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后的早晨，唐廷玉正想出门玩去，忽而院门被轻敲几下，潘婆子忙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儒衫，身形略显消瘦的年轻男子。
男子客气地问：“请问这里可是潘家？小生郑书堂，听是有人请我来此教书？”
潘婆子连声答应，“正是正是！先生快请进。玉哥儿，快来见见先生！”
唐廷玉在屋里听了个仔细，立刻意识到这想必是唐峰临走前的嘱咐，唯恐唐廷玉在塘下的几个月里不学无术，尽去撒欢玩儿，荒废了课业，原在榆宁县时，唐廷玉读的便是整个县城最好的书院。
这下出门玩是无法了，唐廷玉只好整整衣服出来见先生。
潘婆子介绍说：“玉哥儿，郑先生是村里头独一位秀才姥爷，可了不得。”
唐廷玉恭敬地行礼，道：“唐廷玉见过郑先生。”
郑书堂上下打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问：“以前可读过书？”
唐廷玉点头，“在榆宁县学读了两年，四书学了一半，五经也读了些许。”
郑书堂有些吃惊，问：“书院的先生是哪位？”
唐廷玉答：“文湖书院的孟夫子。”
郑书堂听罢，看向唐廷玉的目光有些变化，“不错，既是如此，便接着四书往下学，且去把书拿来，我们这就开始。”
潘婆子早已在院子里腾出了桌椅，摆在院子里的僻静处，郑书堂便与唐廷玉对坐，信手翻开书页给他讲学。唐廷玉手握纸笔，却一时玩心难收，听了好半晌才终于静下心来，边听边认真地写着。郑书堂则观察着他的神情，到此时暗自点头，向他提了第一个问题。
不知不觉，日中已到。
院门微敞，张鹤下工回来，走入院子时便见到一幅师生讲学的画面，稍稍一想就知道原因，他安静地走过去，在唐廷玉身旁坐下。
郑书堂停住话，疑惑地看来，张鹤朝他点头示意。唐廷玉解释说：“先生，这是我哥哥，不妨事，您继续吧。”
郑书堂点头，复又讲了起来，张鹤仍旧沉默地坐着，似是也在听着讲学，偶尔看看唐廷玉记下的文字。直到讲完最后一个篇目，郑书堂终于停下，叮嘱唐廷玉几句，和他约定好以后讲学的时间，便要起身离开。
唐廷玉向他躬身行礼，张鹤却道：“先生不如留下一同用饭？”
郑书堂笑着摆手，“不了，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张鹤微微颔首，替郑书堂推开院门，和唐廷玉一起送他到门口，方转回院子里。
两人又在桌前坐下，唐廷玉整理着讲学时做的笔记，一边回想着郑书堂方才说过的内容。张鹤拿来其中一张纸看着，半晌，低声念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唐廷玉惊讶地抬头看他，张鹤又将那纸放回去，淡淡道：“以前也读过书，能识些字，怎么？”
唐廷玉：“没，我以为……嗯……”
张鹤：“哥哥我一看就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识字倒是稀奇了。”
唐廷玉听出他在自我调侃，不由笑将起来，提笔歪倒在张鹤身上，说：“目不识丁的人可不会知道目不识丁这词。”
张鹤也微微一笑，扶着他的肩膀，用手指了指摊开的书页问：“这里写的什么意思？”
唐廷玉转头去看，“‘弗询之谋勿庸’，说的是多听他人意见，不可独断专行。”
张鹤听了点点头。
