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今年塘下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秋日时光稍纵即逝,到得十二月,外头是连天的寒风呼啸,路边的树全被吹秃了叶子,只等来年再抽出新枝。

但凡出门,唐廷玉必得里外穿上好几层,又是夹袄,又是裘帽,几乎只露双眼睛在外头。张鹤知道他向来畏寒,便总是去县里买好的白炭回来,一昼夜地点着,免教唐廷玉在屋里受冻。

反观张鹤自己,不过是比秋日里多加了一件棉衣,且那衣服内里的棉花洗过多回,早也不御寒了。唐廷玉于是背地里托喜定来往县城时特去成衣铺一趟,给张鹤和潘婆子各做了一件厚实的棉袍。

衣服拿回来时,潘婆子虽是欢喜,却也不肯收,在唐廷玉连番哄劝下才终于穿上。张鹤倒是没说什么,给他后就穿了,也没说合不合心意,一穿就是大半个冬天,后又偶然被唐廷玉撞见他在家中小心翼翼地手洗那袍子,唐廷玉便知他心里也是喜欢的了。

月中的某一天,唐廷玉收到了唐峰寄来的信,信中唐峰说此行去蜀中要办的事都已办妥,约莫年尾之前便能够回来,让唐廷玉安心等着。书信读完,唐廷玉心中难掩雀跃,日日都在心中打着腹稿,想着到时怎么同唐峰商量张鹤的事,间或又畅想着以后一起回到榆宁的生活。

隆冬里,塘下终于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在天地之间飘散,如万千鸿毛从云端抖落,坠在泥地里时却又消失了踪影,化成一道道冰凉的水痕。榆宁往年也下雪,甚至有比这更浩大的雪景,但却并不妨碍唐廷玉自睁眼看到雪时就激动的心情。

张鹤晓得唐廷玉的性子,知道他今日一定既想玩雪又怕冷不愿出门,便打算早点回家,趁着雪还未停,带他到背风的山坡下去走走。

路口有人支着垛在卖冰糖葫芦,张鹤顺手就买了一串,转头正想往潘家走,不妨却被人叫了一声,他抬头去看,瞧清楚对方的长相时沉默了下来。

那是个穿着一身灰色皮裘的中年男人,身量比张鹤还略微高出一些,下巴上留着胡茬,样貌与张鹤的爹张伯瑞有七八分相像,对方投来的目光中带着探询的意味。

张鹤:“……四叔?”

“记性不错,”张季业打量着张鹤,道,“我唯一一次来塘下还是十二年前,那时你才几岁?竟然还能认出我。”

十二年前,张鹤只是个半大的小孩儿,却已比同岁的孩童懂得许多,尤其是当年张季业上门找来的那一天,张鹤更无法忘记。

“四叔怎会忽然来这里?”张鹤停顿一下问。

张季业开门见山道:“已经来了好几天了,有事找你谈谈。你如今的住处在哪里,带路吧。”

张鹤点头,没有再问,张季业走在侧旁,挑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不说什么。

张家堂屋内。

张季业站在神龛中的两座牌位前,上了三炷香,直视半晌,方道:“你爹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张鹤放下一碗茶水,道:“四五年前。”张鹤没有提及为何没给张季业去个口信,张季业也没有问。

张季业道:“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过?”

张鹤“嗯”了一声,张季业又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鹤答:“攒够了钱,带我娘回她家乡。”

“你娘会高兴的。不过在此之前,恐怕你还有件事要做,”张季业转回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屋中的案几上,道,“那年我来塘下,你爹向我借了五千两还赌债,说是三年还清,我却连他半个人影也没见过。父债子偿,侄儿,这笔钱怎么说你也该还给四叔了。”

“……”张鹤拿起那张薄薄的字据,盯着“五千两”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家徒四壁的张鹤现下怎么拿得出五千两,此话一出,张鹤清楚张季业也是明白的。他沉默一瞬,复又抬眼看向张季业,道:“四叔,这笔钱您想要我怎么还。”

闻言,张季业回视张鹤,道:“明年开春,朝廷会在北边和关外划下几个镇子,和蛮子通商,南方的货紧俏得很,一两茶叶当一箱金子,只要能卖出去,钱不会少。”

张鹤道:“关外……和蛮子做生意,能太平吗?”

关外原野,汉人与蒙古人交界的地方,东有鞑子,北有瓦剌人,汉人的城池无一不受尽了抢掠劫杀,边市一开,如果蛮人不讲汉人的规矩,情况不知会怎样。通商一法,是互通有无抑或怀柔安边,本就分不清楚。

张季业理所当然道:“太平?富贵险中求,又想要钱又要惜命,没有这种好事。”

张鹤顿住,问:“四叔有什么打算?”

张季业以食指轻敲两下案几,道:“我在青州有个商队,打算组几个人,去关外探探路。要不要来,你可以考虑考虑。”

听罢,张鹤立在原地,无有言语。片刻后,他道:“我来,您需要我什么时候走?”

