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秋的月末,按照俗例,南河县总要请戏班来演一出傩舞,为的是祭神跳鬼、驱瘟避疫。

每每这时,县里各个村子的人们便都聚到城中来看戏,戏台搭在河边,本就不宽阔的河道直被大小船只堵个水泄不通。要说这傩戏有多精彩也谈不上,甚至每年的戏目演来演去都差不离,来的人多是想赶热闹罢了。

榆宁没有这类习俗,唐廷玉更是从未见过什么傩戏,头一回听潘婆子说起此事,登时好奇极了,缠着她问个不停。等到郑书堂讲完课,唐廷玉又去问他,郑书堂竟是十分了解的样子,从傩戏之始开始细细分说。

初时唐廷玉还听得津津有味,然而讲着讲着,郑书堂便从戏目内容说到礼乐教化上去了,摇头晃脑地说着“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继而是什么“乐行伦清”之类,令唐廷玉哭笑不得,又不好打断,心里直后悔不该问他。

下午时候,村中伙伴们来找唐廷玉玩耍,各人手里都拿着模样不同的木雕面具,面具上还有人脸彩绘,恁地有趣。几个小子显然是特意来找唐廷玉显摆,戴着面具蹦来跳去。

唐廷玉急忙跨出院门追问道:“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一人嬉笑说:“傩戏的面具,市集上到处在卖呢。你从前没看过吗?”

唐廷玉摇头,“榆宁没有。”

又一红衣少年把自己的面具除下,大方地朝唐廷玉一递,“我这是包公的,送你。”

唐廷玉不好要别人的东西,摆摆手说:“谢谢,不用了。走,你们带我上市集买去,这就去!我想自己挑。”

众人答应下来,簇拥着唐廷玉往市集去,一路上和他说着往年傩戏搭台的热闹场面,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戏的内容,又是《造云楼》又是《骑龙下海》,更加令唐廷玉心驰神往,恨不得明日就是傩戏登台之时。

到了集市上,果真四处的摊贩都在卖傩戏的面具,除了木雕还有兽皮做的,各式各样都有,看着更生动逼真。唐廷玉左摸摸、右瞧瞧,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难以抉择,最后终于选定,给自己与张鹤各买了一个兽皮面具,方心满意足地回去。

秋日夕照,余晖洒在小院木门上。张鹤如往常一样下工回潘家,刚推门进去,冷不防门后蹦出一个人影,脸上戴着青色面具,嘴里发出“嗬”的一声。

张鹤:“……”

唐廷玉摘下面具,如愿见到张鹤露出略微错愕的神色,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张鹤无奈地笑看着他。唐廷玉又拿出另一个面具,道:“鹤哥,给你的,我们一人一个。”

张鹤接过,又举起手示意他看,唐廷玉这才注意到张鹤手中竟拿着好几个不同的面具,欢呼一声接过去,把面具并排放在桌子上仔细辨认,欣喜地自语道:“这是……白面无须,头上戴的……紫金冠?啊,吕布!”

张鹤走到唐廷玉身旁坐下,自倒了一碗水喝,唐廷玉辨认出其余两个面具是赵云和马超,一边爱不释手地瞧着,一边又有些疑惑地问张鹤,“为何买的全是武将?”

张鹤:“你不是羡慕这等孔武有力的男子吗?”

唐廷玉:“?”

唐廷玉转头去看张鹤,见他面上浮出笑意,明白过来他是在拿上次的事打趣自己,也觉得好笑,复又拿起吕布的面具给张鹤戴上,打量半晌,满意地点点头道:“插上两根雉鸡翎,一定也好威风。”

说完,唐廷玉从凳子上跃下,在院子里找了根竹棍塞进张鹤手中,兴致盎然地催他,“哥哥,快快!耍两手!”

自前几日张鹤教了唐廷玉五禽戏,又露了几手拳脚功夫,唐廷玉便像发现了什么宝藏,时不时就要他展示一二。

正好潘婆子从屋里出来,唐廷玉便朝她招手,“潘妈妈!快来看哥哥耍枪!”

潘婆子见张鹤手里提着一支竹棍,被他们哥俩逗乐了,笑说:“玉哥儿,哪里来的甚么枪?”

唐廷玉挤眉弄眼,夸张地比划说:“方天画戟,潘妈妈可见着了?”