唐廷玉解释完，发现前半句写的是“无稽之言勿听”，顿觉格外有道理，以笔划下线来，张鹤便默默看着他。
唐廷玉：“你以前在哪里读的书？为何后来不继续读了？”
张鹤：“村里给小孩开蒙的学堂，念过一些时日，后来我娘病了，要看病买药，没钱交束修，就没再读了。有时铁匠铺里不忙，我就去学堂的墙根下蹲着听会儿。”
唐廷玉：“……”
唐廷玉思虑一会儿，又道：“鹤哥，不如以后你下工了，同我一起听先生讲学？你对进学是有兴趣的，对不？不然以前也不会读书习字了。”
张鹤想想，道：“算了，你先生说的那些太艰深，之乎者也的，我听不大懂。”
唐廷玉：“没关系，你有不懂的便记下来，我解释给你听。”
话已至此，张鹤便不再拒绝，点头答应下来，拿上唐廷玉收拾好的一沓书册，给他放回房中去。唐廷玉跟在他身后进了卧房，蹲下身在书箱中熟练地翻找，找出好几册他自己很是喜欢的志怪、志人话本，内容既有趣也不艰涩。
唐廷玉朝张鹤递了递，“鹤哥，给你。得空时可以翻翻，写得可有意思了，你若不喜欢我再找别的。”
“嗯。”张鹤接过，低头看着唐廷玉，后又找了块布巾将书本包好，十分珍惜地收进怀中。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厢潘婆子已做好了一桌午饭，喊他们出来吃，继而又追问着郑先生哪里去了，应当留下先生吃饭云云，令唐廷玉觉得张鹤实在有先见之明，反倒是自己怠慢了。
接下来的几日，张鹤便如他所言，下工后和唐廷玉一起听郑书堂讲学，大多时候张鹤只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没有不耐烦，勉强在纸上记下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待得课后，唐廷玉总是乐不可支地读着张鹤写的那些“笔记”，非是取笑他，只觉得有意思极了，打趣两句后便认真研究，用最通俗易懂的话不厌其烦地解释给张鹤听，帮他把写错的地方重新誊写一遍，张鹤则将其妥善地收起来，带回家中去。
闲暇时候，两人便一起读唐廷玉那箱子书。与张鹤相处日久，被他照顾得妥帖，唐廷玉便越发惫懒，两人常常是坐在院中树下，唐廷玉懒洋洋地倚靠在张鹤胸膛前，张鹤一手掌书，一手翻页，唐廷玉只用嘴巴指使。
那些志怪话本写得神乎其神、奇妙至极，配图又栩栩如生，令唐廷玉总是想追问，所说的神怪异经是否真的存在。
张鹤便说：“去问问你先生。”
唐廷玉摇头，“先生不会说的，那天他看见我这书放在旁边，还让我少看为妙。学院的夫子们也不喜这类话本，我问过一次，夫子不答我，只说杂书勿论。”
张鹤闻言说：“书就是书，何来杂不杂之分。”
唐廷玉笑了，“我也是这般想的。鹤哥，你说这世上真有神怪吗？如果没有，书里又是怎么写出来的？”
张鹤静默片刻方道：“我想是有的。”
唐廷玉：“真的！在何处？”
张鹤：“在人心里。当你遇见时，你就会知道。”
唐廷玉侧过头，张鹤搂着他，翻开下一面书页，不再说什么。
郑书堂每两日来讲学一次，间或布置一些课业。这日无课，唐廷玉把文章作完就出门和一群伙伴踢蹴鞠去了，玩到中午方一身热汗回来，进了门直灌水，端着水碗又去问潘婆子张鹤是否回来了，潘婆子道：“今日铁匠铺里事多，鹤小子说不回来吃饭了。”
唐廷玉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又生出主意，让潘婆子找出食盒，预备给张鹤送饭去，顺便还能去市集里看看。潘婆子看出唐廷玉的心思，便给他准备妥当，由他去了，只是担心他提着累手，没有装太多。
