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有经过方才进那洞穴时的迂回曲折,很快,便顺利地来到了另一处洞穴。

他没法点燃油灯,自然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心道,忘忧那廝可能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让他进来其实也是徒劳。他冷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去,耳边却传来了一丝丝像是很多东西挪动的声音,整个洞穴发着吱吱的声响。

他微蹙着眉,嗤的一声,那挪动的声音便突然静止了一样,洞穴完全静了下来,仿佛那些挪动的东西消失无踪,洞穴中本来无物般。

他微愣了片刻,忽然又冷笑喃喃道:“怎么,这墓洞难道连我这个灵体也能察觉到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下,那些挪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比他刚进这洞穴时更响了许多,本来整个洞穴都布着那种声音,感觉那些声音渐渐集中到他的身边来。

他心里一惊,向后退了数步,忽然又想,就算有个什么,自己已是灵体之躯,难道还怕他不成?便又淡定地止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处。

那些渐近的声音又慢慢散了开去,就像声音往他的身边聚集而来,却又寻不到目标,又四窜开去继续寻找般。

洞穴的声音渐微,一丝很轻的女声渐起,传到了他的耳边:“奴家所盼之人,非汝也。”

上官子明微微吃惊,轻声细语道:“难不成,你是对我区区一缕残魂所言?”

女声像是发出了一声轻笑道:“此处只汝于此,非汝,为谁?”

上官子明微张着嘴,他想不到在这完全黑暗的地方,还有人能把他辩出来,续道:“我既非姑娘所盼之人,那姑娘所盼之人为谁?”

女声微顿,像是思考着是否回答他的问题般,良久后道:“欲盼一缕红衣,贪向三千银丝。”

上官子明脸上浮着惊讶之色:红衣,银发,那不就是把自己杀死的那个鬼族一样的模样吗?

那女声像是发出了一丝叹息,轻声道:“公子欲不回,便要永不回,请回吧。”

上官子明本还想问些什么,可听到此句,还是收回了想问的话语,乖乖地,默默地沿着原路慢慢走了回去。

他的脑子不停地回响着红衣与银发这两组字,本来脑子中想,那人是否与杀死自己的那个鬼族是同一人?但回头又想,这里已是千年前的墓穴,那女声也许是这里千年前的一缕残魂,也不可能与十六年前那个鬼族是相识,更不可能她在等一个千年后才出现的人。

于是他便又收拾了那混乱的思绪,慢慢地走出了走道,重新回到了那广阔的洞穴中。

他走到了上官望舒的身边,环着手,默着声,看着地上仍在盘坐调息的人,就像是他不会主动与他搭话,而是等待着那个人向自己发问般。

他堂堂一位生前是大皇子的人,哪有自动禀报的道理?

可忘忧却是他的例外,他知道上官子明回来,只缓慢地张开了眼睛,看着站在上官望舒身旁的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一直看着他而已,他便轻咳了一声,乖乖地如实禀报了起来:“那里,有一位姑娘,像是有很多会挪动的东西,其他事,我不知道,太黑,看不见。”

忘忧长长的睫毛轻柔地眨了一下眼目微张道:“就这样?”

上官子明长叹了一声,沉着气道:“那姑娘说在等一人,红衣银发之人。”

上官望舒听到红衣银发,原本淡然的样子微颤,他稍稍收紧了负在背后的手没有说话,可呼吸明显是重了一些。

忘忧把上官望舒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中,淡淡道:“隐是千年后的人,不可能的。”

上官望舒微挑着眉,默着声看着忘忧那淡然的样子,却是不禁嘴角微扬,心道这位来历不明的人,倒是对自己观察入微。

他听到红衣银发那瞬,确是直接联想到隐的模样,也正如忘忧所言,隐是千年后的人,便不可能是那洞穴中的姑娘所盼之人,也许是相似模样的人罢了。

上官嘉佑一直在旁看着那自言自语而且话语之间完全没有连贯性的忘忧,又把目光落在身旁一面淡然的上官望舒,便又默不作声地看看这断臂的鬼族欲将如何。

忘忧捂着右臂,站了起来,那动作像是健全的人般,他的表情没有浮上丝毫痛苦之色。他淡淡地看着上官望舒道:“我进去。”

长风愕然道:“你这种模样,要如何进去?”

