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色犹早,而河岸边搭好的戏台前却已停泊了几艘船只。众人找了处前面的位置,喜定将铁锚掷入河中,乌篷船停罢,几人便下船游逛去。

南河县虽不如榆宁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景致。因着近日要办傩戏的缘故,城中四处张灯结彩,人群熙攘,很有过节的气氛,常有垂髫小儿戴着傩面具,在街边追打嬉闹,或是咿呀学唱戏。

少年们一路往集市深处走,喜定来过几回,指着东南方向的一个园子道:“那儿是傩园,唱戏的班子都住在里面,平日练戏也在里头。今天是不让进的,平时没太多人看顾,嘿嘿,可以溜进去。”

唐廷玉原本听到“傩园”还想进去看看,可惜今日是无法了,只好在傩园门口来回转了几圈,过过干瘾。

离入夜尚有一两个时辰,几人已想好暂且在茶馆打发时间。进得茶馆二楼,唐廷玉正想付几文茶钱,却被喜定拉住。

喜定:“别往里走,来这边坐,不用给茶钱。”

唐廷玉顺着喜定示意的方向看,见其余几人已在茶馆入口的栏槛旁坐下,还给他俩留了位置,茶馆的伙计果真也没过来问他们要茶钱。

日光不再,天光转暗,街头巷尾的人愈发多起来,都朝着河边聚集,弯曲的河道里此时已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头船尾相接,一片人声喧沸,更显拥挤热闹。

唐廷玉站在船头处,远眺戏台,只见台面以红毯铺垫,顶上吊挂着两排灯笼,戏台周围的河面上更浮荡起一圈澄明水灯,环抱着整个戏台。抬眼望去,那戏台仿佛以江河为底,以天穹为幕,遗立于岸边,广阔极了。

“廷玉!”

唐廷玉回过头,见喜定一手举着一杯糖水,从人群中、船板间穿来穿去,他连忙快步上前去接,看看喜定身后,问说:“吉祥他们几个哪儿去了?”

喜定摆摆手,道:“买糖炒栗子去了,一会儿就来。趁着热乎,你快尝尝这番薯糖水,味道可特别了。”

唐廷玉尝了一口,双眼一亮,赞道:“好喝!”

喜定乐呵呵地笑着,三两下将自己的那杯喝个精光,唐廷玉则只喝了一半,捧杯手中,一脸想喝又忍住的模样。再过些时刻,吉祥几个都回来了,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台上傩坛设毕,锣鼓轰然一响,傩戏正式开场。

四个戴黑色面具的人抬竿而出,又一红衣青面的人伶俐一翻,倒挂在十字交错的竹竿上,继而仅以头为支撑,倒悬于空中,锣鸣如急促雨点,看船上骤然响起一片叫好声。

唐廷玉看得目不转睛,喜定在一旁道:“这叫小’鬼’爬杠,需得有真功夫才做得来。”

许久,“小鬼”一个翻身下来,面朝众人拱手作礼,五人一起退下去。此时,乐声忽变,鼓笙齐奏,两小生和花旦各自带着奇丽的面具,就在鼓乐声中登上台来,你来我往,互相咿呀唱和。

唐廷玉原本就不熟识傩戏,此时也只能略看懂一些,亏得有喜定和吉祥一左一右地坐在唐廷玉身边,向他细细解释,说这出戏演的是《桃源洞神》,哪个人物是哪个之类,唐廷玉听得明白过来,渐渐看入了迷。

大戏过半,喜定发觉唐廷玉总时不时地向岸边望去,不禁问:“廷玉,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张鹤,他说他下工后就……”唐廷玉说到此处时如有所感,扫过河岸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条瘦高的人影,他连忙起身定神细看,继而激动地朝那人挥起手来,朗声喊道,“鹤哥——!这儿呢!”

漆黑河面的两盏水灯聚而又散,灯后立着一个左顾右盼的人,正是张鹤。听到唐廷玉远远的喊声,张鹤也朝他一挥手,在各个船只上借道,不一会儿便上了乌篷船。

唐廷玉当即便迎了上去,欢欣不已地凑在张鹤身边絮絮地讲起话来,那模样比他来看戏时还要快活。张鹤摸摸他的头顶,和其他少年们打过招呼,拿出一些零嘴给他们分了,又牵着唐廷玉在船头盘膝坐下。

“给,特意给你留的。”唐廷玉献宝一般递上那半杯番薯糖水,张鹤接过,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糯米团子塞给唐廷玉。唐廷玉惊喜地接过,道:“太好了!你怎知我饿了!”

张鹤慢慢喝着糖水,道:“回去时听潘嫂说你中午只吃了半碗饭,猜到这时候你要饿了。”

唐廷玉吃着吃着,发现那团子的内馅是张鹤腌晒的咸肉,十分对他胃口,不由心情更好,雀跃地说着刚刚傩戏里演过的内容,张鹤便微微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听他说话。

糯米团子吃完后,唐廷玉又说:“等了好久,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哥哥答应了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张鹤像平日一样把他抱在身前坐着,“不是想看戏么,总看我做什么?”

