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完)

新租好的小院比潘家院子大些,离潘家也很有些距离,唐峰请来收拾的人手脚很快,只一个下午就把院内归置妥当,又把唐廷玉的东西全数搬了进去。

“廷玉,走了。”唐峰站在门口喊他。

“来了。”

唐廷玉十分不舍地再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快半年的小屋,转头抱了抱潘婆子,跟着唐峰走了。

傍晚张鹤回来,下意识去找唐廷玉,走到房门口才想起他已经离开了,张鹤便在门口阶前坐了一会儿,在听到潘婆子的脚步声时起身走了。

这两天,唐廷玉跟着唐峰到处走,先是提了好些东西去十里村拜会郑书堂,唐峰对他这半年来对唐廷玉的教诲很是感谢,备下一份厚礼,郑书堂没有收,只说是尽己之责罢了。郑书堂又听说唐廷玉年后便要归家,几番叮嘱他学业不可懈怠,回去书院更要自立自省云云。

唐廷玉收起平日随性的态度,端正辞色,一一记下,恭谨地行了一谢师礼,也预祝郑书堂终有金榜题名、得偿所愿的一日。

二人离开前,唐廷玉假借如厕的由头,还是把唐峰备好的谢礼偷偷留下了。

出得村外,走在乡间泥路上,唐峰看着身前个子有些变化的唐廷玉,颇为欣慰地说:“廷玉,这半年来,你长大了不少。”

唐廷玉回头扬眉望着唐峰,只是一笑。

年前的几天,唐峰又领着唐廷玉去了两回南河县里,置办了不少年货,把他们临时租住的院子装扮得年味十足,门前挂了两盏灯笼,又贴上新买的对联,瞧着十分喜庆。

唐廷玉还给张鹤和潘婆子买了好些东西,隔天就起早送到潘家去了,奈何张鹤早已出门,唐廷玉只好托潘婆子转交,心里念着已经一连几天没和张鹤见面了,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总觉得有好多话想说。

除夕前夜,吃罢晚饭,唐廷玉围在唐峰身边跟进跟出,等他坐下来后,想了想道:“爹,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唐峰在屋中坐定,一天下来好几次发现唐廷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猜到他心里藏着事,见他终于开口,便道:“说吧,又有什么烂摊子要你爹去收拾了。”

唐廷玉:“……”

唐峰把案几上的瓷盘一挪,掬起把瓜子吃。

唐廷玉在他对面坐下,道:“爹,在塘下的这半年我过得很快活,感觉比在榆宁时都要自在,这里有很多玩伴,是在书院里不曾有的,而且他们都很照顾我,带着我到处去玩儿,特别是,嗯……张鹤。”

闻言,唐峰“嗯”了一声,淡淡地看向唐廷玉。

在那目光中,唐廷玉总觉得唐峰已将他的心思洞悉了完全,可他仍直视唐峰继续道:“张鹤他爹娘早已过身,这几年他都是和潘妈妈相互照顾着,自我住下后,他也是将我当弟弟一样看。年一过完,我要回家,潘妈妈也要走,他就只剩一个人了。”

唐峰点点头,并不说话。

“所以……”唐廷玉心中充满忐忑,道,“爹,我们能不能带张鹤一起回榆宁?他和我住一个院子就行,而且他能识文断字,回头可以和我一道去书院读书。他还会拳脚功夫,会打铁,会做饭,总之他会的东西可多了。爹,你就当多了个儿子呗。”

唐峰登时失笑,“说的什么话!”

唐廷玉嘿嘿笑,又问:“爹……行不?”

唐峰不答,反问道:“这件事你问过张鹤了吗?”

唐廷玉道:“之前我和他说起过一次,他没说不好,不过我想,我还是先征求爹你的意思,再去和他说。”

唐峰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又道:“廷玉,再有几年张鹤就成年了,你想过他离开塘下,去到榆宁以后做什么吗?”

唐廷玉一愣,盖因他连自己以后做什么都没想过,更不用说张鹤了。唐廷玉陷入了思索中,唐峰也不催他。

许久后,唐廷玉道:“也许仍是做铁匠活计,也许读书科考去,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张鹤懂的事情这么多,但塘下只是一个小村子,如果他去了榆宁,一定有许多他能做得更好的事,不会浪费了他的本领。”

唐峰微微一笑,给了唐廷玉几粒剥好的瓜子仁。

唐廷玉望着唐峰,双手合十,做出央求的动作,试探地问:“爹?”

