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潘婆子本就年纪大，温病一直断断续续的，张鹤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几乎不怎么回自己家，话也说得少了，唐廷玉看在眼里，只默默替他分忧，或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休养了四五天，眼见着潘婆子的气色终于恢复了往日健康，每日都下床走动走动，人也精神过来，张鹤心上的隐忧也总算放下。
自潘婆子病好后，张鹤便包揽了家里的活计，若不是潘婆子怎么说都不肯，再加上唐廷玉从旁劝说，张鹤差点就要连一日三餐的事都揽上身。
这天中午，唐廷玉再次尝到潘婆子做的一桌饭菜，顿时夸个不停，将潘婆子哄得直笑，不住给他添菜。张鹤则静静地坐着，笑而不语。待到饭后，唐廷玉扶了潘婆子去屋里休息，又转头去厨房，靠在案台边看张鹤洗碗。
张鹤道：“潘嫂回房了？”
唐廷玉道：“嗯，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现在午睡去了。”
张鹤点点头，擦干手便去生火煎药。唐廷玉走过去帮忙，添好药后合上盖，拿了把蒲扇轻扇着火，他侧头看看张鹤，说：“鹤哥，这几天你睡得太少，眼下都有青黑了。”
张鹤道：“不妨事，歇两觉就好了。”
唐廷玉道：“我知道，这几日你整晚守夜，只是囫囵睡着，今晚能安下心睡个踏实觉了。平日也是，但凡潘妈妈有什么不适，你最为心焦，这回就更不用说了。”
张鹤沉默一瞬，答说：“嗯，自我爹娘走后，只有潘嫂在关照我。在这村里，我只有她一个……亲人，所以她有不妥时，我实在……”
唐廷玉瞧着他，握起他干燥的手掌，笑吟吟道：“你不是还有我么，我是你弟弟。”
张鹤注视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回握住，望着唐廷玉微微笑着，眼中现出温和的神色，轻声应了一句。
唐廷玉欢喜非常地凑过去蹭张鹤，好教他知道自己有多高兴。
转到九月上旬，秋闱将至。
郑书堂今年又要下场。他原也是南河县出了名的俊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连知县老爷都派人来问候过，然而此后朝乾夕惕，久战文场，却始终屡试不第，要说郑书堂心中没有半点沮丧泄气，那是着实是虚言。只是举人一次考不上，书还是要继续念的，三年又三年，每回还是得考的。
因要专心准备乡试，郑书堂近段时间便没有来潘家讲学，让唐廷玉在家中自学，若有疑难问题便一齐攒下，隔些日子就上郑书堂家里去问他。
唐廷玉本来不想打扰他，打算等秋闱过后再继续讲学不迟，可郑书堂却担心落下课业，几日不学就懈怠了，一定要求唐廷玉带着问题上门来，唐廷玉只得答应了。
十里村，郑家。
屋内，郑书堂翻阅着唐廷玉前几日写好的文章，唐廷玉恭谨地坐在一旁，不时偷瞄郑书堂的神色。屋里正安静时，院中却突然传来几道叩门声，继而是一个村妇洪亮的声音，“郑先生在家不？”
郑书堂眼睛稍稍一抬，又转回书页上，并无应答的意思。
唐廷玉：“先生？”
郑书堂：“无事，看书罢。”
过了会儿，门外的人以为屋里没人在家就走了，唐廷玉注意到先生又瞥了一眼门扉方向，依旧没说什么。
唐廷玉：“？”
……
三天后，唐廷玉又带着功课和疑难上门。
讲学到一半时，郑家的门再次被敲响了，这回门外变成了一道粗哑的男人声音，“郑夫子？我是村头的猪肉荣，给您送肉来了，您在家吗？”
郑书堂仍然像上回一样，听而不闻，唐廷玉疑惑万分地看向郑书堂。
郑书堂无奈道：“没事，等会儿应当就走了。”
然而事与愿违，门外的人显是比上一位更有毅力，半晌也不见离去。唐廷玉便斟酌着问：“先生……要不我去看看？”
郑书堂：“……去吧，就说我不在，请他快些回去吧。”
唐廷玉点头，出了院子去开门，猪肉荣见了来人，表情由喜转疑，问道：“怎么是个小子？郑夫子在吗？”
唐廷玉客气地说：“我是郑先生的学生，先生今日不在，您若有事不如留下个口信，我替您转告，免得在这里空等。”
猪肉荣有些犹豫，“你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唐廷玉：“这却是说不准了，先生走时并未告诉我。”
