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柳永《少年游》

【陌上少年 何事说愁】

深秋,塘下村。

张家破落的院子前一反常态,围了不少人,多是村妇,七嘴八舌地絮絮着。

“她这病要是一早去县里请了大夫,说不定不像现在严重。”

“请大夫?他家哪有甚么余钱,好容易赚几个铜板,都叫张大拿去赌了!唉,冬娘是苦命人,走了也好,活着遭罪。”

“可冬娘一走,她娃儿怎办,鹤小子跟着他爹,有什么出路?”

……

张家陋屋内。

偏房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了无生气的女人,双眼合着,嘴唇发紫。大夫收回切脉的手,摇头叹气,道:“人已经去了,准备后事吧。”

十二岁的张鹤跪在床边,紧握着母亲冰凉而粗糙的左手,两眼茫然,不住发抖,说不出话。

大夫是别村请来的,有些于心不忍地问:“你爹呢?”

张鹤:“……赌钱去了。”

张鹤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拔出床头的墙砖,从里面取出个木头盒子,将里面的十枚铜钱都给了大夫。他道:“只有这么多,不够的我下次补给您。”

大夫又叹了声气,没收钱,张鹤低头叠声道谢。

屋里屋外的人都散了,门扉四合,深秋刺骨的寒意随西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张鹤只穿一件单衣,给母亲盖好被,对着那尸骨跪下,咚咚咚地磕头,背影单薄而嶙峋。

一年后。仍是深秋,仍是塘下村。

张鹤灰头土脸地被从做工的铺子里叫到河边,河滩旁躺着一个满脸泥沙、全身浮肿的男人,双眼紧闭,显然已溺亡多时。

周边围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人指着那溺亡的男人问:“认认,这是你爹不?”

张鹤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是。”

这人又说:“听王二那伙人说,你爹他是前夜里喝醉了酒,晚归时失足摔进河里。”

张鹤面无表情地点头,待众人说完离去后,独自将半浸在河里的尸体吃力地拖上岸来,沉默着处理父亲的身后事。

……

入夜,凉月照空庭。

张鹤推开院门,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他走进去,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直到肚子饿得不停作响,才终于起身去了厨房。

米缸已经见底,而张鹤身上所有的钱都已拿去给父亲收殓了。东拼西凑,他好容易找出最后的米,煮了一碗稀汤似的白粥。屋内没有桌子,唯一一张木桌摆在院子里,张鹤将白粥和筷子放下,又回身去拿一副母亲的碗筷来。他刚走到屋口,听得身后一声噼啪异响,当即回头,只见那木桌的一角猝然断裂,连桌子带碗轰然倒下。

张鹤:“!”

张鹤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可仍是抢救不及,白粥撒了一地。他一手握筷,怔怔看着地上,弯腰蹲下,想做出一个伸手捡拾的动作,还是放弃。

隔壁邻里养的一条黄狗低吼着从门扉中拱了进来,跑到近前,嗅闻两下,飞快地舔舐着。

张鹤无可奈何,只得收拾好残桌碎碗,去井中打水,喝了个水饱,回屋勉强和衣睡下。到得后半夜,张鹤就在床榻与茅房之间不断挣扎,反复数次,终于昏沉沉睡去。

两天后。

张家堂屋龛前的牌位又多了一座,黑漆漆地摆着。张鹤轻轻擦拭,注视着两块牌位,眼里现出忧伤与落寞。良久,他孤零零地出门,照旧去铁匠铺做活,去赚今日吃饭的工钱。

四年后。

唐峰牵着儿子在宽敞的堂屋里坐好,向他示意身前那个穿着蓝色布袍、满面和蔼笑容的老妇人。

唐峰:“廷玉,这是潘妈妈,往后几个月住在塘下要听潘妈妈的话,爹一办完事就回来接你。”

十三岁的唐廷玉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衣,面如璞玉,明眸藏星,朗秀非常,端的是一副小少爷模样。

潘婆子一见唐廷玉的样子便觉得喜欢,笑容越发明显道:“小少爷莫担心,有甚么都和潘妈妈说。”

唐廷玉彬彬有礼地朝潘婆子问好,唐峰与她嘱托几句后,她便让唐峰放下心来,贴心地让他们父子说话,自己去厨房做饭。

潘婆子一走,唐廷玉的表情就变了,转过头不看唐峰,也不说话。

唐峰坐在他身边哄劝,“廷玉,爹很快就回来,爹和你保证。”

唐廷玉沉默片刻,低头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川蜀。”

唐峰眉头一皱,道:“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湿热道险,有进无出,你怎吃得消。廷玉,要是榆宁没有疫病就让你在家中了,可如今的情况,听话住在塘下等爹回来。”

唐廷玉:“蜀中天险难行,难道爹你去就不凶险了吗?”