“我没意见,只要张鹤愿意,我们随时可以一同回去。”唐峰最后道。

唐廷玉惊喜地蹦了起来,“当真?!”

唐峰见他乐得像个小猴子,不由好笑。唐廷玉得了唐峰的许可,顿时眉飞色舞,激动地期待着明天年夜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张鹤。

藤椅上,唐峰眼中映出唐廷玉欢喜非常的神色,他脑中浮出刚回潘家那天与张鹤的一段简短的对话,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晚,唐廷玉在榻上翻来覆去,兴奋得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熟,梦里都是以后的生活。

年三十这日,各家铺子几乎都只做半天的生意,有些更是早几天就关了门。张鹤午时归来,甫一推门,便见唐廷玉从门后冒出个头来,笑吟吟地喊哥哥。

新年里,唐廷玉难得穿了一身别致的枣红色皮袄,外头披了一件雪白的兔毛斗篷,越发显得他白皙如玉,丰润的面容有如画卷里精心着墨的少年。

张鹤立时便笑了,他仍穿着唐廷玉送给他的那件长袍,任唐廷玉拉着手,一起去厨房偷吃年夜菜。

夜里,潘家后厨内三位大厨轮番上阵,潘婆子直是把存了一整年的好肉全拿了出来,蒸煮煎炸炒炖焖,各样菜式摆满一桌,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溢满了整个小院,闲人唐廷玉眼巴巴地围着桌子,不时吞咽口水。

又等足了一个时辰,年夜饭终于准备完毕,四人一起落座。

唐廷玉举杯笑道:“新岁吉祥!”

几人围坐着碰杯,相视而笑,席上话语声不断。唐廷玉端着碗喝张鹤特意给他做的山楂糖水,要吃什么菜时都不用自己动手,张鹤已给他夹进盘中,实是好不惬意。唐峰与张鹤邻座着饮酒,菜没吃多少,酒已没了半坛,潘婆子忙催着他们多吃些。

唐廷玉闻着酒香也想尝尝,唐峰瞥他一眼说:“只能喝一点。”

张鹤便只剩了个碗底,递给唐廷玉,他一口喝完,犹自回味。

待到酒足饭饱,唐廷玉已撑得躺都躺不下,就在院子里慢慢地来回走动。这会儿,张鹤又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走了出来,看了看唐廷玉。

唐廷玉:“……什么馅的?”

张鹤:“羊肉。”

唐廷玉:“!!!”

唐廷玉脸上那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潘婆子和唐峰都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将起来,张鹤一勾唇角,走过去喂他吃了一个。

……

桌盘收拾完毕,张鹤搬来两个烘热的炭盆在院子里,四人围坐着烤火,街巷中不时传来鞭炮与烟火的声音。

闲话间,潘婆子讲到她已经和家里说好了日子,年初八儿子、儿媳会一起来接她,唐廷玉一听,心里便涌起许多不舍,转头看看张鹤,又觉得好了很多。

唐峰于是接潘婆子的话,说到他们也预备那时候走。潘婆子正想把家里的钥匙留给张鹤,随他以后来住也好,把屋子租出去,每年收些租子也好。

张鹤却沉默了一瞬,道:“不用了潘嫂,等到年节过去,我大概也得离开塘下了。”

唐廷玉大惊,立马问道:“鹤哥,你要走?!去哪儿?去你娘亲的故乡吗?”唐廷玉想着,若是像之前张鹤提过的那样,其实也不着急,尚可以慢慢打算。

潘婆子也是疑惑地追问。

张鹤道:“是我四叔要去关外做生意,我答应了和他一起去,约莫年后便会启程。”

唐廷玉乍闻此话,如遭雷殛,呆呆地盯着张鹤。

潘婆子从不知张家还有亲戚,听罢担忧道:“鹤儿,你这哪里来的四叔,怎要把你带到关外去!关外远得很,到处打仗,又是坎又是杀,还做什么生意!鹤儿,跟你那四叔说说,咱们不去了行不?”

