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塘下村里来了个县城里的小少爷，这事传得飞快。第二天一早，便有不少人打着各种名头上门来，旁敲侧击着向潘婆子问东问西，彼时，他们口中谈得热络的“小少爷”却仍睡眼惺忪地窝在被子里。
叽喳不休的人声即使隔着一道院门都听得清楚，唐廷玉便在这样的吵闹中醒了过来，茫然睁开双眼，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起身下床，想去把窗户关严实些，然而那窗扉嘎吱作响，无论怎么关都有一道缝，最后他只好放弃，站在屋里换衣裳。
“潘妈妈？”唐廷玉穿戴妥当，推门出来，左右看看。
“哎！”潘婆子听见声儿，连忙放下手里剥着的苞米，走过来说，“小少爷可是要洗漱？水已经烧好，早饭也在灶里热着，我去端来院里。”
唐廷玉忙道：“没事，您忙您的，我若有什么事自来问您。昨日不是说了么，不用叫什么小少爷，叫我廷玉就好。”
潘婆子笑着应了一句，“那哪儿成，便叫玉哥儿吧。”说着，她仍是担心唐廷玉哪里不习惯，忍不住跟在后头看顾着，直到唐廷玉端来早饭在院里坐下，才终于拾回苞米。
唐廷玉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肉糜粥，边上盛着一叠咸菜，他吃一会儿停一会儿，表情变来变去。
潘婆子看看他，又问：“可还吃得习惯？玉哥儿有什么想吃的就说，明日我要去趟市集，准给你买回来。”
这顿早饭比照村中其他人家已可算丰盛，然而和唐廷玉从前在家中的吃用一比，实是天壤之别。那浸着油的肉包子直将唐廷玉腻得倒胃，他强忍着胃中不适，努力靠喝粥压了下去，只因他不想给潘婆子添麻烦。此时听得潘婆子如此说，他当即惊喜地问：“潘妈妈，市集可有蟹粉小笼！又或是莲叶汤？果仁蒸饼？”
潘婆子为难地皱眉，“谢……什么？小龙？蒸饼倒是有，白面和着葱，玉哥儿要吗？”
唐廷玉一愣，明白过来平日榆宁县的东西这里恐怕都是见不着的，不由失望，只好说：“算了，潘妈妈，和平常一般就好，只是……不用这个肉包，馒头或是素包子都行。”
潘婆子很有些过意不去，又说：“玉哥儿，我给你包饺子吃不？你爱吃什么馅？明日买了猪肉来，给你煮肉丝面？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龙的，我去市集上问问，不定有人知道呢。”
唐廷玉朝潘婆子笑了，说：“蟹粉小笼。没有就算了，我想吃您包的饺子、煮的肉丝面。”
潘婆子安乐了，连声答应，一边剥苞米一边念叨着明日要去采买的菜，又仔细问着唐廷玉的喜好，显是记在心里了。唐廷玉继续坐在桌前喝粥，扬声与潘婆子答话。
村里的一伙小子都听家里大人说潘家来了个县城小少年，新奇得很，待唐廷玉吃过饭后不久，便结伴上门来，一点也不认生，邀着唐廷玉一起出门玩。唐廷玉听他们口中说得新鲜，便一齐玩儿去了。
一群半大的小子，不消半日就能混熟。整整四五天，唐廷玉跟着他们在村里上蹿下跳，又是去水塘里摸鱼打滚，又是去山上泥地里捉蛐蛐、掏兔子窝，直把自己玩儿成了个泥猴，甚至身上左一块淤青、右一道小口子，仍是好不快活。
后有一日，唐廷玉兴高采烈地捉了条巴掌大的鱼回来，直说晚上要喝鱼汤。潘婆子看着好笑，任唐廷玉耍玩，跟在后面给他洗那遍是泥浆、已看不出颜色的锦衣。
几日下来，村里的小子们已然将唐廷玉视为要好的玩伴，又因知道他是城里来的，不仅识文断字，还读过满箱子的书，所以对他既是羡慕，又有一种微妙的尊敬态度，唐廷玉自然感觉得到，心里不免微微得意。待到玩累了，一伙人围着唐廷玉，要他讲县城里的事，唐廷玉便捡着各种趣事说，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聊到唐廷玉如今住的地方时，其中一黄衣小子忽而说：“你住潘家要小心你隔壁那张鹤，你若是少了什么东西，指不定就是他偷的。”
那天匆匆一面，几日疯玩，唐廷玉差点要忘了张鹤这位邻居，现下突然听了这话不由吃惊，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他……以前偷过东西？”
