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官望舒看得出来,长风搂着忘忧的手在颤动着,他轻轻拿起只剩下半截的血袖,那本来终日面无表情的脸,此刻也浮着焦虑之色,而上官望舒原本伸出的手,也默默地收进了衣袖之中。

上官嘉佑从腰间的锦袋中取了一颗药丸塞到了忘忧的口中道:“这有止血之用,吞下。”

忘忧半睁着眼,带着无力的呼吸倚在长风的胸膛上,把那药丸慢慢地吞下。

上官望舒想到了小时候在林子遇袭,隐受了伤时,那面具人的举动。他抽出了手中的剑,在自己的手臂中划出一道血口,递到忘忧的唇边,鲜血随着手臂滴到了忘忧的嘴上。

那血的甜味传到了他的脑中,他舔了唇上的鲜血,便像被唤醒的饿狼般捉过跟前的手臂,把嘴唇附在了那道血口之中,本能地吸着从那流出的鲜血。

上官嘉佑愣在一旁道:“这是,作甚?”

上官望舒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酥麻感,故作平静道:“治疗。”

上官嘉佑虽不明白这种“治疗”为何意,只静静地等待着这“治疗”的过程结束再行询问。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忘忧的唇抵在上官望舒的手臂上昏了过去,他手中的长盒子掉到了地上。上官望舒缓缓地抽回了手臂,长风单手递上了早了备下的布条,他沉着脸取了过去,把它绑在血口上,再放下了衣袖把它遮盖着。

上官嘉佑拾起了地上的长盒子研究了一番道:“这盒子,没有接口。”

上官望舒看着上官嘉佑手中的盒子,并没有把它要过来看的意思,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上官嘉佑看着上官望舒的脸道:“在想什么?”

上官望舒像是回过神般,淡淡道:“不,在想,方才他发生了何事。”

上官嘉佑看了一眼地上昏了过去的人,沉声道:“你何以会与鬼族为伍?”

上官望舒虽然感觉自己喂血疗伤之举已是承认忘忧是鬼族之事,可他脸容淡然道:“也不一定是鬼族。”

“以血为食,不是鬼族?”

上官望舒呼了一口气道:“他不是红瞳,难以判断。”

上官嘉佑沉着脸道:“无论他是否红瞳,是否鬼族,一个以血为食之人,必为邪祟,切不可与之亲近。”他想了想道:“可有下死灵契?”

“有。”

上官嘉佑叹了一口气道:“那只能由我替你把他解决掉。”

他抽出了配剑,便往忘忧刺去,上官望舒连忙捉着他的手腕把他刺出的剑停在了空中,愕然道:“皇叔这是作甚!”

上官嘉佑冷冷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种不清不楚之人,不能留在身边。你既有死灵契在,便杀不了他,那我替你动手便是。”

长风侧了身子,以身体挡着怀中的忘忧,上官望舒的脸色沉上了几分,冷冷地看着上官嘉佑道:“他好歹是我的侍卫,要如何对他,我自有分寸。”

上官嘉佑微笑地看着上官望舒,他的双目很深,深得上官望舒猜不透他的皇叔正在盘算着什么,只见上官嘉佑把剑重新收回至剑鞘中,轻轻拍了一下上官望舒的肩膀,便沉默地站着。

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让人窒息的寂静,三人的目光均落在了同一个地方。那被投来目光的当事人,却在此刻,做了一个梦。

忘忧在大雨中奔跑着,他心中有着一种焦急的信念,要快点,要快点到一处地方,去阻止一个人。可他无论如何跑,眼前的道路也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

他看见了那高大的石柱,石柱前站着的黑衣人仍在,原本紧揪着的心忽然便被这黑衣人点亮。那人并没有转过来,只是身体像是摇摆着,忽然扶着石柱,慢慢地滑了下来。

忘忧跃到那人的跟前,把他搂着,那人的脸容不知为何,布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手中传来的温度,却是异常地熟悉。

他搂着那人身体的手颤抖着,喉咙几乎不懂得如何发声道:“你,如此,值得吗?”

黑衣人的手被大雨淋湿,缓缓地伸出,抚过了忘忧的脸颊道:“把我忘记。”

“不能!你要我欠你一辈子吗!”

黑衣人的呼吸渐微,脸上挂着微笑道:“不要,回去。”

他的手臂被旁人捉着,耳边传来了另一把声音道:“忘忧!”