张鹤握着竹棍,见唐廷玉那活宝样一阵好笑,原是不想耍什么棍,架不住唐廷玉期待的眼神,只得扶了扶脸上的吕布面具,以棍为枪,双手握持,躬身一个跨步猛然上前,竹棍朝虚空一刺,继而左手一收就将竹棍架至身后,再一个转身间那长棍又回到他右手上,复又行云流水做了几个动作,舞棍生风,最后一手持棍,一手横于眉上,利落收势。

“好!”唐廷玉用足了劲鼓掌,只觉方才张鹤耍棍时好似变了个人,那模样简直就像茶馆说书人口中说的什么武林高手,不由激动得冲上去抱着他。

而张鹤则是将竹棍信手一掷,摘下面具给唐廷玉,摸摸他的脸颊道:“行了,吃饭去,哥哥饿得很。”

瞬间,“武林高手”又变回了那个乡野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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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廷玉跟在他身后,心里头一面直呼可惜,不住回想张鹤方才潇洒的动作,一面又望着张鹤的背影,觉得还是如平日一般的他更加亲切。

……

晚饭时,唐廷玉主动提起了想去看傩戏的事,张鹤沉吟片刻说:“等我那日下了工带你去。”

话虽如此,傩戏入夜开场,但看戏之日所有人莫不是尽早赶去,方能占个前排的好位置,等到傍晚才出发,恐怕到时也只能远远地望着戏台了。潘婆子想来也不会大晚上凑这热闹,张鹤又是抽不开身,因而唐廷玉一早便想好了。

村里那帮少年好几个会撑船,更没有一个不会凫水,哪怕唐廷玉两样都不会也不妨事。于是几人商量好一起租船前往南河县里,早早地出发,保准能占到个最前头的位置。

唐廷玉:“……喜定说他已经托他爹租好了船,我们下午去,鹤哥你下了工再过来岂不正好,也不用被挤到人群外头去了。”

安排听着妥当,但要让唐廷玉跟着一伙半大少年撑船从塘下去南河,张鹤与潘婆子都有些放心不下,然而唐廷玉显是渴望已久,一脸央求地看着二人。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张鹤不愿让唐廷玉失望,也只能点头答应,让潘婆子不必担忧,心中则考虑着不知那天能否提前离开铺子。

小小少年眼巴巴数着日子,傩戏开戏之日终于到了。

当天,唐廷玉从起床就开始忙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一个上午问了潘婆子十几次“什么时辰了”,连带着上午郑书堂讲学时都静不下心来,被他耳提面命地教诲了一通,当天的课业翻了一倍,然而这也没能打消唐廷玉旺盛的热情。

到了中午,唐廷玉只匆匆吃了几口饭,一听得外头一伙人隔着门喊他名字,当即便扔下饭碗,背着他满包袱的蜜饯干果、瓜子点心出了门,直像郊游一般。

租来的是一条船身略宽敞的乌篷船,一路上,喜定站在船头撑船,其余少年或是在船舱里说话嬉闹,或是在船舱外坐着。唐廷玉将自己带的吃食拿出来,同其他人一起分了,又给喜定留了一份,坐在船头同他说话。

喜定家里是打渔的,有时也做摆渡生意,他自小跟着他爹在渔船里来来往往,可以说就是河里长大的娃娃,撑船、游水这等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喜定一边撑船,一边说着他在渔船上的见闻。

喜定:“有个大雾天,我和我爹在河上摆渡,忽来了位白衣姑娘,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要坐船到对岸去,那姑娘说话轻声软语,虽然看不真切模样,但瞧着就如仙子一般。她好像是有什么伤心事,坐在船尾小声哭,临到岸边,我正要去同她收船费,那仙子已经不见了,只有船板上落了几颗珍珠。”

听此,船头三个少年皆是露出诧异惊奇的神色,继续追问喜定,

喜定摇摇头,“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唐廷玉心念一转,说:“是……鲛人?”

喜定:“焦人?烧焦的人?”

唐廷玉:“不不,《搜神记》里写过,南海有个龙绡宫,里面住着鱼尾人身的鲛人,他们流下的眼泪便能化成珍珠。”

另两人又忙去追问喜定,那仙子是否是鱼尾人身,喜定使劲回想,可惜地说那天雾太重,没看清楚,但即使如此,少年们已然一致认定那仙子就是鲛人,迫不及待向其他人说去。

喜定稍放船竿,低头问:“廷玉,你和张鹤关系很要好?”

唐廷玉点头,道:“他就像我哥哥一样。怎么忽然问这个?”

喜定说:“前两日他专登来我家找我和我爹,送了好些东西来,叫我今天一定照顾好你。”

唐廷玉先是一惊,后又望着河面轻轻笑着,说:“他一直待我很好。张鹤只是不怎么爱说话,但心肠十分好,本领也大着呢。”

喜定点头附和说:“他从前也帮过我家里的忙。上回伢子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村子里好多人就爱嚼舌头,我敢说,伢子根本连张鹤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唐廷玉抬头看着喜定,认真地说:“嗯,我知道你和伢子不同。我娘以前教我,不言是非,独思己过。与所有人的交往,莫不是如此。”

“不言是非,独思己过……”喜定喃喃低语,“嗯,是这个道理,你不愧读过书,说出的话就是不一样。”

唐廷玉笑笑,“这有什么,你看这道理你也明白呢。只要明事理,读书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喜定闻言也笑了起来,唐廷玉解开包袱,给他递了一块蜜饯,喜定弯腰用嘴叼了去,继续撑船。其时,乌篷船内外,尽是一片少年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朗日斜照,碧色河面上粼粼金光跃起,乌篷船顺流而去,渐离两岸青山。再多时,南河县人来人往的码头,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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