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乡试在即,郑书堂已提前算好了日子前往庐阳府应试。走的那天,唐廷玉特意赶去送他,见自家先生除了一背篓的书,几乎没带什么。郑书堂坐在牛车上,清瘦的轮廓渐行渐远,唐廷玉挥挥手,目送他离开,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一连几天,再没有人来督促唐廷玉的学业,初初令他很有些不习惯,再过得几天,唐廷玉便开始心安理得地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张鹤恐他疏懒,便总拿书里的内容去问他,唐廷玉为了答张鹤的疑惑,自然又要认真钻研。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唐廷玉听闻郑书堂已从州府中回来了,当即就要去十里村探他,张鹤于是买了些东西,陪他一道儿去。

二人到时已近晌午,唐廷玉甫一见到郑书堂便吃了一惊,盖因短短十日,他整个人就消减了一圈,面色也不怎么好的样子,深色长衫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唐廷玉:“先生,您怎的瘦了这么多?”

郑书堂请他们进来,声音如常道:“号房里住上十日,所有人都是如此。怎么这时候来了,我刚起不久,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对了廷玉,记着温书,过两日继续讲学。”

唐廷玉:“……”

张鹤笑了,静立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郑书堂从唐廷玉的口中听出,这几日都是张鹤在敦促唐廷玉进学,不由颇为赞许地对他点点头,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张鹤思量片刻,简短作答,唐廷玉见张鹤对答自如,郑书堂亦露出满意的神色,心里莫名有些自得。

小半个时辰后,唐廷玉与张鹤告辞离开。回到塘下时,二人看见一个头戴六合巾的人正从潘家院子里出来,唐廷玉不由奇怪,道:“咦?这人是谁?来找潘妈妈的吗?”

张鹤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答说:“是县里的信差。”

唐廷玉:“是来送家书的么,我听潘妈妈说起过她的儿子、儿媳,似乎是在北方做生意。”

张鹤沉默了一下,道:“嗯,或许是吧。”

唐廷玉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多问。

……

晚间时候,唐廷玉在房里看书,张鹤帮着潘婆子一起收前几日晒好的豆角,张鹤将一层一层的簸箕端下来,叠放在磨盘上,潘婆子则坐在推杆上收捡着。

两人闲话家常,潘婆子忽而说:“今早县里送了封信来,说是从北边送过来的,我一看,竟然是东名写的。”

张鹤道:“给您报喜来了吧,上回信里赵哥不是说,来年要让您抱上个小娃娃。”

“是嘞,东名有福,霜霜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娃娃,”潘婆子说着就笑了起来,脸上的细纹挤作一堆,“东名指定乐坏了,在信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

张鹤微微笑着,说:“您不也是。赵哥和嫂子那边还得顾着生意,怕是照看不来,您预备什么时候过去帮衬着?”

潘婆子道:“东名说是年前来接,但我想着玉哥儿这里我离不得,还是明天回他说年后吧。”

张鹤道:“从塘下往返蜀中,唐老爷年末之前也应当回来了。”

潘婆子点点头,又看向张鹤,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心里其实也知道不用再多说什么。

张鹤只是一笑,道:“您先别和廷玉说,免得他舍不得。”

潘婆子答应下来,张鹤转开话题,又聊起了些旁的。

九月下旬,桂榜放了,郑书堂仍是不第,此后连着四天没有来潘家讲学,村里到处能听见议论的声音。唐廷玉着实担心,很想去十里村探望,却被张鹤拦住了,让他暂且不要上门打扰,只需耐心地等几天。

第六日,郑书堂如往常一般带着书上门来。一整个上午,唐廷玉一边听课,一边偷瞄着郑书堂,显得比平时拘谨了许多。

课上交谈间,郑书堂道:“为何今日话这么少?”

唐廷玉:“没有,我……嗯……”

郑书堂见他支支吾吾的,便道:“怎么,你先生我是因你的缘故才榜上无名?”

唐廷玉:“啊?……不是。”

郑书堂:“既然不是,你这么在意做甚。”

唐廷玉:“……”

郑书堂伸手研墨,缓缓道:“廷玉,我不是和你说过,凡有所求,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闻言,唐廷玉看向郑书堂的侧脸,只觉心头有一片云雾被拨开,仿佛对郑书堂有了新的认识。唐廷玉问:“先生,您还要继续考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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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堂道:“自然。”

这日中午,张鹤买了两坛酒回来,邀郑书堂留下一并用饭,郑书堂答应了。午饭时,郑书堂居然还和张鹤你来我往,喝完了大半坛酒,只是不等用完饭,他已然醉醺醺地晕了过去。

张鹤倒是没什么妨碍,眼神清明,帮着把郑书堂搬到院中的躺椅上,让他静静地睡着。

唐廷玉注视着郑书堂在睡梦中蹙起的眉,轻声道:“先生心里还是不痛快的。”