……
闷热闭塞的打铁室内，一口滚烫烧红的烘炉摆放其中，通红的火光映着整间房。
张鹤只穿一条单裤，赤裸的上半身浸满了汗水，脸上被烤得发烫。他右手握一锤头，叮叮当当地捶打着铁砧上还未成形的生铁胚，眼神专注，不时转动着铁胚的方向，臂膀有力地锻打着。
打铁室的门帘忽而被人从外掀开，郭群探头来，说：“张鹤，外头有人找。”
张鹤：“？”
郭群：“说是你弟弟，你何时有个弟弟了？”
张鹤了然，道：“邻家的小孩儿。”他说完便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擦了擦汗出去，走到铁匠铺外时看见唐廷玉手中提着个木盒，正站在铁字旗旁边。
唐廷玉见了张鹤，笑着走上前来，很新奇地打量他。
张鹤：“怎么来了，有事？”
“喏，给你送饭，”唐廷玉提起食盒，示意他看，又说，“你的活儿做完了么，没做完的话我就在门口等你。”
张鹤：“你用过饭了吗？”
唐廷玉：“没呢，等你一起。”
张鹤：“等我一下。”说着他转进铺中，和老板说了两句话，又走出来接过唐廷玉手里略沉重的食盒，另一只手牵着他向铺子后头的小院里走。
唐廷玉好奇地四处看着，路经打铁室时又见到了从里头走出来的郭群，礼貌地再次朝他点头道谢，郭群则惊讶地看着关系似乎十分熟络的二人，只因他识得张鹤这么些年，除了潘婆子，几乎没见过他与什么人走得近。
四方的小院里，张鹤打了水给唐廷玉洗手，又拿了件自己放在铺中替换的干净衣裳铺在台阶上，给唐廷玉垫在身下。两人在石阶上并排而坐，张鹤以手背试探，将更温热的食碗递给唐廷玉，道：“将就着坐。”
唐廷玉捧着碗，并不在意，一面用饭，一面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早去野地里踢蹴鞠的事，讲到自己的得意处便露出神气活现的表情，张鹤勾唇听他说个不停，也不插话。
唐廷玉把碗中不爱吃的笋干拨到一边，问：“鹤哥，你会踢蹴鞠不？”
张鹤从他碗里将笋干夹走，将自己碗里的鱼块给他，配合地说：“会一点，但是没你踢得好。”
唐廷玉笑笑，“下回我们一起，我教你啊。”
张鹤答应下来，见唐廷玉东看西看寻吐鱼刺的地方，便伸出手掌，让他吐在自己手中，等他吃完才扔了鱼骨洗手去。唐廷玉先吃罢，就坐在一旁盯着张鹤赤裸的胸膛瞧，沿着他健硕的手臂握了握，感受到那肌肉下隐隐的力量。
张鹤侧身让了让，道：“乱摸什么，哥哥一身的汗。”
唐廷玉复又捏捏自己的手臂，不说话了，一脸羡慕，心中腹诽平日只觉张鹤身量高，手长腿长，没想到他衣裳底下的身材也这般结实。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正是对此等男子力量尤为钦羨的年龄，唐廷玉也不例外。
张鹤看他那神情，好笑地说：“你如今年纪尚小，以后长大了也会像哥哥一样。回去教你五禽戏，多练练自然就强健了。”
听此，唐廷玉高兴了。等午饭过后，他跟进打铁室看张鹤做工，待了没一会儿就热得冒汗，什么新奇的念头也无了，张鹤连忙让他出去透气，又给了他十几个铜钱，让他去集市买自己喜欢的，逛完了回家。
唐廷玉忙把钱还给他，说自己有碎银，张鹤却不收，只道：“拿着，哥哥给的。”
“好吧。”唐廷玉笑了起来，又去牵了牵张鹤宽大的手，转头走了。
