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既然刚才郭老太对“神仙”的反应那么大,那神仙所在的地方大概率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点。

陆见青手忙脚乱地接过鱼缸,笑了:“好啊。”

*

神仙是虚幻的,但神仙寄居的神像却有实体。

昨天唐宁两个人就在镇子上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的神庙,郭老太口中的神仙,十有八、九就是在这座庙里。

林盛雪和陆见青按照昨天晚上唐宁两个人的说法,跑了大半个镇子,终于在镇子边缘的位置找到了那座神庙。

神庙远离人群,周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一栋不大的房子就掩藏在芦苇丛中,远远看过去,确实有些半遮半掩的神秘感。

神庙背后就是那条大河,水浪不断翻滚着,在高大的堤坝上排出一道道深刻的水痕,似乎马上就要把面前渺小的神庙吞没一样。

这条河实在是太长了,南兴镇几乎处处都有这条河的影子。

陆见青正想过去看看这座神庙的庐山真面目,忽然听见林盛雪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见林盛雪已经走去了另一条路,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见青也走了过去,问:“怎么了?”

林盛雪让了点地方给他,捡了根树枝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芦苇丛,言简意赅:“你看这里。”

在芦苇丛掩盖下的湿漉漉的泥土中,是一串脚印。

脚印的鞋码看起来不小,应该是一双属于男性的脚,脚印的形状像是尖头皮鞋踩出来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断断续续地向着神庙的方向走去,又在靠近神庙的地方戛然而止,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诡异的是,明明是一个大活人穿过芦苇丛,这些芦苇却像是从来都没有被踩踏折断过一样,如果不是特意扒开来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里面还藏着一串新鲜的脚印。

林盛雪随便选了一根芦苇,伸手将芦苇从中间掐断。

芦苇耷拉了一会儿,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笔直挺拔。

陆见青盯着脚印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这鞋的形状……”

南兴镇上的镇民很少有穿皮鞋的,过来的学生大多是二十多岁还没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几乎都是在穿运动鞋。

陈助教的身份年龄虽然有可能穿皮鞋,但他是玩家。一般玩家想要更好地在副本里保命很少有穿这种不易跑跳的东西的,就算最开始随机身份的时候随机到了这种衣服,后续也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尽快换掉。

所以这串脚印的主人究竟是谁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陆见青回身朝不远处的神庙看了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李老师如果是在这附近失踪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林盛雪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碎屑,也看了不远处的神庙一眼,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之后,林盛雪好像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很轻,分辨不出距离,像是从很空旷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了在风中摇曳的一片芦苇。

……大概是风声吧。

林盛雪收回了目光。

*

神庙距离脚印被发现的地方已经很近了,两个人又走了两分钟左右,就来到了神庙的门前。

神庙修建得很精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在描了金的红木大门上,还挂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铜锁。

但古怪的是,按照郭老太的态度,南兴镇的镇民应该很重视这个不知名的神才对。但神庙却被放在了镇子的边缘,而且很小,只有一间房那么大。神庙外表破败而荒凉,上面爬满了蜘蛛网和过于潮湿的气候带来的青苔,看起来已经至少一年没有人打理祭拜过了。

整座庙看起来似乎只有门上的铜锁是新的。

神庙周围两米的芦苇和杂草被人为清理掉,出现了一块光秃秃的荒地。在荒地边缘的位置扎了一圈密密匝匝的竹篱笆,竹篱笆上只有一个供一人通行的小门,门上也挂着锁。

两层锁挂下来,似乎是里面的神仙生怕别人看见它的真面目一样。

陆见青走过去观察了一下篱笆上的锁,琢磨着自己的开锁技术是不是可以重出江湖了。

谁知他刚捡了一块砖头打算试验一下自己的技术,忽然感觉头顶一块阴影笼罩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盛雪眼疾手快地把陆见青扯了回来。

陆见青回头一看,一把大铁锨已经朝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兜头砸了下去。

铁锨锋利的边缘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如果它接触到的是活人的躯体的话,想必已经血肉横飞了。

陆见青一脸懵地顺着铁锨看向了来人。

来人是一个黑瘦的老头,头发已经全白了,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深刻的皱纹。他瞎了一只眼,坏掉的那只眼睛死在眼窝里,像是一团浑浊的装饰物。

陆见青眯了眯眼睛:“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握着铁锨,看向两个人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嘲弄和恶意:“两个下等人,你们也配来神庙?”

陆见青气笑了:“什么叫下等人,难不成您是上等人?”

老头洋洋得意:“我就算不是上等人,也是神仙的供养人之一。何况我能在神庙这边当差,你们能吗?”

陆见青不是很懂老头的优越感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把话题拉回了正常人能听懂的领域:“好好好,既然您是在神庙,那么请问一下,这神庙什么时候才能放人进去祭拜?”

谁知听他说完这句话,老头的面色古怪了起来,连语调也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你们想进去祭拜? ”

陆见青思索了一下,谨慎道:“其实也可以不想。”

老头冷笑了一声:“非重阳会期间,神庙概不开放。想要进神庙就得等过两天的重阳会,两位请回吧。”

陆见青看着老头,老头也用仅剩的一只独眼看着陆见青。

林盛雪并没有参与一人一鬼的对峙,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神庙侧边一个窄小的窗户上。

过了一会儿,他眼神微微动了动,伸手扯了一下陆见青的衣服。

陆见青瞬间放弃了继续抬杠的想法,立刻跟老头道别:“好,老人家,过两天再见。”

说完,他回身拉住林盛雪,毫不拖泥带水地原路返回。

老头因为他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愣了一下,原本要骂出口的话莫名其妙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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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把这口气顺下去,冲着两个人的背影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扛着自己的铁锹走进了芦苇丛中,很快身影就消失了。

*

陆见青拉着林盛雪走出去老远,余光瞥见老头已经离开了,才松开林盛雪的手,问:“你刚刚发现什么了?”