“这样吧，”猪肉荣把手里提着的几斤肉递过去，说，“这些肉帮我给你先生，就说我猪肉荣想谢谢他上次帮忙写了张字据，请他来家里——”
“哟，猪肉荣，这是做什么？给咱们秀才老爷送肉来了？”对面的小巷里走来一个吊儿郎当的汉子，两眼瞥瞥猪肉荣手里的东西，嘿嘿笑说，“两斤滚刀肉，就想做人老丈人了？”
猪肉荣眼睛瞪起，啐他一口，道：“去去去！就你嘴碎！”
那汉子不恼，啧啧又说：“怎的，难道你不是为了你家姑娘来的？秀才老爷的亲你当是这么好攀的么？”
猪肉荣怒了，指着那汉子便要骂，那人又嘿嘿笑着立刻走开了。
唐廷玉：“……”
原来如此！竟是来给郑书堂上门说亲的！唐廷玉把二人的对话听完，又想起郑书堂的反应，顿觉啼笑皆非，见猪肉荣仍要送那两斤肉，连忙拒绝了，只说会帮他把口信带到，这才教他终于走了。
……
又是几天。
“所谓’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乃是明君之道，我们可从民本一说来观其究竟……”郑书堂指着书中的内容，开始细细讲起。唐廷玉坐在他对面，认真地倾听。
叩叩叩——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郑先生？郑先生可在家？哎呀，我有桩好事儿要跟您说哩！”
屋内，郑书堂说话的声音一停，复又如没听见一般继续讲着，唐廷玉瞅他一眼，也不做声。
半晌，门外女声更响亮了，哀哀地喊着：“哎哟，我这脚怎的扭着了！郑先生，有人在不？帮帮忙，帮帮忙吧！”
郑书堂：“……”
唐廷玉顿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郑书堂无奈地看向屋外，唐廷玉笑罢也不说什么。
郑书堂道：“廷玉，你……”
唐廷玉道：“民本一说，先生你还没讲完呢。”
郑书堂只好道：“今日课业可以减少一些。”
唐廷玉立刻狡黠一笑，点头道：“好的先生，学生这就出门去看看。”
走到门口，唐廷玉不意外地又见到了满脸堆笑的佟婶，见唐廷玉出来了忙问：“唐少爷今儿又在呢，你先生可是在家？”
唐廷玉礼貌地朝她点点头，道：“佟婶，真是不巧了，我也是来找先生的，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约莫是有事出门了。您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若是我见着先生了一定告诉他。”
佟婶闻言并不确信的样子，仍是探头张望着，实在见不到郑书堂的人影，只好道：“那……好吧，唐少爷要遇着郑先生便告诉他，村尾牛老爹想请他上门吃个饭，好答谢从前先生赠书的情。”
唐廷玉努力忍着嘴角的笑意，点头答应下来，再听佟婶反复念叨些话后总算目送她离开了。回到屋中，唐廷玉坐下便想笑，然而抬头看见郑书堂尴尬的表情，只好又继续忍着。
唐廷玉把佟婶的话转告了，又揶揄道：“先生，我猜那位牛老爹家里定是有位云英未嫁的小女儿，你送的那书想必就是给那姑娘拿去看了。”
郑书堂：“……”
唐廷玉：“我记得，上回也是佟婶带的话，再上回是马家的一位大叔请先生你去家里，再要往前似乎又是一位姓郝的婶子……”
听唐廷玉这般数着，郑书堂哭笑不得道：“行了。每每秋闱前，上门的人会格外多一些，之后便好了。”
唐廷玉明白，村人莫不盼望着能攀上县里未来的举人老爷，但真等到郑书堂落榜后，这些人也就散去了。这般“热情”的架势，看来郑书堂早已不是第一回领受了。
不过，也无怪乎村里人如此态度，盖因郑书堂再有几年就要迈入而立，却仍未娶妻，多年来都是独身一人。唐廷玉不免好奇地问：“先生，我什么时候能有位师娘？若是有，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上门了吧。”
郑书堂瞥他一眼，淡淡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唐廷玉托着下巴道：“书里不都写着‘成家立业’？”
郑书堂霎时有些沉默，后又道：“书里是书里。姻缘一事便如同功名，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唐廷玉转过脸望着郑书堂，“那先生就从没有起过婚娶的念头吗？”