待到张鹤傍晚归家，就见到唐廷玉用那些铜板买了一桌的吃食，拉着潘婆子和张鹤坐下，三人一起分吃完了，撑得晚饭也吃不下。奈何那天又有唐廷玉爱吃的蔬菜丸子，他硬是吃了小半盘，最后躺在院中摇椅上不得动弹，张鹤给他揉肚子，唐廷玉微眯着眼，望向天上的一轮缺月，打了个响嗝。
男子客气地问：“请问这里可是潘家？小生郑书堂，听是有人请我来此教书？”
潘婆子连声答应，“正是正是！先生快请进。玉哥儿，快来见见先生！”
唐廷玉在屋里听了个仔细，立刻意识到这想必是唐峰临走前的嘱咐，唯恐唐廷玉在塘下的几个月里不学无术，尽去撒欢玩儿，荒废了课业，原在榆宁县时，唐廷玉读的便是整个县城最好的书院。
这下出门玩是无法了，唐廷玉只好整整衣服出来见先生。
潘婆子介绍说：“玉哥儿，郑先生是村里头独一位秀才姥爷，可了不得。”
唐廷玉恭敬地行礼，道：“唐廷玉见过郑先生。”
郑书堂上下打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问：“以前可读过书？”
唐廷玉点头，“在榆宁县学读了两年，四书学了一半，五经也读了些许。”
郑书堂有些吃惊，问：“书院的先生是哪位？”
唐廷玉答：“文湖书院的孟夫子。”
郑书堂听罢，看向唐廷玉的目光有些变化，“不错，既是如此，便接着四书往下学，且去把书拿来，我们这就开始。”
潘婆子早已在院子里腾出了桌椅，摆在院子里的僻静处，郑书堂便与唐廷玉对坐，信手翻开书页给他讲学。唐廷玉手握纸笔，却一时玩心难收，听了好半晌才终于静下心来，边听边认真地写着。郑书堂则观察着他的神情，到此时暗自点头，向他提了第一个问题。
不知不觉，日中已到。
院门微敞，张鹤下工回来，走入院子时便见到一幅师生讲学的画面，稍稍一想就知道原因，他安静地走过去，在唐廷玉身旁坐下。
郑书堂停住话，疑惑地看来，张鹤朝他点头示意。唐廷玉解释说：“先生，这是我哥哥，不妨事，您继续吧。”
郑书堂点头，复又讲了起来，张鹤仍旧沉默地坐着，似是也在听着讲学，偶尔看看唐廷玉记下的文字。直到讲完最后一个篇目，郑书堂终于停下，叮嘱唐廷玉几句，和他约定好以后讲学的时间，便要起身离开。
唐廷玉向他躬身行礼，张鹤却道：“先生不如留下一同用饭？”
郑书堂笑着摆手，“不了，家中有事，先回去了。”
张鹤微微颔首，替郑书堂推开院门，和唐廷玉一起送他到门口，方转回院子里。
两人又在桌前坐下，唐廷玉整理着讲学时做的笔记，一边回想着郑书堂方才说过的内容。张鹤拿来其中一张纸看着，半晌，低声念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唐廷玉惊讶地抬头看他，张鹤又将那纸放回去，淡淡道：“以前也读过书，能识些字，怎么？”
唐廷玉：“没，我以为……嗯……”
张鹤：“哥哥我一看就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识字倒是稀奇了。”
唐廷玉听出他在自我调侃，不由笑将起来，提笔歪倒在张鹤身上，说：“目不识丁的人可不会知道目不识丁这词。”
张鹤也微微一笑，扶着他的肩膀，用手指了指摊开的书页问：“这里写的什么意思？”
唐廷玉转头去看，“‘弗询之谋勿庸’，说的是多听他人意见，不可独断专行。”
张鹤听了点点头。
唐廷玉解释完，发现前半句写的是“无稽之言勿听”，顿觉格外有道理，以笔划下线来，张鹤便默默看着他。
唐廷玉：“你以前在哪里读的书？为何后来不继续读了？”
张鹤：“村里给小孩开蒙的学堂，念过一些时日，后来我娘病了，要看病买药，没钱交束修，就没再读了。有时铁匠铺里不忙，我就去学堂的墙根下蹲着听会儿。”