眼前的人脸渐现,不知为何展现的是近在咫尺长风的脸,他微愣地看着长风愕然的双目,右手顿时传来了剧痛的感觉,让他再次喘着粗气,捂着右手伏在了长风的胸膛之处。

他半眯着眼看向一旁,那是紧皱双眉的上官望舒,方才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许是由他发出。

上官望舒蹲下了身子沉声道:“你欠了谁?”

忘忧除了剧痛以外,脑子也混乱得很。他方才所做的梦,也许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记忆,除了人看不清以外,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为何说自己欠别人一辈子。

那种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轻轻地眨了眼,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轻声道:“做梦而已,忘了。”他抚过右边空空如也的手臂,双眉紧皱地道:“这里可是清晰得很。”

上官嘉佑此刻才看清忘忧的那双异瞳,讶声道:“异瞳?”

就像上官望舒所言,忘忧并非红瞳,而却又是异瞳,他想不到有何种属性之人会是异瞳,而力量又像鬼族。

忘忧发着轻声道:“王爷,请不要问我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佑王欲言又止,却收回了看那双异瞳的目光沉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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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把手支在长风的胸膛上,把身体撑起,头上泛着冷汗,喘着粗气,每一个动作皆牵扯着右臂的伤口,他咬着牙道:“我在此处稍作调息,要不你们在此处候着,要不,你们先回去。”

他没有给他们向前进的选择,只因他知道,以他这般身手,也遭断臂之痛,更不用说武功身法在他之下这三人,而且身边还有一个未知是明是暗的佑王在,他不能让上官望舒贸然前往。

并不是因为上官望舒现在是他的主子,而是他需要在上官望舒身上寻找那个叫“隐”的人的线索,而且,这种可口的移动食物也不好找。

说穿了,只是一种利用关系,他可不想在此刻把这线索终断。

虽他心道如此,可上官望舒听上去,便是另一番想法。他还道忘忧虽表面上看淡一切,却在此刻,还是把自己放在前面,也不枉在他身上下了死灵契。可无独有偶,上官望舒在进来此处到现在,一直也觉得忘忧是那个可以首先牺牲的人。

忘忧于他而言,虽有死灵契在,可他并不能与在自己身边守了多年的长风相比。必须要牺牲一人的话,他肯定会选择忘忧无疑。而且,他的武功身法皆在自己与长风之上,用于冲锋陷阵,是上上之选。

现在这样一名高手,在洞穴回来后也断了一条手臂,那么前方便更不能前进。

上官望舒脸上淡然与上官嘉佑道:“皇叔,我的侍卫也断了一臂,看来,只能打道回府再作打算。”

上官嘉佑揉着眉心,收回了微笑,张合着口欲言又止,最后淡淡说:“先在这候着吧。”言下之意,便是不打算回府,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前往,直到取得凤凰之眼为止。

上官望舒其实预料到上官嘉佑不会轻易放弃,也只是纯粹地试着让上官嘉佑回去,虽然忘忧是可牺牲之人,可他毕竟是难得的高手,他可不想如此轻易地把他折在此处,日后可用之地还多得是。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风身边那位已自觉盘腿打坐闭眼调息的人,完全就是一副你们要如何你们自己决定,不要来烦我的样子。他心里发着一丝轻笑,也不知为何,他看着这样无礼之徒,竟也完全不生气,也不在意,若是放在长风与云帆如此,他也许早已板起面来。

想起长风,也不知道为何,上官望舒总感觉,长风对忘忧好像有点特别,无论是替他绑上蒙眼的纱布也好,方才快步上前扶住软倒的忘忧也罢,甚至直到忘忧方才醒来前,一直把他珍重地搂于怀中那个模样,像极了对男子对待心仪的姑娘家的举动。

想到此处,上官望舒默默地在心里轻咳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想去。只因他感觉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竟然对一名男子起了反应,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

时间渐去,三位清醒的人交流的时间并不多,无非就是上官望舒与上官嘉佑的一些闲谈,再多便没有再说下去。十年未见,这位原本如父的皇叔,如今也只是能落得步步为营,每一句谈话都斟酌那话是否有奇意。人走茶凉,昨昔今非,昔日的少年望舒已从深宫中长成如今无人敢践踏之人,更何况已消失了十年的佑王,又有谁能说得清,十年间的佑王,又变成了何种模样?