忘忧咬着右臂的残衣,以左手把残缺的衣袖绑紧,整理了腰间的匕首道:“断臂而已,死不了。”

“慢着。”原本负手而立的上官望舒开声叫停了欲迈步往左面通道前往的忘忧,忘忧顿住了步子,扭头向后看着一脸淡然的上官望舒。他从上官望舒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对自己的关切,反而看到了一种像是藏得很深的思绪。此刻他心道,自己于上官望舒而言,也许与他对上官望舒一样,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上官望舒淡淡地看着忘忧道:“长风不会与你同去,但现你已断一臂,我若让你单独前往,岂能说得过去?”他嘴角微扬,眼珠子扫过了旁边的上官子明,再看着忘忧,拿出了方才忘忧交还的剑道:“若能携上,说不定能辅助一二,可好?”

忘忧知道,剑,只是在上官嘉佑面前的晃子,上官望舒真正之意,却是让自己把上官子明带上。

他心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携上上官子明?只怕是让自己必要时把上官子明牺牲掉,好让自己逃出来罢了。那洞中的女子既然能察觉到上官子明的存在,那么,上官子明一同前往,未尝非没有用武之地。

忘忧心里暗道:三皇子,非愚笨之人,看来,我须继续装下去,直到找到那位隐。

忘忧走到上官望舒跟前,面无表情地接了那把剑握在手中,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上官子明的身上道:“走。”

上官子明哪知道这二人心里盘算什么,只道自己像是工具般,被这二人呼来唤去。若是单一个上官望舒,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此十六年间,只要看见上官望舒一脸痛苦,他便心情大悦。可现在多了一个可以随时把自己弄得生不如死的忘忧,那便失去了摆出高傲姿态的本钱,只能生着闷气,咬着牙,闷闷地跟在忘忧的身后,随他缓缓地步入洞中。

待忘忧未入通道后,长风向上官望舒作揖道:“殿下,忘忧只剩一臂残力,若属下能同往,可事半功倍。”

上官望舒脸上挂着微笑,看着低下头的长风道:“你的主子是谁?”

长风把头压得更低,恭敬地道:“三皇子殿下。”

上官望舒脸上的微笑不减道:“那便留在此地,待他回来。”

长风点了头,回复了往日木然的表情站在一旁,那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此刻却在握紧,目光落在了左边的通道上,散着一种要把那通道看穿的感觉。

通道内的忘忧渐渐深入,他摸索着墙壁上的油灯把它点燃,整个走道顿时亮起了一条星光大道。他像走在右面走道的时候一样,贴着墙壁而走,前面让上官子明开路。

上官子明时而向后看着那贴着墙壁的人,只见他的额上泛着汗珠,表情依旧平淡,实在与“断臂”二字沾不上边,可那空空如也的衣袖却提醒着上官子明,那个已断右臂的事实。

让忘忧觉得奇怪的是,这条通道没有太多的迂回曲折,也没有找不着的油灯,就像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通道通往下一个洞穴般。

让他有一种,“欢迎光临”的感觉。

走出了走道,耳边慢慢地传来了上官子明所说的那些吱吱的声音。他走到了几乎没有半点光照射进来的洞穴,摸索着洞穴入口的墙壁,以点然油灯,可他碰到墙壁的瞬间时,便猛然地把手收回去。

他蹙着眉,微曲着手指,像是重新确认那触感是什么,他的手指有些许粘稠,方才触碰之处也有一种油滑之感,就像,就像……

“虫。”他喃喃道。

那些声音突然止住,上官子明知道与方才自己进来时一样,声音止住后,那些挪动之物便会全部往此处走去。

果不其然,止住的声音再次响起,而那些原本在整个洞穴回响的声音,此刻却慢慢地向忘忧的方向靠近。

他嗤了一声,以手继续摸索着墙壁之处,那些他猜想是虫的东西沿着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臂,更甚地仿佛爬到了他的脖子。他没有甩开,只继续埋头苦干地找那盏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油灯来。

他继续淡然地在墙壁上摸索,爬到身上的挪动之物仿似无物般,那些奇痒的感觉也被他手臂的痛感所掩盖。

他的手指传来了冰凉的感觉,那是金属触感,他取了怀中的火折子把它点燃,火拆子的火光燃亮,油灯依着墙壁紧接地燃亮,他却在整个洞穴照亮时愣在了原处。

整个洞穴布满了白色的虫,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墙壁之处,竟有着被锁链绑着双手红衣的女子。

“虫……,女子……?”上官子明微张着口,一脸愣然地看着前方,目光在洞中环视着,又看向脚下正在向忘忧的方向汇聚而来的虫堆,吓得他跺着步子,欲往回走去。

他的肩膀被忘忧用力捉住,让他几乎向后倒去。他想甩开忘忧捉着自己的手,耐何那力道像是把五指狠狠地陷进自己的肩膀中般,挪不开,甩不动,而且还传来痛感。

他看着忘忧那一脸淡然的脸怒道:“放手!你不怕,我怕!”