唐廷玉：“……”
唐廷玉思虑一会儿，又道：“鹤哥，不如以后你下工了，同我一起听先生讲学？你对进学是有兴趣的，对不？不然以前也不会读书习字了。”
张鹤想想，道：“算了，你先生说的那些太艰深，之乎者也的，我听不大懂。”
唐廷玉：“没关系，你有不懂的便记下来，我解释给你听。”
话已至此，张鹤便不再拒绝，点头答应下来，拿上唐廷玉收拾好的一沓书册，给他放回房中去。唐廷玉跟在他身后进了卧房，蹲下身在书箱中熟练地翻找，找出好几册他自己很是喜欢的志怪、志人话本，内容既有趣也不艰涩。
唐廷玉朝张鹤递了递，“鹤哥，给你。得空时可以翻翻，写得可有意思了，你若不喜欢我再找别的。”
“嗯。”张鹤接过，低头看着唐廷玉，后又找了块布巾将书本包好，十分珍惜地收进怀中。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厢潘婆子已做好了一桌午饭，喊他们出来吃，继而又追问着郑先生哪里去了，应当留下先生吃饭云云，令唐廷玉觉得张鹤实在有先见之明，反倒是自己怠慢了。
接下来的几日，张鹤便如他所言，下工后和唐廷玉一起听郑书堂讲学，大多时候张鹤只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没有不耐烦，勉强在纸上记下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待得课后，唐廷玉总是乐不可支地读着张鹤写的那些“笔记”，非是取笑他，只觉得有意思极了，打趣两句后便认真研究，用最通俗易懂的话不厌其烦地解释给张鹤听，帮他把写错的地方重新誊写一遍，张鹤则将其妥善地收起来，带回家中去。
闲暇时候，两人便一起读唐廷玉那箱子书。与张鹤相处日久，被他照顾得妥帖，唐廷玉便越发惫懒，两人常常是坐在院中树下，唐廷玉懒洋洋地倚靠在张鹤胸膛前，张鹤一手掌书，一手翻页，唐廷玉只用嘴巴指使。
那些志怪话本写得神乎其神、奇妙至极，配图又栩栩如生，令唐廷玉总是想追问，所说的神怪异经是否真的存在。
张鹤便说：“去问问你先生。”
唐廷玉摇头，“先生不会说的，那天他看见我这书放在旁边，还让我少看为妙。学院的夫子们也不喜这类话本，我问过一次，夫子不答我，只说杂书勿论。”
张鹤闻言说：“书就是书，何来杂不杂之分。”
唐廷玉笑了，“我也是这般想的。鹤哥，你说这世上真有神怪吗？如果没有，书里又是怎么写出来的？”
张鹤静默片刻方道：“我想是有的。”
唐廷玉：“真的！在何处？”
张鹤：“在人心里。当你遇见时，你就会知道。”
唐廷玉侧过头，张鹤搂着他，翻开下一面书页，不再说什么。
郑书堂每两日来讲学一次，间或布置一些课业。这日无课，唐廷玉把文章作完就出门和一群伙伴踢蹴鞠去了，玩到中午方一身热汗回来，进了门直灌水，端着水碗又去问潘婆子张鹤是否回来了，潘婆子道：“今日铁匠铺里事多，鹤小子说不回来吃饭了。”
唐廷玉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又生出主意，让潘婆子找出食盒，预备给张鹤送饭去，顺便还能去市集里看看。潘婆子看出唐廷玉的心思，便给他准备妥当，由他去了，只是担心他提着累手，没有装太多。
……
闷热闭塞的打铁室内，一口滚烫烧红的烘炉摆放其中，通红的火光映着整间房。
张鹤只穿一条单裤，赤裸的上半身浸满了汗水，脸上被烤得发烫。他右手握一锤头，叮叮当当地捶打着铁砧上还未成形的生铁胚，眼神专注，不时转动着铁胚的方向，臂膀有力地锻打着。