郑书堂平静地说：“从前与……一位姑娘有过婚配，原本说定我榜上有名后便去迎娶，然而那年乡试前发了高热，待我清醒时，乡试已过，那位姑娘也已远嫁他方。好了，闲话休论，我们继续讲学。”
唐廷玉端正地应声，没有再问，只是忍不住想着，先生这么些年一直无意嫁娶之事，也不曾理会许多来说媒的人，或许是心中仍挂怀着当年的事。
及至学毕归家，走在回去的路上，唐廷玉还想着郑书堂说的那些话，过于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吉祥和虎仔，两人一连叫了好几声唐廷玉才回过神来。
吉祥：“廷玉，想啥呢？”
唐廷玉：“没，你们这是去哪儿？”
虎仔兴高采烈地晃晃手里的木头笼，道：“上后山捉蛐蛐去，明儿我哥同我们一起去斗蛐蛐，他说赢了给我们买糖包子吃，廷玉，你也来呗！”
唐廷玉想起之前几次去看虫斗的乐趣，问了他们时间和地方，马上答应下来。
等这日张鹤放工回家，夜里陪着唐廷玉在屋里做功课，唐廷玉又与他聊起郑书堂，谈到后来话题愈发跑偏，唐廷玉突发奇想地问：“鹤哥，我记得你比我大四岁，如今是十七？”
张鹤：“嗯，怎么。”
唐廷玉想想说：“再过几年，你也到成家的年纪了。鹤哥，你想过以后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么？”
张鹤道：“没想过。”
他本人不在意，唐廷玉却煞有介事地考虑着，“长什么模样是其次，须得是你喜欢，也要对你好的才是。”
“人小鬼大。”张鹤见他认真思索的样子，不由失笑，起身把他写完的课业收拾好，两手从他腋下一抄，将唐廷玉抱坐到床边，预备出去给他烧水梳洗。
唐廷玉还在追问：“鹤哥，你还没说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呢！”
张鹤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
唐廷玉：“……”
潘婆子本就年纪大，温病一直断断续续的，张鹤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几乎不怎么回自己家，话也说得少了，唐廷玉看在眼里，只默默替他分忧，或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休养了四五天，眼见着潘婆子的气色终于恢复了往日健康，每日都下床走动走动，人也精神过来，张鹤心上的隐忧也总算放下。
自潘婆子病好后，张鹤便包揽了家里的活计，若不是潘婆子怎么说都不肯，再加上唐廷玉从旁劝说，张鹤差点就要连一日三餐的事都揽上身。
这天中午，唐廷玉再次尝到潘婆子做的一桌饭菜，顿时夸个不停，将潘婆子哄得直笑，不住给他添菜。张鹤则静静地坐着，笑而不语。待到饭后，唐廷玉扶了潘婆子去屋里休息，又转头去厨房，靠在案台边看张鹤洗碗。
张鹤道：“潘嫂回房了？”
唐廷玉道：“嗯，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现在午睡去了。”
张鹤点点头，擦干手便去生火煎药。唐廷玉走过去帮忙，添好药后合上盖，拿了把蒲扇轻扇着火，他侧头看看张鹤，说：“鹤哥，这几天你睡得太少，眼下都有青黑了。”
张鹤道：“不妨事，歇两觉就好了。”
唐廷玉道：“我知道，这几日你整晚守夜，只是囫囵睡着，今晚能安下心睡个踏实觉了。平日也是，但凡潘妈妈有什么不适，你最为心焦，这回就更不用说了。”
张鹤沉默一瞬，答说：“嗯，自我爹娘走后，只有潘嫂在关照我。在这村里，我只有她一个……亲人，所以她有不妥时，我实在……”
唐廷玉瞧着他，握起他干燥的手掌，笑吟吟道：“你不是还有我么，我是你弟弟。”
张鹤注视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回握住，望着唐廷玉微微笑着，眼中现出温和的神色，轻声应了一句。
唐廷玉欢喜非常地凑过去蹭张鹤，好教他知道自己有多高兴。
转到九月上旬，秋闱将至。