黄衣小子道：“我爹、我娘、雨花叔……他们都这么说，村子里都知道，不信你问他们？虽是没偷过我家的，但其他人家就说不准了。”
唐廷玉又去看其他小子，有几个人附和地点点头。
黄衣小子又说：“你不晓得，张鹤他爹是个烂赌鬼，把家里赌没了就到处偷去，村里好多人都被他偷过，问他却腆着脸不认，成天在村里醉酒生事。张鹤见惯了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熟练着呢，而且他那人成天黑着脸，看着就不像好人，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
唐廷玉皱眉，“有人亲眼见到他偷东西了？他爹是怎样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黄衣小子撇撇嘴，“你不信就算了，以后遭了偷别说我没提醒你。”
唐廷玉也没再多说什么。眼见天色不早，众人便各自分散回家去了。
傍晚归家后，乌云凝结，秋风乍起，眼见着是要下起一场雨来。
唐廷玉在院中屋里左找右找，却不见潘婆子的身影，灶台也是一片冰冷，着实奇怪。他喊了几句“潘妈妈”，无人应答，正想去院子外头找找，不妨张鹤从外而入，与他视线相撞。
唐廷玉：“……？”
几天未见，张鹤仍是穿着上次见面的那身衣服，见唐廷玉满脸疑惑，他解释道：“金水婶家中有事，潘嫂去她家帮她带娃娃，明早回来。今晚我做饭，回房歇着，做好叫你。”
张鹤转身先去院里收衣服，唐廷玉跟在他身后。
张鹤：“？”
唐廷玉：“嗯……我帮你？”
张鹤：“不用，去房里吧，马上下雨了。”
唐廷玉只好回房，点了灯坐下，翻开桌上没看完的书继续读。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怎的，他想到张鹤此时正在厨房忙碌便有些看不进书，最后还是起身，转而去了厨房。
察觉到门口的人，张鹤转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问：“有忌口吗？”
唐廷玉：“没有，不要油腻的就成。”
张鹤点头，往盛着冷水的大锅哗啦洒下几把米粉，生火煮着，那头蹲下身添了柴，舀了勺猪油，想起什么，又抖落半勺，行云流水般起锅炒菜，一锅一灶左右开弓，丝毫不见忙乱。
唐廷玉看得专注，颇有些目定口呆，实是没想到张鹤有这般厨艺。
不消片刻，两道小菜出锅。张鹤拿出两个瓷碗，各盛好莹白米粉，铁勺一抖，浇上热气腾腾的汤头，食物的香气登时溢满整间厨房。
堂屋桌案上摆好了热菜碗碟，两人相对而坐。唐廷玉启筷就尝，被烫得“嘶嘶”地轻喊，张鹤只是看着他，等到他尝完一口后方问：“味道如何？”
唐廷玉简直心花怒放，说：“你——怎么做的！味道太好了！”
张鹤不答，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双眼中现出笑意，也低头吃着。
唐廷玉埋头晚饭之间，无暇张嘴说话，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汤碗中卧着两个鸡蛋，而张鹤的却没有。他顿时停下动作，以为是装错了，想要夹一个回去，却听张鹤淡淡道：“给你的，吃吧。”
唐廷玉仍想推拒，张鹤却道：“蛋是溏心的，再夹就破了。”
唐廷玉只得满怀着不好意思，吃完了两个蛋，张鹤等到他吃毕，扫空剩下的盘子，收拾一下，洗碗去了。
厨房归整完，张鹤又清扫好院落，从井中打了水烧好，见唐廷玉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叮嘱他有任何事就隔着院墙喊他，这才终于离开。
……
夜更深沉，一场狂风急雨骤然袭来，雨点从细细密密霎时转至噼啪作响，一时窗外院中风雨大作，门前桂树被暴雨打得枝叶飘摇，树叶落了一地。
唐廷玉便在一阵雷声轰鸣中惊醒过来，滂沱大雨击打屋檐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窗沿上雨脚如麻，忽然又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唐廷玉立刻披衣下床，见是那扇关不上的窗户被猛地吹开，打在窗棂上，摇摇欲坠一般。唐廷玉裹紧衣服，在房间里到处寻，找着一座木头架子，想搬上桌去抵住窗户。