张鹤:“嗯,不过都会过去。”

潘婆子年后要随家人北上的事,唐廷玉迟了一个月才知道,而自那之前,他就已经发觉到潘婆子不时在收拾着什么,对他与张鹤的各种叮嘱亦多了不少,心里还在奇怪着。

乍听此事,唐廷玉心中疑惑顿解,下意识就去看张鹤,见他神色自然,仍如往常一般模样。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唐廷玉骤然意识到,他还能住在塘下村这个小院落里的时间已没有太久了,等到下完一场雪,新年一过,或许唐峰就会来接他回榆宁。

年后,潘婆子要离开塘下去北边,以后还能再见到吗?张鹤呢?等他回家后,书院里天天上课,生药铺里事务又多,还能得空再来塘下吗?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没有答案,唐廷玉因而好几天心情都颇为低落,出门去玩儿的劲头也消减了不少。张鹤看在眼中,也不多言,只是陪着他。

又是几天,张鹤娘亲的忌辰到了,张鹤特地请了半日的假,一早便去祭拜,年年如是。唐廷玉想和他同去,张鹤见他表情认真便答应了。

村中的坟地路远而陡,不能行车,只能步行去。清晨时分,天色尚不明亮,张鹤起身洗漱完毕,想去间壁喊唐廷玉起床,走出门时却见唐廷玉已穿戴整齐,也是正要出门的样子,有些睡眼惺忪,微眯着眼着朝他看了过来。

一路上,一应祭奠物品多由张鹤提着,只在唐廷玉的几番要求下,张鹤才给了他个轻的包袱挎着,一手牵着他往坡上走。

两人到时已是近一个时辰后了,天上没有乌云,只是有层阴翳笼罩着,显得天际之下很昏沉的样子,寂寥无人的坟场里只有秋风在打着旋儿。

张鹤领着唐廷玉穿过两条小道,走到两座坟茔面前站定。唐廷玉低头去看,见坟茔上各立着两块木牌,刻着张鹤爹娘的名字。

张鹤将祭奠的东西在娘亲的坟前摆好,跪着磕了三个头,凝视着那木牌上的名字,并无言语。唐廷玉便也跪在张鹤身旁,和他一样,恭谨而安静地叩头。

张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石青色陶埙,置于唇边,缓缓吹奏。沉郁的埙音淌出,那乐声起时淡然蕴积,转时悠扬,如空谷悲音,合时又复归澄静,仿佛静水流深。

曲罢,唐廷玉仍有些不能回神,他问:“这首曲叫什么名字?”

张鹤:“《长亭小调》,是我娘家乡的曲子,我小时便总听她吹,这陶埙也是她给我的。”

唐廷玉:“家乡?鹤哥的爹娘不是村里的人吗?”

张鹤摇头,说:“我娘是因家乡遭了旱荒,跟着人流落到这里的,她以前总和我说,想要回家去看看。她走之前我答应她,会将她的坟茔迁回去。”

唐廷玉愣住,“那……你以后也要离开塘下?”

张鹤只道:“也许还会回来,毕竟在这里的日子熟悉些,也许去其他地方走走,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

唐廷玉刚想问怎么会没有分别,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缘因他陡然意识到,这几天他只沉浸在自己将要归家的不舍中,却忘了对于双亲早已亡故的张鹤而言,潘婆子与他的接连离开意味着什么。

他回了榆宁,与唐峰一起父子作伴;潘妈妈去往北边,和她的家人团聚。而张鹤呢?想到这里,唐廷玉心里无端生出一种冲动,这冲动促使他要说点什么。

张鹤见唐廷玉脸上表情一变再变,疑惑道:“廷玉?”

“哥哥——”唐廷玉忽然握住张鹤的手腕说,“等到年后,不如你和我一起回榆宁?”

张鹤:“……”

唐廷玉脑子一边转,嘴巴一边说,“去了榆宁,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住,我们一同去书院读书,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你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日日去铺里做工,你说好不?等我爹回来,我去和他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说着说着,唐廷玉越发觉得大为可行,恨不得唐峰明天就能回来塘下。

张鹤一时没有回答,双眼中现出触动的神色。

唐廷玉晃晃他的手,“哥哥?”

张鹤侧头,十分专注地端详着唐廷玉,复又拉他站起身,把手里的陶埙递给他说:“拿着,哥哥回去教你吹《长亭小调》。”

唐廷玉:“?”

唐廷玉不明所以,收下后好奇地研究着。

张鹤牵着他的手笑了,带着他往回家的方向去。

待得此时,空中的阴翳已然散开,日光挥洒,天色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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