替代他,”衡阳指了指刑架上的余痕,“我是陆小侯爷的结发妻子,拿我来做要挟,你们大燕更有胜算。”

“赵怀英,你为什么不拦着?”陆照枝四肢百骸烧得难受,肩膀湿漉漉地浸出一串血水。

赫连善听过邹衡阳的名字,今日得见,却是如出水芙蓉一般,叫人挪不开眼。

“有这样的佳人,阿照怎么不早早拿来孝顺义父?”说罢,挥了挥示意旁人将余痕放下来。

孝顺二字像一把尖刀,捅在陆照枝的身上,也让赵怀英恨意难忍。

眼看千钧一发的重要关头,余痕一个猛扑,抱住赫连善的大腿,狠狠地就是一口。在场的众人皆不得回神,赵怀英趁乱将衡阳拉了回来。

赫连善吃痛,无法挣脱,不得已拔出腰间弯刀,对着余痕脖子当中一刀。

反应过来的陆照枝也想提剑上前,却被赵怀英推过来的邹衡阳拦住,“出了门往南走一里地有驿站,骑快马。”

“我不走,我陆照枝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人,要死就死一块。”

“衡阳怎么办?”赵怀英提剑挡住无数支飞来的羽箭,神情狰狞,“我撑不了多久,你快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陆照枝避开几支羽箭,已经是大汗淋漓,“想死,好让她记得你,也让她憎恨我一辈子?”

“随你怎么想。”赵怀英没心思同他解释太多,这两个人不是很相爱么?相爱就应该在一起。赵怀英说罢,提了剑冲杀上前,活生生为他劈开一条血路。陆照枝固然不想走,却也由不得自己,若自己犹豫,怕只会全部折在这里。

“我们走!”陆照枝知道自己扯嘴皮的功夫未必能及得上赵怀英,眼下第一要务就是去城里搬救兵,保衡阳平安,顺势把这些大燕人统统拿下。

衡阳看着羽箭中顽强抵抗的赵怀英,看着他苦苦支撑,她头一回明白,何为生离死别。她无数次想挣脱陆照枝的手,却被对方用力挽回。

大雪泥泞,山路本就不好走。厚厚的大雪下,是胡乱八叉的枯树枝,若不小心就被绊倒。

混乱之中,他们已经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那些大燕人扑通扑通一个个倒在身旁,温热的血滋滋滋地往外冒。衡阳只觉自己整个眼窝都是红色的,血也是红色的。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山风,带着利刃,游走在毫无遮掩的脸颊上,痛得火烧火燎。

“我不能丢下他!”她濒临死亡的边缘,看着那些大燕人发了疯一般,刀刀刺向赵怀英的要害。

杀一个不亏,杀了大周的太子更是稳赚。本就在数量上占了优势,赫连善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只要杀了赵怀英,他大燕就会在周边各国名声大噪,人人惧怕,臣服。

有眼尖的大燕士兵发现了赵怀英极力掩护的二人,抬手拉弓,羽箭直奔着陆照枝而来。赵怀英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羽箭从他胸前穿透,长长的一截矢锋从后背冒出。

“快走!”他身上那件湛蓝色鹤纹织锦长袍早被刀刃划穿了许多道口子,他嘴唇发抖,脸上沾满了血迹,眉眼间杀气凌厉。磅礴的羽箭普通潮涌一般,一层层向他袭来。

衡阳亲眼目睹了一切,她身子根本不听使唤,任由陆照枝拉拽着自己,往赵怀英越来越远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这片树林的,她的脑海中只有赵怀英浑身是血,殊死拼搏的样子。

怎么样也挥之不去,到了驿站,陆照枝忍痛将她抱上马,横冲直撞着往王府的巡逻营的方向去,那是最近能搬到救兵地方。

好在还没走出多远,裴影正巧领了一队人马经过。两个时辰前,赵怀英出门,却迟迟不见归来。可他向来这人很守约,府里也要事在身。

裴影看到这两人时,也吓了一跳。衡阳眼里止不住泪,“裴将军,快去救殿下,是大燕人……”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完结了哈~感谢宝宝们一路支持,原计划这本书也不是很长,是个小故事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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