唐廷玉:“哦。”他侧头瞧瞧张鹤的脸,默默收回视线。

说也奇怪,自张鹤来了后,原本叫人看得津津有味的傩戏陡然失去了对唐廷玉的吸引,他看戏的兴头骤减,只想和张鹤坐在一起说说话,恐怕也是因为他俩几近一整天没见着的缘故。想着回去以后有的是说话的时候,唐廷玉便靠在张鹤胸前,继续看戏,二人不时交谈几句。

傩戏已近尾声,台下的船只也陆陆续续离开,河道渐而通畅起来。

唐廷玉打了个呵欠,其他少年们脸上也都露出倦意,张鹤便让他们都到船舱中坐着,他来撑船。

月影沉沉,浩渺天幕中群星隐现,乌篷小船在河面上悠悠飘荡,向着塘下村的方向缓缓而去。行至河中心时,吉祥突然感到脚下湿漉漉的,他奇怪地去看,只见靠近船尾的甲板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水已从洞里渗了进来,他当即高喊道:“糟了!船底破了!”

众人听见这话瞌睡登时飞走,都围上来看。

喜定“哎呀”一声,道:“定是方才被借道的那船给撞了一下,那会儿子撞坏的!”

张鹤听见声儿,放下竹篙进来船舱问:“怎么了?”

吉祥连忙把事情说了,指给他看船漏处,舱内的水已越积越多。张鹤顿时变了脸色,问:“船上有修补的物件吗?”

“有!”喜定连忙找出来给他,张鹤接过,走过去蹲下检视那处破漏。

唐廷玉有些忧虑地蹲在他身边问:“能修好不?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嗯,能修,”张鹤以眼神示意他放心,又道,“旁边去一点,小心衣服湿了。你们找东西把船舱的水舀出去,动作快些。”

唐廷玉点头,和吉祥他们各自找了东西开始舀水,喜定则又去了船头撑船,不时回头看看舱内。

良久,渗水已舀出,张鹤将甲板这一面的破漏补得平整,手里拿着锤头道:“底下还有一块板子脱开了,我游到船底去修,你们坐好。”说罢便走到船尾,一眨眼就跃入了河水中。

“张鹤!”

唐廷玉愣了一下,连忙追出去,却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心中不由忐忑起来,不愿在舱中待着,只站在船尾,目光在黢黑的河面上不断逡巡。

吉祥也走到船尾来,和唐廷玉一起望着河面,间或和他说着话。

再片刻,河面上仍旧不见人影,唐廷玉等得越发心焦,吉祥也不说话了。

此时,不知是何缘由,船身忽而一个转弯倾侧,喜定支着竹篙远远地喊了一句“小心!”,然而吉祥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过来,唐廷玉冷不丁被他一撞,顿时整个人栽进河里。只见河面上原本有条人影浮出,正被唐廷玉当头一砸,巨大水花溅起,两人一起沉了下去。

吉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瞧清状况后瞪大双眼,“廷玉!”

吉祥立即就要跳下水里去搭救,其他少年听见动静也立刻冲了过来,却见下一瞬,张鹤抱着唐廷玉破水而出,他右臂一使力便将唐廷玉送上了船板,复又在船上一撑,也借力上得船来,微微气喘。

唐廷玉仰面躺着,呛咳了几口水,睁不开眼睛,从头到脚湿淋淋一片。吉祥赶紧把自己的外衫脱了,给唐廷玉擦水,张鹤接过那衣服,扶着唐廷玉继续为他擦拭。

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伙伴,唐廷玉坐起身道:“我没事,放心吧。”

众人立时松了一口气,唯独吉祥很是愧疚的样子,唐廷玉笑着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在意,吉祥便也点点头笑了。

那头喜定还在拉长声音问怎么了,唐廷玉朗声答他:“不小心落水了,没事——”

张鹤一直看着他,见他真的无恙才放下心来,朝众人说:“船底的缺漏也补好了,过会儿就能到塘下。”

……

乌篷船上复归平静,少年们的瞌睡都不翼而飞,在船内对坐着小声说话,船尾甲板上惟有两道人影。

张鹤一膝屈起,左手枕在脑后,静静地躺着,湿透的衣裳尽贴在他身上。唐廷玉则盖了件干衣服,在张鹤身边躺下,他想把衣服也给张鹤搭着些,张鹤却道:“你盖着,哥哥体热,不怎么畏寒。”

幸而初秋的夜晚不算太冷,今夜又无风无雨,唐廷玉于是裹好衣服,挪挪身子,靠在张鹤身上,张鹤张开手臂搂着他。唐廷玉霎时便感到一阵温暖,忽而又想起方才落水后的那个瞬间,一片冰冷漆黑中,张鹤伸手紧抱住他。

两人许久无话,张鹤显然是有些疲倦了,唐廷玉让他合上眼休息。

半晌,张鹤忽然道:“廷玉,睁眼。”

深邃的苍穹中,方才还隐约晦暗的群星毕现,如同浩瀚天幕里润泽的珠光,织就整片星河。

唐廷玉怔怔看着,眼中现出惊叹,喃喃道:“好多星星……”

小船驶过最后一个蜿蜒的路口,二人在这天际之下静默不言,靠在一起,身下一叶扁舟随水流微微摇荡。

银河欲转,轻帆如舞逐浪飘。

昨天稍微修改了一下后文所以没更,今天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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