郑书堂今年又要下场。他原也是南河县出了名的俊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连知县老爷都派人来问候过，然而此后朝乾夕惕，久战文场，却始终屡试不第，要说郑书堂心中没有半点沮丧泄气，那是着实是虚言。只是举人一次考不上，书还是要继续念的，三年又三年，每回还是得考的。
因要专心准备乡试，郑书堂近段时间便没有来潘家讲学，让唐廷玉在家中自学，若有疑难问题便一齐攒下，隔些日子就上郑书堂家里去问他。
唐廷玉本来不想打扰他，打算等秋闱过后再继续讲学不迟，可郑书堂却担心落下课业，几日不学就懈怠了，一定要求唐廷玉带着问题上门来，唐廷玉只得答应了。
十里村，郑家。
屋内，郑书堂翻阅着唐廷玉前几日写好的文章，唐廷玉恭谨地坐在一旁，不时偷瞄郑书堂的神色。屋里正安静时，院中却突然传来几道叩门声，继而是一个村妇洪亮的声音，“郑先生在家不？”
郑书堂眼睛稍稍一抬，又转回书页上，并无应答的意思。
唐廷玉：“先生？”
郑书堂：“无事，看书罢。”
过了会儿，门外的人以为屋里没人在家就走了，唐廷玉注意到先生又瞥了一眼门扉方向，依旧没说什么。
唐廷玉：“？”
……
三天后，唐廷玉又带着功课和疑难上门。
讲学到一半时，郑家的门再次被敲响了，这回门外变成了一道粗哑的男人声音，“郑夫子？我是村头的猪肉荣，给您送肉来了，您在家吗？”
郑书堂仍然像上回一样，听而不闻，唐廷玉疑惑万分地看向郑书堂。
郑书堂无奈道：“没事，等会儿应当就走了。”
然而事与愿违，门外的人显是比上一位更有毅力，半晌也不见离去。唐廷玉便斟酌着问：“先生……要不我去看看？”
郑书堂：“……去吧，就说我不在，请他快些回去吧。”
唐廷玉点头，出了院子去开门，猪肉荣见了来人，表情由喜转疑，问道：“怎么是个小子？郑夫子在吗？”
唐廷玉客气地说：“我是郑先生的学生，先生今日不在，您若有事不如留下个口信，我替您转告，免得在这里空等。”
猪肉荣有些犹豫，“你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唐廷玉：“这却是说不准了，先生走时并未告诉我。”
“这样吧，”猪肉荣把手里提着的几斤肉递过去，说，“这些肉帮我给你先生，就说我猪肉荣想谢谢他上次帮忙写了张字据，请他来家里——”
“哟，猪肉荣，这是做什么？给咱们秀才老爷送肉来了？”对面的小巷里走来一个吊儿郎当的汉子，两眼瞥瞥猪肉荣手里的东西，嘿嘿笑说，“两斤滚刀肉，就想做人老丈人了？”
猪肉荣眼睛瞪起，啐他一口，道：“去去去！就你嘴碎！”
那汉子不恼，啧啧又说：“怎的，难道你不是为了你家姑娘来的？秀才老爷的亲你当是这么好攀的么？”
猪肉荣怒了，指着那汉子便要骂，那人又嘿嘿笑着立刻走开了。
唐廷玉：“……”
原来如此！竟是来给郑书堂上门说亲的！唐廷玉把二人的对话听完，又想起郑书堂的反应，顿觉啼笑皆非，见猪肉荣仍要送那两斤肉，连忙拒绝了，只说会帮他把口信带到，这才教他终于走了。
……
又是几天。
“所谓’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乃是明君之道，我们可从民本一说来观其究竟……”郑书堂指着书中的内容，开始细细讲起。唐廷玉坐在他对面，认真地倾听。
叩叩叩——
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郑先生？郑先生可在家？哎呀，我有桩好事儿要跟您说哩！”
屋内，郑书堂说话的声音一停，复又如没听见一般继续讲着，唐廷玉瞅他一眼，也不做声。
半晌，门外女声更响亮了，哀哀地喊着：“哎哟，我这脚怎的扭着了！郑先生，有人在不？帮帮忙，帮帮忙吧！”
郑书堂：“……”
唐廷玉顿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郑书堂无奈地看向屋外，唐廷玉笑罢也不说什么。
郑书堂道：“廷玉，你……”
唐廷玉道：“民本一说，先生你还没讲完呢。”
郑书堂只好道：“今日课业可以减少一些。”
唐廷玉立刻狡黠一笑，点头道：“好的先生，学生这就出门去看看。”
走到门口，唐廷玉不意外地又见到了满脸堆笑的佟婶，见唐廷玉出来了忙问：“唐少爷今儿又在呢，你先生可是在家？”