他一手使力阖上窗，一手挪移着那木头架子，堪堪要堵住时却又兜头袭来一道怒风，那风裹着冷雨浇了唐廷玉满身满脸，他不禁大叫一声，吃了一嘴的雨和沙，冻得哆嗦打颤，有些茫然失措。
是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唐廷玉听不真切，过会儿那声音愈发响亮。
“……玉……唐廷玉——！”
“我在！”
唐廷玉听出是张鹤的声音，连忙高声回应他，撑了把伞去院里给他开门。张鹤披着一件蓑衣进来，脸上、身上都是雨，已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给唐廷玉扶着伞，两人快步进屋。张鹤脱了蓑衣放在门口，让唐廷玉先回房换件干爽的衣裳，自己则去厨房烧热水。不片刻，唐廷玉换好衣服，张鹤端了碗姜汤进来给他喝，又看了一眼摇曳的窗户，转头出去。
唐廷玉抱着汤碗喊他，“张鹤！你也进房来喝汤吧，又去做什么？”
张鹤摆了下手，过会儿拿着一根木条和一把榔头进来，走到窗边，比划了一下，提起榔头叮叮叮地修窗户，用木条把窗户缝封好。
唐廷玉于是也去厨房里，给张鹤装了一碗姜汤来，捧着碗站在他身边，看他钉窗户。半晌，窗户修好了，严丝合缝地关着，不再飘飘荡荡，张鹤抬手敲了敲，确定无疑。唐廷玉递上汤碗，他接过仰头喝下，又说：“夜了，上床去睡，我走时给你关门。”
唐廷玉见张鹤一身湿淋淋的，头发上还在滴水，看他忙前忙后，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说：“你把湿衣裳脱了，去床上坐着吧，你又不是铁人，小心生病。”
“不用，这就走了。”张鹤摇头，欲要出屋去。
唐廷玉无法，只好又说：“我一个人……有些怕，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张鹤听此，终于点了下头，将湿衣服脱了挂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色单衣坐在床边。唐廷玉立刻将被子披在他身上，在房间里取了块干净布巾，站在张鹤身侧给他擦头发。
张鹤沉默地看看他，没说什么。
唐廷玉问：“你怎么来了？”
张鹤道：“听到你这边有很大的响声，猜到是窗户坏了，恐你睡不成觉。”
唐廷玉感激地说：“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不知道拿那窗户怎么办才好。”
擦干头发，唐廷玉也脱了衣袍钻进床榻内，示意张鹤在他旁边躺下，张鹤给他让出位置，也躺了下来。
窗外风雨声不断，屋内却不再冰冷寒凉。柔和的锦被罩着并排而卧的两人，唐廷玉静静躺着，感受到被子下张鹤身上的温暖热度，一时觉得安心极了。然而，那交加的风雨又令他不禁想到远行的唐峰，心里生出阵阵担忧。
张鹤一瞥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唐廷玉低声说：“我爹去蜀中了，也不知路上还顺利么，要是也遇上了这般暴雨，该怎么才好……”
张鹤隔着被子虚搂了搂他，说：“自塘下去蜀中尚有一段路程，等他们到时，蜀中的雨季已经过了，不必担心。何况蜀中也有人家，真要遇雨，寻个人家避雨就是。”
“嗯。”意识到张鹤的动作，唐廷玉不自觉向他靠了靠，心里安心不少。
唐廷玉自小作为唐家独子长大，虽有表亲，但却并不亲近，只在年节时候见上几面，故而很少感受过双亲长辈以外的照拂，对其他玩伴的兄弟姊妹颇为羡慕。经此一晚，他不禁对张鹤生出些亲切和依赖，觉得他便如兄长一般，又想到张鹤方才在雨中喊他的名字，心里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借着依稀光线，抬眼端详张鹤的面容。
张鹤侧过头，“看什么？”
唐廷玉兀自笑着，却摇头不语，心说头一回发现张鹤竟是这样英俊，笔挺的五官，加之麦色肌肤，衬得他格外硬朗，与唐廷玉这样的玉面少年郎大为不同。
唐廷玉又道：“张鹤。”
张鹤注视着他，意会到他的意思，扬眉说：“叫鹤哥。”
唐廷玉便笑着道：“鹤哥。”