见张鹤答应得如此果断,张季业满意地点头说:“不急,我要去应天府办点事,年后来找你,到时再走。”

张季业收起那张字据后就离开了,那碗茶水一口未动。张鹤站了一会儿,向偏房走,到门口处时他忽又停住,怔怔望向空荡的堂屋——

那年,小小的张鹤也是站在这里,扒着门缝偷偷朝外看。屋中,母亲站在一旁低泣着擦眼泪,父亲揪着四叔的裤腿,对着他不住磕头,“嗵嗵”的响声像砸进地里。四叔的表情很不好看,小张鹤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茫然看见许久后,四叔拿出一叠对折的银票甩在地上,扯开父亲的手走了。

张鹤不再想下去,他换了衣服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的温水壶在飘着热气,而一旁冰糖葫芦的糖衣已融化了一小半,红色糖浆糊满了整个盘底。张鹤端起盘子,复又放下,转头出去了。

……

“哥哥!”

唐廷玉见了人,立刻从门槛上站起身,小跑过来,“今天事情很多么,比平时都要晚点。”

张鹤为他拂去头上、衣服上的雪粒,道:“嗯,有点事耽误了。”

唐廷玉又拉着他坐下,雀跃地摸出陶埙来,笑说:“我已经会吹前头一段了,我吹给你听听。”

张鹤应了一句,侧身靠着门扉,注视唐廷玉认真的脸庞,偶尔指点一两句。

稀疏静谧的小雪中,雪籽落在身上沙沙作响,两少年就这么闲坐在小院的门槛上,静听埙音。

年尾巴上几天,河面上都结了冰,喜定家里不摆渡了,改为凿冰洞捞鱼,唐廷玉便总跟着一起去,捞不捞得着是其次,主要是图个好玩儿。

这天正是运气好,唐廷玉自个儿摸了条肥胖的鱼上来,乐得抱着喜定大喊,一个没注意拽着喜定一起在冰面上摔了一跤,旁边那条鱼在渔网里面直扑腾,唐廷玉和喜定对坐着哈哈大笑。

中午不到,唐廷玉便兴奋地背着鱼篓子朝家里跑,到得门口,他听见院里传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当即大喜,推门大叫道:“爹——!”

院中三人皆是回过头来,唐峰满面堆笑,双手一抄就将唐廷玉抱了起来,“遗奴!”

唐廷玉欢喜得不行,搂着唐峰不肯撒手,父子二人笑作一团,亲密温情的感觉不言而喻。潘婆子瞅见他们父子这模样,亦是乐呵呵地笑着,立刻便要去厨房里做上好饭好菜招待唐峰,张鹤提起唐廷玉脱手在地的篓子,跟着一起去帮忙。

唐廷玉忙道:“哥哥,鱼!我今儿捞的!”

张鹤笑了,说:“知道,想怎么吃?”

唐廷玉得意地看看唐峰,唐峰笑道:“红烧吧。”

张鹤点头,拿着东西走了。

院子里空了,唐峰将唐廷玉放下,唐廷玉这才注意到地上摆着好几个大箱子,应该都是唐峰带回来的。

唐廷玉问:“爹,这些都是你带来的?装的什么?”

唐峰道:“两箱是从蜀中那里买到的生药,明天爹找人先送回榆宁去,另一箱是些吃的用的,给潘妈妈和张家小哥的。”

唐廷玉:“怎没有我的?”

唐峰大笑,“整整一箱是买给你的,在你房里放着呢。”

唐廷玉扭头就朝屋子里跑,果然见房中地上摆着一口箱子,便打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新鲜东西,唐峰则四处打量着唐廷玉的房间。

唐峰拿起桌上一个铁制的架子,模样不大一样,问:“遗奴,这是哪儿来的?”

唐廷玉蹲在箱子边,眯起眼看着唐峰。

唐峰:“好好好,廷玉。”

唐廷玉这才抬头看一眼,道:“哥……张鹤给我做的笔架。”

“这是?”

“傩戏面具,张鹤给买的。”

“这又是?”

“张鹤教我糊的纸灯,先生乡试前一起去放来着。”

……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唐峰负手身后,笑望着唐廷玉道:“廷玉,你和隔壁张家小哥相处得不错?”

唐廷玉点点头,道:“张鹤人很好,什么都会,给我买吃的买玩儿的,还教我五禽戏、教我凫水。”

唐峰道:“你表哥不也是,年节里总带着你一起玩儿,没见你这么高兴。”

“那怎么一样。”唐廷玉心念电转,想趁此机会多说些张鹤的好话,然而唐峰却又说起了过年的事情。

唐峰道:“爹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妥,我们随时可以回榆宁。你是想这两天就动身,还是过了年再回去?”

唐廷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年后了。”

唐峰显然已料到唐廷玉会如此选择,道:“爹在对面街上租了个小院子,已经请人去收拾了,这几天你搬过来,咱们爷俩一起住。”

唐廷玉:“啊?”

唐峰:“啊什么啊,爹都不要了?再者说,潘妈妈这么些天还要收拾年后带的行李,你自然要把地方腾出来。”

唐廷玉只得点头答应。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全是唐峰在讲这一路上的见闻,最后是潘婆子喊他们吃饭的声音才止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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