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廷玉,这儿呢!”

吉祥远远地就冲着唐廷玉挥手,唐廷玉小跑过去,如他们昨日约定好的来了市集入口处。

虎仔向唐廷玉指指自己身边一个瘦高的青年,道:“廷玉,这是我哥王胜。”

唐廷玉有礼地点点头,“王大哥。”

除了吉祥与虎仔,还有几个唐廷玉认识的伙伴,他们手里都提着蛐蛐笼儿,王胜则是一手蛐蛐,一手提着一个包袱,只有唐廷玉两手空空,反正他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也没想拿蛐蛐去斗虫。

王胜打量了唐廷玉几眼,朝他笑道:“今儿我带你们去个看虫斗的好地方,准保是你们几个小子没见过的,走!”

平日村里小子们耍蛐蛐玩多是在市集后头的那片空地上,有棵参天老树遮阴,位置也宽敞,然而今日王胜却没带他们往那边走,进了集市后便七拐八绕,不知怎么去了一条小巷里,到得巷子尽头有一间挂着门帘的小屋。王胜熟门熟路地掀了门帘,侧身示意几个小子跟着进来。

进来里面,唐廷玉着实吃了一惊,乍看屋外不过是个破落的小房子,然而屋内却竟然有不少人,四处是人声,嘈杂喧闹得很。

虎仔也看直了眼,转头问王胜,“哥,这是什么地方?”

王胜得意道:“蛐蛐斗场,知道你们肯定没来过。来,往里边走,更好玩儿。”

王胜带着他们挤过人群,朝更深处去。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将斗场中央的一张桌台围了个严实,台面上摆着一个陶瓷斗盆,而邻边的一张石台上则铺满了一些炒货、鸡蛋、米面粮油之类,庄家站在石台后,大声吆喝着让看客们快快下注。

此时,斗盆左右各有一黄一青两只虫,只等众人下注完毕便要被放入场中一较高下。

王胜琢磨半天,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咸鱼干,押在了黄虫那边。虎仔却看着他的动作惊讶道:“哥,这不是娘昨日刚收回来的咸鱼吗?”

王胜道:“嗯,好了好了,等会儿说。”说罢,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斗盆。

赌盘落定,两边准备妥当,只听斗场中锣声一响,虫斗就此开始。

两虫甫一进入那弧形的斗盆中就开始互相试探,青虫竖起双翅,一通耀武扬威后便冲了过去,张开牙口,意图一口咬住黄虫;黄虫连连后退,到得斗盆边缘时忽然扑起身来,与青虫钳做一处,虫足狠狠地绞缠在一起。

王胜:“上啊!咬死它!!”

几个小子也都被这紧张的虫斗勾走了心神,各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斗盆中的状况,惟有唐廷玉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

斗盆之中,两虫仍在死死纠缠。青虫虽在体型上大过黄虫许多,但黄虫四牙灵便,在盆中逃来窜去,青虫每每狠挥双钳,即使将黄虫咬住却也受它奋力反扑,讨不到太多好处,只得分开再会。

桌台上,红色更香已燃了半炷,香灰落了一炉,观者更觉心焦,各自叫喊出声。两虫缠斗甚久,皆是显出毫不罢休的模样,然而时间一长,青虫却终于露出疲态,黄虫趁此机会猛扑而上,细长而有力的四牙恶狠狠咬住对手的肚子,青虫仰面朝天,虫足窸窣挣扎,无处可逃,好几道嘶哑的鸣叫后,最终破肚而亡。

黄虫忽而沿边站立,振翅长鸣,似同欢呼。

胜负已分,围观者面面相觑,尚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有人大笑雀跃,有人放声哀嚎。

王胜赢回一大包干果,顿时眉开眼笑,豪气地把东西给几个小子分了去,少年们也都乐得很,围着王胜伸手。给到唐廷玉时,他摆摆手没接,过会儿低声犹疑地问虎仔:“你哥他们,这是在赌钱吗?”

虎仔一愣,“啊?”

王胜听到后半句话,不以为意地向唐廷玉挑眉道:“弟弟,这儿又没有人拿钱,怎么能叫做赌钱?再说,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来这里斗虫不就是图一乐嘛。”

说着,王胜的心思立马又回到斗场中去,他拿出自己特意带来的蛐蛐,想要凭它接着自己的好运气,再多赢他几次。

虎仔听了王胜的话很是认同,也让唐廷玉别想那么多,只管看虫斗就好。唐廷玉虽是心中仍存些疑虑,但到底玩心占了上风,被新一场虫斗开始的锣鸣声打散了其他的念头。

临近正午,张鹤难得提早回来,在院子转了一圈却不见唐廷玉的身影,进后厨去问,潘婆子便说玉哥儿一早就跟人出门玩去了。

张鹤:“他说去哪儿了么?”

潘婆子想了想道:“好像是跟王家那哥俩斗蛐蛐去了,还有其他几个小子也一道走了。”

张鹤皱眉,“王胜?”

潘婆子忙问:“怎了?”