打铁室的门帘忽而被人从外掀开，郭群探头来，说：“张鹤，外头有人找。”
张鹤：“？”
郭群：“说是你弟弟，你何时有个弟弟了？”
张鹤了然，道：“邻家的小孩儿。”他说完便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擦了擦汗出去，走到铁匠铺外时看见唐廷玉手中提着个木盒，正站在铁字旗旁边。
唐廷玉见了张鹤，笑着走上前来，很新奇地打量他。
张鹤：“怎么来了，有事？”
“喏，给你送饭，”唐廷玉提起食盒，示意他看，又说，“你的活儿做完了么，没做完的话我就在门口等你。”
张鹤：“你用过饭了吗？”
唐廷玉：“没呢，等你一起。”
张鹤：“等我一下。”说着他转进铺中，和老板说了两句话，又走出来接过唐廷玉手里略沉重的食盒，另一只手牵着他向铺子后头的小院里走。
唐廷玉好奇地四处看着，路经打铁室时又见到了从里头走出来的郭群，礼貌地再次朝他点头道谢，郭群则惊讶地看着关系似乎十分熟络的二人，只因他识得张鹤这么些年，除了潘婆子，几乎没见过他与什么人走得近。
四方的小院里，张鹤打了水给唐廷玉洗手，又拿了件自己放在铺中替换的干净衣裳铺在台阶上，给唐廷玉垫在身下。两人在石阶上并排而坐，张鹤以手背试探，将更温热的食碗递给唐廷玉，道：“将就着坐。”
唐廷玉捧着碗，并不在意，一面用饭，一面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早去野地里踢蹴鞠的事，讲到自己的得意处便露出神气活现的表情，张鹤勾唇听他说个不停，也不插话。
唐廷玉把碗中不爱吃的笋干拨到一边，问：“鹤哥，你会踢蹴鞠不？”
张鹤从他碗里将笋干夹走，将自己碗里的鱼块给他，配合地说：“会一点，但是没你踢得好。”
唐廷玉笑笑，“下回我们一起，我教你啊。”
张鹤答应下来，见唐廷玉东看西看寻吐鱼刺的地方，便伸出手掌，让他吐在自己手中，等他吃完才扔了鱼骨洗手去。唐廷玉先吃罢，就坐在一旁盯着张鹤赤裸的胸膛瞧，沿着他健硕的手臂握了握，感受到那肌肉下隐隐的力量。
张鹤侧身让了让，道：“乱摸什么，哥哥一身的汗。”
唐廷玉复又捏捏自己的手臂，不说话了，一脸羡慕，心中腹诽平日只觉张鹤身量高，手长腿长，没想到他衣裳底下的身材也这般结实。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正是对此等男子力量尤为钦羨的年龄，唐廷玉也不例外。
张鹤看他那神情，好笑地说：“你如今年纪尚小，以后长大了也会像哥哥一样。回去教你五禽戏，多练练自然就强健了。”
听此，唐廷玉高兴了。等午饭过后，他跟进打铁室看张鹤做工，待了没一会儿就热得冒汗，什么新奇的念头也无了，张鹤连忙让他出去透气，又给了他十几个铜钱，让他去集市买自己喜欢的，逛完了回家。
唐廷玉忙把钱还给他，说自己有碎银，张鹤却不收，只道：“拿着，哥哥给的。”
“好吧。”唐廷玉笑了起来，又去牵了牵张鹤宽大的手，转头走了。
待到张鹤傍晚归家，就见到唐廷玉用那些铜板买了一桌的吃食，拉着潘婆子和张鹤坐下，三人一起分吃完了，撑得晚饭也吃不下。奈何那天又有唐廷玉爱吃的蔬菜丸子，他硬是吃了小半盘，最后躺在院中摇椅上不得动弹，张鹤给他揉肚子，唐廷玉微眯着眼，望向天上的一轮缺月，打了个响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