唐峰轻拍他的肩膀,微微笑说:“爹答应你,一定安然回来接你。”

唐廷玉抬头看向唐峰的双眼说:“你若说话不算数,等我回家和娘说,让她去你梦里追着骂你。”

唐峰失笑,“好。”

唐廷玉也笑了,终于有心情在屋子里四处走走看看,打量着这间从未见过的房屋。

唐峰:“屋子小,和家里不能比,有什么短缺的就和潘妈妈说。”

唐廷玉摆手,“和家中是不一样,但我觉得挺好的。”

对于从小在县城中长大的唐廷玉而言,这般乡村生活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此时初来了塘下村,倒是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唐峰给唐廷玉塞了一整包的碎银两,方便他在村里用,又多番嘱托。唐廷玉一边听着,一边低头专心地数着钱袋里的银两。两人正说着话,那头潘婆子已手脚利落地做好了一桌午饭摆在院里,喊他们吃去。

三人坐下启筷,潘婆子笑着给唐廷玉夹菜,哄他多吃点。唐廷玉闻着饭香食指大动,正迫不及待要尝时,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接着一道声音响起:“潘嫂,我回来了。”

唐廷玉闻声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短打单衣的青年,这人眉眼深刻,身量挺拔似武人,穿的衣服灰白破旧,洗得开裂一般。

张鹤刚从铁匠铺来,一扫院里,便知是潘婆子几日前说过要来暂住的县城客人,也不言语,只朝几人点头示意。潘婆子招呼他去厨房里,给他留了午饭温着,张鹤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唐廷玉惊奇地盯着张鹤的背影,好似从没见过如他一样的人。

潘婆子立刻解释道:“那是住在间壁张家的鹤小子,几年前他爹娘全去了,一个人孤苦无依,我就叫他过来一起吃饭,照料着点。”

唐峰:“潘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心善。”

潘婆子不好意思地摇手,“一个人吃饭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又不妨事。而且鹤小子是个懂事的,辛苦做工的钱总要想着法儿塞给我。”

唐峰点头,又问:“看着不爱说话,也难怪。他爹娘是怎么去的?家里一个亲人也没了?”

潘婆子:“村里人都知道他爹张大是个赌棍,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冬娘没钱治病就撒手去了,第二年张大跌河里溺死了。至于张家其他的人,确乎是没见过。”

唐峰听着有些唏嘘,唐廷玉静静地坐着,偏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转回头来。

时间再耽搁下去就晚了,吃过午饭唐峰便要启程离开。唐廷玉和潘婆子送他到村口,直到唐峰的身影已消失得再也看不见,唐廷玉才同潘婆子一起回了小院。

潘婆子让唐廷玉在堂屋里坐着,桌上备了些乡下小孩的零嘴,自己则到卧房里给他换新被。唐廷玉起身想去箱箧里找本书看,然而书箱叠放在最下层,唐廷玉费劲去挪,没能挪动。他又听到厨房有声音,便径直走过去,见是张鹤正在洗碗收拾,动作十分利落。

张鹤一放抹布,转头看来,“有事?”

唐廷玉对上他视线,略有些拘束地说:“可以帮我搬一下箱子吗?”

张鹤擦干手,走到堂屋中,唐廷玉向他说自己想要打开最下层的书箱,张鹤点头,只单手一提便将摞起来的偌大乌木箱一一放下,又替他将书箱移到近前来说:“去外头坐着看吧,屋里暗,其他箱子给你放进你房里。”

“谢谢,”唐廷玉看向张鹤的双眼,又说,“我叫唐廷玉。”

“嗯,”张鹤望来,眼神有些变化,“张鹤。我住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唐廷玉遂拿了书去院子里,寻了张木凳子坐下,任秋日暖阳落在身上。半晌,张鹤走到院中,搬来一张摇椅放在唐廷玉身边,以眼神向他示意,便推门离开了。

唐廷玉注视着张鹤离去的方向,心道他虽然看上去少言寡语,但好像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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