张鹤伸出手臂朝他让了让，唐廷玉附身过来，嗅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枕着他的臂弯，闭眼睡着了。
叽喳不休的人声即使隔着一道院门都听得清楚，唐廷玉便在这样的吵闹中醒了过来，茫然睁开双眼，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起身下床，想去把窗户关严实些，然而那窗扉嘎吱作响，无论怎么关都有一道缝，最后他只好放弃，站在屋里换衣裳。
“潘妈妈？”唐廷玉穿戴妥当，推门出来，左右看看。
“哎！”潘婆子听见声儿，连忙放下手里剥着的苞米，走过来说，“小少爷可是要洗漱？水已经烧好，早饭也在灶里热着，我去端来院里。”
唐廷玉忙道：“没事，您忙您的，我若有什么事自来问您。昨日不是说了么，不用叫什么小少爷，叫我廷玉就好。”
潘婆子笑着应了一句，“那哪儿成，便叫玉哥儿吧。”说着，她仍是担心唐廷玉哪里不习惯，忍不住跟在后头看顾着，直到唐廷玉端来早饭在院里坐下，才终于拾回苞米。
唐廷玉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肉糜粥，边上盛着一叠咸菜，他吃一会儿停一会儿，表情变来变去。
潘婆子看看他，又问：“可还吃得习惯？玉哥儿有什么想吃的就说，明日我要去趟市集，准给你买回来。”
这顿早饭比照村中其他人家已可算丰盛，然而和唐廷玉从前在家中的吃用一比，实是天壤之别。那浸着油的肉包子直将唐廷玉腻得倒胃，他强忍着胃中不适，努力靠喝粥压了下去，只因他不想给潘婆子添麻烦。此时听得潘婆子如此说，他当即惊喜地问：“潘妈妈，市集可有蟹粉小笼！又或是莲叶汤？果仁蒸饼？”
潘婆子为难地皱眉，“谢……什么？小龙？蒸饼倒是有，白面和着葱，玉哥儿要吗？”
唐廷玉一愣，明白过来平日榆宁县的东西这里恐怕都是见不着的，不由失望，只好说：“算了，潘妈妈，和平常一般就好，只是……不用这个肉包，馒头或是素包子都行。”
潘婆子很有些过意不去，又说：“玉哥儿，我给你包饺子吃不？你爱吃什么馅？明日买了猪肉来，给你煮肉丝面？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龙的，我去市集上问问，不定有人知道呢。”
唐廷玉朝潘婆子笑了，说：“蟹粉小笼。没有就算了，我想吃您包的饺子、煮的肉丝面。”
潘婆子安乐了，连声答应，一边剥苞米一边念叨着明日要去采买的菜，又仔细问着唐廷玉的喜好，显是记在心里了。唐廷玉继续坐在桌前喝粥，扬声与潘婆子答话。
村里的一伙小子都听家里大人说潘家来了个县城小少年，新奇得很，待唐廷玉吃过饭后不久，便结伴上门来，一点也不认生，邀着唐廷玉一起出门玩。唐廷玉听他们口中说得新鲜，便一齐玩儿去了。
一群半大的小子，不消半日就能混熟。整整四五天，唐廷玉跟着他们在村里上蹿下跳，又是去水塘里摸鱼打滚，又是去山上泥地里捉蛐蛐、掏兔子窝，直把自己玩儿成了个泥猴，甚至身上左一块淤青、右一道小口子，仍是好不快活。
后有一日，唐廷玉兴高采烈地捉了条巴掌大的鱼回来，直说晚上要喝鱼汤。潘婆子看着好笑，任唐廷玉耍玩，跟在后面给他洗那遍是泥浆、已看不出颜色的锦衣。
几日下来，村里的小子们已然将唐廷玉视为要好的玩伴，又因知道他是城里来的，不仅识文断字，还读过满箱子的书，所以对他既是羡慕，又有一种微妙的尊敬态度，唐廷玉自然感觉得到，心里不免微微得意。待到玩累了，一伙人围着唐廷玉，要他讲县城里的事，唐廷玉便捡着各种趣事说，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聊到唐廷玉如今住的地方时，其中一黄衣小子忽而说：“你住潘家要小心你隔壁那张鹤，你若是少了什么东西，指不定就是他偷的。”
那天匆匆一面，几日疯玩，唐廷玉差点要忘了张鹤这位邻居，现下突然听了这话不由吃惊，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他……以前偷过东西？”
黄衣小子道：“我爹、我娘、雨花叔……他们都这么说，村子里都知道，不信你问他们？虽是没偷过我家的，但其他人家就说不准了。”
唐廷玉又去看其他小子，有几个人附和地点点头。