林盛雪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刚刚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陆见青皱了皱眉:“声音?”

耳边只有风声,夹杂着水浪拍击河堤地声音。

但林盛雪显然说的不是这些。

林盛雪想了想,拉着陆见青重新站到了两个人发现脚印的地方,问:“现在呢?”

陆见青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在风声与水声之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细细的,像是孩童的哭声。

陆见青皱了皱眉:“陈助教说李老师先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然后才失踪的,难不成他听到的就是这种哭声?”

林盛雪说:“我刚刚在神庙前也隐约听见了类似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从神庙里面传出来的。”

陆见青想了想:“神庙里面?神庙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门上的锁虽然看起来新一点,但也仅仅只是新一点,恐怕除了他们刚刚见过的老头,几个月都不一定有人经过那个地方。

林盛雪也认同这一点:“也许里面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活人。”

“这倒也是,里面那个神看起来本来就奇奇怪怪的,养点小鬼倒也不稀奇。”陆见青笑了一声,“藏头露尾的,能是什么正经神?”

林盛雪没接陆见青的话,但他十分认同陆见青的观点。

的确不像是什么正经神。

陆见青琢磨了一下,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小林老师,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太简单了?”

并不是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简单,而是这个副本的危险程度太简单了。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那些活动范围十分有限的鱼,副本里几乎没有出现过别的危险。

副本里出现最多的南兴镇镇民,顶多也就是寿命长了一点,但他们本身并没有突破活人体能的限制,对见过无数鬼怪的玩家们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威胁。

这其实是很不合理的。

因为没有副本会让玩家平安无事地活过规定的五天。

一个高级副本,往往在玩家进入副本的第一天就会开始杀人。

如果它明面上没有什么危险,那么……很有可能在暗处,杀戮已经开始了。

林盛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你记不记得,刚刚郭老太说要请我们吃长寿糕这件事?”

他看过一点李老师带过来的文献,在南兴镇,“长寿糕”又称还阳糕,人大限将至之际,拿锅蒸一整块长寿糕,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由亲朋好友分食,将死之人就能分得亲朋好友的寿命,延年益寿。

在副本之外,这可能就是一个带有玄幻色彩的传说故事,但在副本内,这很有可能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等价交换,吃了将死之人的糕饼,就要向将死之人支付寿命。

而这次镇长挑选出来的采访人员名单,恰恰是整个南兴镇年龄最大的一批人。

林盛雪和陆见青对视一眼,立刻向着镇子里跑去。

只是等他们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了。

南兴镇中央的体育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副担架,担架上的人已经盖上了白布,俨然已经成为了六具尸体。

无所事事的镇民们像往常一样围在尸体周围,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但是跟前两次不同,这次的镇民们脸上带着掩藏得不是很好的幸灾乐祸。

他们好像很明白这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又到底是因何而死。

林盛雪和陆见青四下看了一圈,正好看见了人群中正在焦急找人的唐宁和许芳庭。

两方交换了视线,双双松了一口气。

唐宁和许芳庭迅速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四个人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林盛雪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去掀开白布查看了一下尸体。

他走回陆见青身边,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看到的情况:“有两个是玩家,其余全都是npc学生,身上没有致命伤,表面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考察团队中除了徐昂和何倩,所有npc要么失踪,要么死亡,剩下的全都是玩家了。

镇长就站在尸体旁边,时不时叹一口气,表情十分哀痛,似乎真的对这几个外来年轻人的死亡感觉无比惋惜。

刚才林盛雪的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阻止,这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对着林盛雪怒目而视:“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林盛雪回答:“确认死者生命体征是否消失,确认死者身份,怎么,这不是很正常的环节吗?”

镇长皱了皱眉:“那也不能私自动手!我以为你们这些高材生会对尸体有着最基本的尊重,现在看来,一样没有教养!”

林盛雪装作没听见他话语中阴阳怪气的意思,冷静地抬头看向镇长,询问道:“既然镇长已经对这些最基本的环节都不关注了,那么我们可不可以问一问,我们早上还好端端的同伴怎么才过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说,镇长连尸体都不让我们看,是因为心虚?”

镇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真是荒谬,我们南兴镇是出了名的长寿镇,对生命的重视自然也是一等一的。你质疑别的可以,质疑我们蓄意害命我们镇绝对不能同意!”

陈助教原本混在人群中静待事情发展,听见镇长的话眼神闪了闪,主动上来帮忙:“我们学生擅自查看尸体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先是我们带队老师在镇上失踪,然后是我们好端端的学生在镇上出事,镇长是不是应该先调查一下,给我们一个说法?”

陈助教的话听起来并不刺耳,甚至可以说是在暗示镇长先公事公办,可镇长却并没有下台阶的意思,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要说法?我们还想要说法呢!再过两天就是重阳会了,重阳会头两天出现这种事可是大凶。你们这些外来人搅和了我们的重阳会,破了我们镇上顶好的风水运势。我们是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不接待总是可以的。你们现在立刻搬出招待所,离开我们南兴镇!”

周围的镇民也跟着骂了起来:

“是啊是啊,真晦气。”

“我看镇长当初就不该答应拿什么劳什子的考察。”

“快把他们赶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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