他无所事事地游走在两块在石洞中突起的石头,看上去就像两个祭台般,等待着把祭品放在上面。他环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左面的通道,随即便踏上了其中一边的石块,那石块像是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般,竟缓缓地向下沉去,吓得长风从忘忧的身边站起快步冲动了那石块旁,二话不说便伸手把上官望舒从石块上拉了下来。

上官望舒跳到地面时,那石块便又缓缓地上到了原来的位置,让长风呆在了原地。

上官嘉佑喃喃道:“莫非,这两块石块,需同时站上两人,方能解开此处的阵?”

上官望舒轻轻地摇头道:“未必,还有左面的走道未曾进去。成则仁,不成则败,况且我们还有伤员,不宜冒险。”

说起那名伤员,他的脸色倒是好上了不少,右臂的血也像是止住了,也不知道是上官望舒喂血的功劳,还是靠他自身的自愈能力之功。只是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手臂,他的眉心还是不禁轻皱了起来。

忘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轻声道:“还有一个方法,去探左面的通道而无需我们动身。”

上官嘉佑道:“如何?”

长风看着上官嘉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方才明明是想把忘忧杀掉,现在却像是相信着忘忧的话语般,把方才的杀意抛诸脑后。

忘忧冷冷地看着上官望舒身旁空无一物之处道:“你,去探,回来再报。”

除了上官嘉佑以外,其他二人此刻均知道,忘忧口中的“你”是指谁,那团一直在上官望舒身旁的黑雾,上官子明。

上官子明愕然地指着自己道:“我?”

忘忧道:“不然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反正如果你不去,我有着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你尽管试试看。”

上官子明脸上挂着冷笑道:“你如今这般模样,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如何把我弄个生不如死?”

忘忧闭上了眼,像是重新入定般道:“鬼族有自愈能力,断了的手臂,自然也能长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反正先说了再算。如今眼下只有这团黑雾可用,若不能使他出去探路,这里的人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回去,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让李枫韵继续躺着,直到什么时候咽下那口残气。要不继续向前迈进,去挑战那未知的危机,但战损的机率十分大。

上官子明虽半信半疑那断臂是否能真的长出来,但要是真的长出来呢?这个疯子可是真是什么事也干得出来,他可不想像客栈中那个孩童咒魂那般,烟消魂散,而且,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若不如他意,弄个手脚尽断,那可真是倒不如随风散去。

上官嘉佑自然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事,只道忘忧一直与自己对话,在上官望舒的耳边轻声道:“他,这是,魔怔了?”

上官望舒没有看向上官子明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双闭上的双目道:“是吧,我也不懂。”

上官子明不可置信地看着把自己视若无睹的上官望舒道:“好一个上官望舒,竟开始装了?”上官望舒自然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他只默默地看着那盘腿而坐的人,负着手站着,就像上官子明完全不存在般。

上官子明咬着牙,看着他们一个闭眼打座,一个装作没看见的人,心中的怒气顿起,可他能怎么办?什么也干不了,也只能乖乖地听那无礼之人的指点,向着左面的通道走去。

在他末入走道之时,身后传来了忘忧的声音道:“若你说了半句假话,你是知道后果的。”

上官子明嗤了一声道:“我还没有笨到那种程度。”

上官望舒心道:难说,要不是笨,要不是沉不住气,十六年前也不会被隐杀掉,也不会变成如今緾在自己身这的咒魂。

上官子明一缕黑雾,带着怒气,穿过了上官望舒的身体慢慢地向左面的通道移动。他时而回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只剩独臂的男子,咬牙切齿地想去把他撕碎。可是他除了只能在别人耳边说着诅咒的说话外,甚至连接触对方也做不到,又如何把那人撕碎。

他心里其实有着疑问,都说鬼族必为红瞳,可忘忧虽没有红瞳为记,但他身上的种种,却一直诉说着他是鬼族的事实,就连方才,他自己也说,他是鬼族,有自愈能力,能把手臂重新长出来。

真能长出来吗?

长不长得出来,其实对他来说一丁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忘忧是真的能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虽心有不甘,身体却是很诚实,还是乖乖地向左面那个通道走去。

通道中的所有机关于他而言为无物,他完全不会去点燃走道上的油灯,也不会接触到道上的机关,只因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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