黄衣小子又说：“你不晓得，张鹤他爹是个烂赌鬼，把家里赌没了就到处偷去，村里好多人都被他偷过，问他却腆着脸不认，成天在村里醉酒生事。张鹤见惯了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熟练着呢，而且他那人成天黑着脸，看着就不像好人，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
唐廷玉皱眉，“有人亲眼见到他偷东西了？他爹是怎样的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黄衣小子撇撇嘴，“你不信就算了，以后遭了偷别说我没提醒你。”
唐廷玉也没再多说什么。眼见天色不早，众人便各自分散回家去了。
傍晚归家后，乌云凝结，秋风乍起，眼见着是要下起一场雨来。
唐廷玉在院中屋里左找右找，却不见潘婆子的身影，灶台也是一片冰冷，着实奇怪。他喊了几句“潘妈妈”，无人应答，正想去院子外头找找，不妨张鹤从外而入，与他视线相撞。
唐廷玉：“……？”
几天未见，张鹤仍是穿着上次见面的那身衣服，见唐廷玉满脸疑惑，他解释道：“金水婶家中有事，潘嫂去她家帮她带娃娃，明早回来。今晚我做饭，回房歇着，做好叫你。”
张鹤转身先去院里收衣服，唐廷玉跟在他身后。
张鹤：“？”
唐廷玉：“嗯……我帮你？”
张鹤：“不用，去房里吧，马上下雨了。”
唐廷玉只好回房，点了灯坐下，翻开桌上没看完的书继续读。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怎的，他想到张鹤此时正在厨房忙碌便有些看不进书，最后还是起身，转而去了厨房。
察觉到门口的人，张鹤转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问：“有忌口吗？”
唐廷玉：“没有，不要油腻的就成。”
张鹤点头，往盛着冷水的大锅哗啦洒下几把米粉，生火煮着，那头蹲下身添了柴，舀了勺猪油，想起什么，又抖落半勺，行云流水般起锅炒菜，一锅一灶左右开弓，丝毫不见忙乱。
唐廷玉看得专注，颇有些目定口呆，实是没想到张鹤有这般厨艺。
不消片刻，两道小菜出锅。张鹤拿出两个瓷碗，各盛好莹白米粉，铁勺一抖，浇上热气腾腾的汤头，食物的香气登时溢满整间厨房。
堂屋桌案上摆好了热菜碗碟，两人相对而坐。唐廷玉启筷就尝，被烫得“嘶嘶”地轻喊，张鹤只是看着他，等到他尝完一口后方问：“味道如何？”
唐廷玉简直心花怒放，说：“你——怎么做的！味道太好了！”
张鹤不答，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双眼中现出笑意，也低头吃着。
唐廷玉埋头晚饭之间，无暇张嘴说话，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汤碗中卧着两个鸡蛋，而张鹤的却没有。他顿时停下动作，以为是装错了，想要夹一个回去，却听张鹤淡淡道：“给你的，吃吧。”
唐廷玉仍想推拒，张鹤却道：“蛋是溏心的，再夹就破了。”
唐廷玉只得满怀着不好意思，吃完了两个蛋，张鹤等到他吃毕，扫空剩下的盘子，收拾一下，洗碗去了。
厨房归整完，张鹤又清扫好院落，从井中打了水烧好，见唐廷玉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叮嘱他有任何事就隔着院墙喊他，这才终于离开。
……
夜更深沉，一场狂风急雨骤然袭来，雨点从细细密密霎时转至噼啪作响，一时窗外院中风雨大作，门前桂树被暴雨打得枝叶飘摇，树叶落了一地。
唐廷玉便在一阵雷声轰鸣中惊醒过来，滂沱大雨击打屋檐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窗沿上雨脚如麻，忽然又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唐廷玉立刻披衣下床，见是那扇关不上的窗户被猛地吹开，打在窗棂上，摇摇欲坠一般。唐廷玉裹紧衣服，在房间里到处寻，找着一座木头架子，想搬上桌去抵住窗户。
他一手使力阖上窗，一手挪移着那木头架子，堪堪要堵住时却又兜头袭来一道怒风，那风裹着冷雨浇了唐廷玉满身满脸，他不禁大叫一声，吃了一嘴的雨和沙，冻得哆嗦打颤，有些茫然失措。