张鹤摇头说:“没事,时间也不早了,我去喊他回来一齐吃午饭。”

潘婆子不做他想,她见张鹤转头就走,风风火火的样子,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又看看日头,心里想着这会儿也不算太晚吧。

……

市集后头的空地处。

张鹤四下找了会儿,不见斗虫的少年,他掉头沿着摊贩问过去,越问表情越显阴沉,最后已不再问了,径直朝一条小巷走去。巷子尽头,张鹤站在那门帘前,听见里面有隐约的人声传出,他沉默一霎,掀帘进去了。

斗场中乌泱泱一片人,此间的看客赌徒权不知晓外头的时辰,全副心神都在那张不大的赌桌上,两眼紧盯,嘴里喊着什么话。张鹤穿过人群朝里走,双眼不断搜寻着,良久,他的视线停在场中间的一张桌台旁——

王胜低头指着唐廷玉腰间佩着的坠子,一边说着什么,又朝桌台上比划几下,唐廷玉则半握着坠子,似是要递给王胜的模样。

“廷玉。”

正说话的两人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唐廷玉讶然道:“鹤哥?”

王胜的目光在张鹤身上一转,道:“张鹤?稀奇啊,你不是不爱来这地方的么。”

张鹤没理他,只是对唐廷玉说:“走了,回家去了。”

唐廷玉有些奇怪,不舍地问:“现在就走吗?”

张鹤道:“现在。”

“哦。”唐廷玉不明就里,以为张鹤真是来接他回家吃饭的,心里有些意犹未尽地向他走去。

王胜抱臂看过来,表情不乐意地说:“这位小少爷好像姓唐不姓张,张鹤,你别是真把自己当人亲哥了吧?”

“唐廷玉是我弟弟,”张鹤的视线扫过几个少年,冷冷地注视王胜道,“他们都是一群小孩儿,你不应该带他们来这里。”

唐廷玉一时不明白他们俩为何忽然吵起来,也从没见过张鹤露出这样的神情,顿时既困惑又忐忑,他扯住张鹤的衣袖小声道:“鹤哥,走吧,我们回去。”

张鹤看他一眼,唐廷玉有些讨好地去牵他的手,张鹤却直接转身走了,唐廷玉一愣,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在弯曲的小巷中一前一后地走着,张鹤一言不发,唐廷玉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说什么。

出到巷口,张鹤忽而停住,问:“方才王胜向你要什么?你的坠子?”

唐廷玉当即道:“他说借他用用,等赢了虫斗再还我,我没给,就说只能借他看看。”

张鹤点头,又道:“怎么不给,不是玩得挺高兴?”

唐廷玉:“……”

张鹤不需唐廷玉的回答,也不再问了,只是默然朝潘家院子走,唐廷玉垂头跟在他身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回了潘家,潘婆子招呼他们吃饭,张鹤始终不怎么说话,吃完收拾罢又去铁匠铺里了,唐廷玉的眼珠子则仿佛黏在张鹤身上,跟着他转来转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原本亲密非常的哥俩忽然变成这样,潘婆子哪能瞧不出来,但她见唐廷玉没有说,便也不去追问,只让他一个人静静待着。直到下午时分,唐廷玉在潘婆子身边坐下,叫了一句“潘妈妈”,潘婆子这才看向他,温和地问:“玉哥儿,怎么了?”

唐廷玉很是苦恼的样子,慢慢说了起来。

秋风阵阵,吹卷着泥石路两旁的桂树叶子,在傍晚时分簌簌作响。

张鹤走到路口时停了下来,他犹豫地看了看身上半是脏污的衣裳,还是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张家小院的门槛上有个人,垂头抱膝坐着。

张鹤走上前去,唐廷玉听见脚步声抬头,静静地看他,“就知道你要回自己家,不理我了。”

“没有,”张鹤拉他起来,开门往里走,又说,“我身上脏,想先回来换件衣服再过去。”

唐廷玉跟着张鹤进了堂屋中,接过他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便捧在手中,倚靠在门樘上。张鹤自去燃了三根香,插在黑色牌位前的香炉中。

“哥哥,我……”唐廷玉盯着张鹤背影,道,“我不会再去那个斗场了,今天是我贪玩,其实早该明白那是什么地方的,你别生我气。”

张鹤微一颔首,也在他对面的门樘边站着,侧头望着两座牌位,道:“我像你这般大时,总是去赌坊的后巷里寻我爹,他见了我只知问我讨钱,拿了钱又钻进赌坊去。家里赌得一空,我娘没钱治病,撒手去了,我给娘收殓的时候,他还在赌桌上。”

唐廷玉:“……”

张鹤:“然而在未沾赌前,他本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再也无法想下去了。”

唐廷玉怔怔地凝视着张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低声道:“哥哥。”

张鹤摸摸他的头顶,神色温和下来,道:“白天没收住脾气,不是不理你,只是想教你知道,廷玉,这世上有些事一旦去做,就再也不能回转。”

“我明白,你要是真不理我,就不会来斗场找我了。”唐廷玉说着走过去,想伸手抱着他。

张鹤一臂拦了一下,“别,说了哥哥身上脏。”

唐廷玉充耳不闻,紧紧抱上去,又道:“回去我自己洗衣裳。”

张鹤忍俊不禁,不再说什么。

唐廷玉嗅闻到张鹤身上那熟悉的铁锈味,想起什么,道:“王胜说你把自己当我亲哥,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张鹤朝他一扬眉,示意他“现在不就是么”,唐廷玉便十分开怀地笑了。

因为在修改后面的章节所以更得有点慢,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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