忘忧的视线一直停在被锁在墙壁链子上的红衣女子上,冷冷道:“你是何人?”

“喂!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放手!”上官子明不停地挣扎,却还是不能挣脱半分。虫子穿过了他的身体,沿着忘忧的腿向上慢慢爬去,让他看得头皮发麻,而忘忧的表情却一直没有任何变化,使他脑中浮现了两个字来:疯子。

红衣女子的衣衫並没有因时间的洗礼而褪色,鲜红的颜色让她没有半点血气的皮肤显得更苍白。她的双手被张开地锁在墙壁的黑色锁链上,盘坐在地,双腿掩在红裙之下。

她闭着双眼,面容姣好,眉弯嘴小,看上去就像一位深居简出的富家千金般。可忘忧看过去,却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他打量着锁着红衣女子手腕的黑色锁链,双眉微皱道:“封灵锁链。”

封灵锁链,那是他脑中浮现的字,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知道此物之名,却在想起这个名字时,心中产生着一种強烈的厌恶感,让他不禁把捉着上官子明的手指再次收紧,痛得上官子明惊声道:“痛痛痛痛痛!放手!我不走便是!”

忘忧回过神来,稍稍松开了手指,耳边传来了女子的轻声笑道:“公子欲知奴家闺名,不是应该先报姓名吗?”

忘忧冷冷道:“这是千年墓穴,你何以在此?”

“呵,千年?已过了千年,千年已过,那他,会来吗?”

红衣女子脸上浮着惨然的笑容,却又慢慢地僵了下来,她的双眼依然紧闭,歪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又再次向上扬起,发出了一丝笑声道:“忘忧。”

忘忧的双眉紧皱,看着眼前发着阴森微笑的女子道:“你认识我?”

怪哉。

“忘忧”,是他昨天才临时起的名字,此人就算千年不死,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她何以能唤出自己的名字来?

红衣女子的头向后仰,眼睛慢慢地张开,再次看着忘忧时,便听见了身后的上官子明惊呼道:“没有,眼睛!”

两个黑洞与忘忧的眼睛对看着,白色的虫子从那黑洞中一条一条地向外爬了出来,看得上官子明不禁缩到了忘忧的身后,环抱着双臂颤抖了起来。

红衣女子笑道:“奴家受托,在此处等候一人,曰,此人身上的血气,是奴家熟悉的味道。”她的手像是想把稍乱的头发挠到耳后,手腕却被封灵锁链锁着,动弹不得。她的手停顿了动作,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道:“奴家在此处守护之物,需交付于您。可您看,奴家还被封灵,不能动弹分毫,忘忧公子可否替奴家把此锁解开,好让奴家取出受托之物?”

忘忧的脸上挂着微笑,缓缓地向她走去,上官子明生怕忘忧真的去解开那锁链,也不知道解开后会发生何事,便捉着忘忧的手腕急道:“慢着,你真要去解吗?你不怕解开以后她会把你杀掉吗?”

上官子明突然又愣着看向自己捉着忘忧手腕的手,喃喃道:“我竟,我竟可触碰?”

忘忧顿住了步子,淡然地看着上官子明的脸道:“我既可触碰于你,你便自然可触碰于我,有何奇怪之处?”

上官子明从愕着的思绪中回了过来,脸上发着干笑道:“也是……。”

他触碰不了任何事物的事,在此十六年间已成了他的习惯,也便被手指中传来那衣缺的触感混乱了他的思绪。

十六年了,他已几乎忘记了何为触碰。

忘忧看着他像是思绪游走的样子,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是怕虫吗?我的衣袖满是虫。”

上官子明看着他拉着的那缺衣袖,才发现方才焦急的情况下,把那些白色的虫连着忘忧的手腕一起捉住,虽然那虫子不会爬到灵体的身上,可看着那些不停挪动的虫子恶心的感觉顿起,便又猛然地松开了捉着忘忧的手。

忘忧叹了一口轻气,没有再看着他,便又向那女子跟前走去。

上官子明甩着自己的手,像是把那些没有爬到身上的虫子甩开般道:“喂,你又听不懂人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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