唐廷玉礼貌地朝她点点头，道：“佟婶，真是不巧了，我也是来找先生的，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约莫是有事出门了。您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若是我见着先生了一定告诉他。”
佟婶闻言并不确信的样子，仍是探头张望着，实在见不到郑书堂的人影，只好道：“那……好吧，唐少爷要遇着郑先生便告诉他，村尾牛老爹想请他上门吃个饭，好答谢从前先生赠书的情。”
唐廷玉努力忍着嘴角的笑意，点头答应下来，再听佟婶反复念叨些话后总算目送她离开了。回到屋中，唐廷玉坐下便想笑，然而抬头看见郑书堂尴尬的表情，只好又继续忍着。
唐廷玉把佟婶的话转告了，又揶揄道：“先生，我猜那位牛老爹家里定是有位云英未嫁的小女儿，你送的那书想必就是给那姑娘拿去看了。”
郑书堂：“……”
唐廷玉：“我记得，上回也是佟婶带的话，再上回是马家的一位大叔请先生你去家里，再要往前似乎又是一位姓郝的婶子……”
听唐廷玉这般数着，郑书堂哭笑不得道：“行了。每每秋闱前，上门的人会格外多一些，之后便好了。”
唐廷玉明白，村人莫不盼望着能攀上县里未来的举人老爷，但真等到郑书堂落榜后，这些人也就散去了。这般“热情”的架势，看来郑书堂早已不是第一回领受了。
不过，也无怪乎村里人如此态度，盖因郑书堂再有几年就要迈入而立，却仍未娶妻，多年来都是独身一人。唐廷玉不免好奇地问：“先生，我什么时候能有位师娘？若是有，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上门了吧。”
郑书堂瞥他一眼，淡淡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唐廷玉托着下巴道：“书里不都写着‘成家立业’？”
郑书堂霎时有些沉默，后又道：“书里是书里。姻缘一事便如同功名，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唐廷玉转过脸望着郑书堂，“那先生就从没有起过婚娶的念头吗？”
郑书堂平静地说：“从前与……一位姑娘有过婚配，原本说定我榜上有名后便去迎娶，然而那年乡试前发了高热，待我清醒时，乡试已过，那位姑娘也已远嫁他方。好了，闲话休论，我们继续讲学。”
唐廷玉端正地应声，没有再问，只是忍不住想着，先生这么些年一直无意嫁娶之事，也不曾理会许多来说媒的人，或许是心中仍挂怀着当年的事。
及至学毕归家，走在回去的路上，唐廷玉还想着郑书堂说的那些话，过于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吉祥和虎仔，两人一连叫了好几声唐廷玉才回过神来。
吉祥：“廷玉，想啥呢？”
唐廷玉：“没，你们这是去哪儿？”
虎仔兴高采烈地晃晃手里的木头笼，道：“上后山捉蛐蛐去，明儿我哥同我们一起去斗蛐蛐，他说赢了给我们买糖包子吃，廷玉，你也来呗！”
唐廷玉想起之前几次去看虫斗的乐趣，问了他们时间和地方，马上答应下来。
等这日张鹤放工回家，夜里陪着唐廷玉在屋里做功课，唐廷玉又与他聊起郑书堂，谈到后来话题愈发跑偏，唐廷玉突发奇想地问：“鹤哥，我记得你比我大四岁，如今是十七？”
张鹤：“嗯，怎么。”
唐廷玉想想说：“再过几年，你也到成家的年纪了。鹤哥，你想过以后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么？”
张鹤道：“没想过。”
他本人不在意，唐廷玉却煞有介事地考虑着，“长什么模样是其次，须得是你喜欢，也要对你好的才是。”
“人小鬼大。”张鹤见他认真思索的样子，不由失笑，起身把他写完的课业收拾好，两手从他腋下一抄，将唐廷玉抱坐到床边，预备出去给他烧水梳洗。
唐廷玉还在追问：“鹤哥，你还没说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呢！”
张鹤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
唐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