张鹤宽慰道:“您放心,关外也不都是这样,都有朝廷管着的。何况也不是一直在关外,只是去一趟就回来,到时离北边近,我去看您。”

潘婆子知道张鹤既答应了这件事,就已经是想好了,只得默默叹口气,希望情况真如张鹤所说的就好了。

唐廷玉垂头坐着,问张鹤要去多久,张鹤只道说不准,唐廷玉便“哦”了一声,胡乱捧起一把炮仗花筒,转头就朝院子外面走,道:“我去放烟花。”

“廷玉!”张鹤一怔,立刻跟上去。

潘婆子不知这是怎么了,连忙也要追去,唐峰却在潘婆子的袖上轻拍两下,示意她不必担心。

门外街道一片深黑,偶有烟火的亮光照清前路。

唐廷玉沿着小巷闷头向前走,听见后面张鹤的脚步声,只不理会。张鹤静静跟着他,两人走到后巷的山坡旁,有几个孩童也在这里蹲着放炮仗。

唐廷玉拿了一支花筒想放,发现没带火折子,安静了一瞬,张鹤站在他身旁,帮他把花筒点上。

咻——咻——

一点星火倏尔冲上夜空,五色烟花便在天穹中砰然绽开,继而如漫天陨星洒落,消逝在唐廷玉漆黑的双瞳中。其他孩童都扔了炮仗围过来看,唐廷玉面无表情地接着引燃其他花筒,直到所有都放完。

他把没点完的炮仗分给那些小孩儿,自己走到一个小土坡上坐下。张鹤走过去,坐在他边上,道:“……廷玉,在生哥哥的气?”

唐廷玉仍是不做声,良久后,道:“不。我昨天和我爹说了我们一块儿回榆宁的事,他同意了,让我来问你……可以不去关外吗?我们一起回家。”

张鹤立时转头看了唐廷玉一会儿,复又转回头,沉默下来。

唐廷玉感觉自己已得到了答案,道:“上次问你时你也没有答我,所以,其实你并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是吗?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这没有什么。”

“不,”张鹤的声音很低沉,停顿片刻后他道,“我爹欠了四叔一笔钱,我帮他做生意还债,所以不能不去。廷玉,我没有……”

唐廷玉惊讶地望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原来是这样”的念头。他忙道:“哥哥,你爹欠了多少钱?我让我爹替你还,你再慢慢还给我爹就是了。”

闻言,张鹤轻轻笑了,道:“廷玉,这笔钱我必须自己还。”

唐廷玉:“为什么!”

张鹤:“因为这是我爹欠下的债。”

唐廷玉皱着眉道:“可你说过的,我是你弟弟,难道我借你的钱你也不要吗?”

张鹤却道:“你的钱,我更不能要。我爹欠的债,我可以在四叔那里做生意还,可借唐叔的钱,我拿什么还?”

一番对话,唐廷玉很清楚,张鹤做出的这个决定是不会更改的。

张鹤伸出一臂,将唐廷玉搂在胸前,问:“不生气了?”

唐廷玉:“原本就没生气。”想了想,他又问:“你到底要去多久?”

张鹤道:“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我会尽快。”

“好吧。哥哥,我在榆宁等你,你要快点来,有事一定给我写信,没事也要给我写信!”唐廷玉最后说。

张鹤笑了,点头答应下来。

失落气闷的情绪过去,唐廷玉又想点些炮仗玩玩儿了,想到刚才烟花没认真看,炮仗也送人了,不由万分懊恼。张鹤一阵好笑,牵着他回去了。

自那日起,唐廷玉便像是张鹤的尾巴,不拘做什么都跟着他,出去玩也歇了心思,连看本书也非得和张鹤挤在一处。即使如此,日子在过着,该来的人迟早要来。

年初四,张季业来了张家,唐廷玉和他撞了个正着。

张鹤让唐廷玉去房里看书,自己在院子里和张季业说了会儿话,唐廷玉心里七上八下,再开门时就发现张季业已经不在了。

唐廷玉抱着书问:“你四叔这就走了?”

张鹤道:“没走,在村头的旅店里暂时住下。”

唐廷玉道:“那、那……他有没有说你们……”

张鹤点了下头,“说是初七一起走。”

唐廷玉:“这么快!”