是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唐廷玉听不真切，过会儿那声音愈发响亮。
“……玉……唐廷玉——！”
“我在！”
唐廷玉听出是张鹤的声音，连忙高声回应他，撑了把伞去院里给他开门。张鹤披着一件蓑衣进来，脸上、身上都是雨，已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给唐廷玉扶着伞，两人快步进屋。张鹤脱了蓑衣放在门口，让唐廷玉先回房换件干爽的衣裳，自己则去厨房烧热水。不片刻，唐廷玉换好衣服，张鹤端了碗姜汤进来给他喝，又看了一眼摇曳的窗户，转头出去。
唐廷玉抱着汤碗喊他，“张鹤！你也进房来喝汤吧，又去做什么？”
张鹤摆了下手，过会儿拿着一根木条和一把榔头进来，走到窗边，比划了一下，提起榔头叮叮叮地修窗户，用木条把窗户缝封好。
唐廷玉于是也去厨房里，给张鹤装了一碗姜汤来，捧着碗站在他身边，看他钉窗户。半晌，窗户修好了，严丝合缝地关着，不再飘飘荡荡，张鹤抬手敲了敲，确定无疑。唐廷玉递上汤碗，他接过仰头喝下，又说：“夜了，上床去睡，我走时给你关门。”
唐廷玉见张鹤一身湿淋淋的，头发上还在滴水，看他忙前忙后，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说：“你把湿衣裳脱了，去床上坐着吧，你又不是铁人，小心生病。”
“不用，这就走了。”张鹤摇头，欲要出屋去。
唐廷玉无法，只好又说：“我一个人……有些怕，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张鹤听此，终于点了下头，将湿衣服脱了挂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色单衣坐在床边。唐廷玉立刻将被子披在他身上，在房间里取了块干净布巾，站在张鹤身侧给他擦头发。
张鹤沉默地看看他，没说什么。
唐廷玉问：“你怎么来了？”
张鹤道：“听到你这边有很大的响声，猜到是窗户坏了，恐你睡不成觉。”
唐廷玉感激地说：“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不知道拿那窗户怎么办才好。”
擦干头发，唐廷玉也脱了衣袍钻进床榻内，示意张鹤在他旁边躺下，张鹤给他让出位置，也躺了下来。
窗外风雨声不断，屋内却不再冰冷寒凉。柔和的锦被罩着并排而卧的两人，唐廷玉静静躺着，感受到被子下张鹤身上的温暖热度，一时觉得安心极了。然而，那交加的风雨又令他不禁想到远行的唐峰，心里生出阵阵担忧。
张鹤一瞥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唐廷玉低声说：“我爹去蜀中了，也不知路上还顺利么，要是也遇上了这般暴雨，该怎么才好……”
张鹤隔着被子虚搂了搂他，说：“自塘下去蜀中尚有一段路程，等他们到时，蜀中的雨季已经过了，不必担心。何况蜀中也有人家，真要遇雨，寻个人家避雨就是。”
“嗯。”意识到张鹤的动作，唐廷玉不自觉向他靠了靠，心里安心不少。
唐廷玉自小作为唐家独子长大，虽有表亲，但却并不亲近，只在年节时候见上几面，故而很少感受过双亲长辈以外的照拂，对其他玩伴的兄弟姊妹颇为羡慕。经此一晚，他不禁对张鹤生出些亲切和依赖，觉得他便如兄长一般，又想到张鹤方才在雨中喊他的名字，心里生出一些别样的情绪，借着依稀光线，抬眼端详张鹤的面容。
张鹤侧过头，“看什么？”
唐廷玉兀自笑着，却摇头不语，心说头一回发现张鹤竟是这样英俊，笔挺的五官，加之麦色肌肤，衬得他格外硬朗，与唐廷玉这样的玉面少年郎大为不同。
唐廷玉又道：“张鹤。”
张鹤注视着他，意会到他的意思，扬眉说：“叫鹤哥。”
唐廷玉便笑着道：“鹤哥。”
张鹤伸出手臂朝他让了让，唐廷玉附身过来，嗅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枕着他的臂弯，闭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