张鹤摸了摸他的头,似是对他的安抚。

下午,张鹤去县城里采买路上需要用的东西,唐廷玉没跟着,而是带了个包袱往村头的旅店去了。他在门口徘徊一会儿,还是上去,许久后一个人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这天夜里,张鹤仍去唐廷玉新住的小院里,与他同榻而眠——在唐廷玉的央求下,这几日皆是如此。

张鹤回来时,见唐廷玉倚在榻上看书,似乎这几天他手里总是端着书。见张鹤进来,唐廷玉立刻把书放下,上前与他说话。

晚些时候,房里烛火已熄,惟有两人说话的声音安静地响起。

唐廷玉畏寒,张鹤就把他抱在怀里,不令他冻着。其实屋内地上烧着炭盆,唐廷玉不是太冷,可他十分眷恋张鹤身上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肌肤气息,那味道教他觉得尤为安心,便总是解开张鹤的单衣,靠在他胸膛上。

二人低声说着话,良久,唐廷玉忽而道:“哥哥,我近来看了许多北地的书,写了塞外的事情。书上说,塞外都是蛮人的部落,蛮人天生就吃人喝血,要么就是冲汉人烧杀抢掠,他们长得有两个汉人那么高、那么壮,你千万要小心。”

张鹤明白过来,将唐廷玉搂紧了些,道:“知道了,我会的。”

唐廷玉:“要是在关外碰见蛮人抢东西,你别去!能走多远走多远!”

张鹤不厌其烦地答应着,又轻抚着他的后背。

思来想去,唐廷玉仍是放不下心,他稍离开张鹤些许,反手从脖颈上解下红绳系着的玉佩,转而戴在张鹤脖子上。

“哥哥,你戴着它,一定能保佑你平安回来。”唐廷玉道。

张鹤愣住,显是没想到唐廷玉会有此举动。他以拇指摩挲着项间玉佩,静静凝视着唐廷玉纯然的双眼,脸上现出极动容的神色。

张鹤看着他,小声道:“遗奴。”

唐廷玉顿时涨红了脸,“别叫这名字。”

张鹤勾唇笑了,说:“你的乳名么?”

唐廷玉:“……唔。”

张鹤便又道:“遗奴,等哥哥回来。”

唐廷玉听了这话,不知心头是何滋味,眼底霎时涌上一阵泪意,埋头在张鹤怀里,不再说什么。

年初五,整个南河县又下起了大雪,白日里一刻也未停,积雪厚得盖过靴面。

到得晚上,张鹤须得去收拾行李,就没来和唐廷玉同睡,唐廷玉只好作罢,等着第二天再去找他。

静寂雪夜里,唐廷玉在室内安然入眠,而与他一窗之隔的雪地里,卓立着一条人影。张鹤站在屋外,注视良久,直到四肢僵劲才终于离去。

翌日一早,唐廷玉在院中的石桌上发现了一个石青色的陶埙,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他顾不上换衣服,立刻飞跑出去,唐峰追在他后面连声唤他,唐廷玉却头也不回。

“廷玉,不愿与你告别,所以先走了。此去不知多久,希望再见面你还记得我。”

唐廷玉在石头道上一路狂奔,穿过长长的小巷,又跑过一座石桥,张着嘴呼吸,吃了一肚子冷风。

“与你相识,是我不敢想象的事,就如那晚夜里行船,你我并肩躺在甲板上看见的满天星斗。我想,以后我会时常记起。”

前方人群拥挤,唐廷玉四处穿梭,眼睛被雪片打得睁不开,他竭力咽了下口水,大喊:“麻烦让一让!”

“陶埙留给你了,下次再见时,吹《长亭小调》来听听。廷玉,珍重,再会。”

“兄长张鹤字。”

唐廷玉猛然一个急停,张家院落就在眼前,那门上落了一把锁,里面应已是人去楼空。唐廷玉走上前去,怔怔拉了拉锁头,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北风又起,骤而扬起漫天雪粉。唐廷玉回头看去,望见白茫茫的雪地上徒留他来时的脚印。

胡天几万里,征蓬作雪飞。

【上卷 少年游·完】

上卷少年篇结束!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有下卷,很遗憾没能给他们一个完满的结局,希望未来的我有灵感、有能力再来补上吧。感谢所有看文的朋友们,希望你们会喜欢廷玉和张鹤的这个故事,我会把txt发在我的同名围脖上,如有需要可自取。下个故事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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