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左河灵像是微愣片刻,很快便换上了满脸的笑容道:“好!走去!”他一手搭在上官望舒的肩上,让上官望舒这位不喜与旁人接触的人微颤了一下,也不好生生地把搭在肩上的手拿开,便只能让他搭着。

他面上不露声色,以求救的目光落到一旁微笑不语的上官嘉佑身上道:“皇叔一同前往如何?”

上官嘉佑却轻笑了一声道:“不了,你们先用,”他伸了一个懒腰道,“我这老骨头,还得先歇歇。”

上官望舒无奈,只好在土墙上打开了一道小门,与左河灵一同到那泉中去。

温泉之地散着热气,使得温泉周边的温度也相对稍高。

他们缓缓地行至温泉,长风与古逸安一人手拿着各自主子的衣裳,站在了泉边。

长风看见二人缓缓前来,便走上前来弯腰道:“主子沐浴不喜一旁有人,属下把衣裳拿着,在后方守着,稍后唤属下便是。”他没有抬头看向上官望舒,上官望舒看着他发顶的眼神透着一副满意之色,只言语间便等同告诉了左河灵,他不愿与旁人一同共浴之事,方才的邀请,也只是出于礼仪而已。

左河灵轻笑地看着长风道:“你啊,你啊。”他想了想,看了一眼上官望舒道,“三公子不着急的话,让我先用如何?”

上官望舒面上挂着微笑道:“自然是不着急的,在下的侍卫失礼了。”

“是啊,确是失礼,得罚。”

上官望舒的笑意微顿道:“是的,回去在下便罚他守营。”

左河灵失笑地摇头道:“望舒啊望舒,你可真是,有趣得很。”他稍顿道,“你若然不愿与我同浴,那便让你的侍卫替你。”

“主子!”古逸安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左河灵,上官望舒则微愣道:“公子。”

“就这样吧。”左河灵不等上官望舒反驳,便开始脱起衣裳来。古逸安甚是无奈,只好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布,把干净的衣裳放于上面,侍候着左河灵宽衣。

长风轻轻把腰弯得更低道:“主子,衣裳,要劳烦主子先取回去。”

上官望舒欲言又止,长风已把衣裳递到他的跟前,他只好轻叹了一声,无奈地接过手中的衣裳道:“那你,好好守着左公子,不要出什么差池。”

“是。”

左河灵脱了一身衣裳,已然步入泉中,热气上浮,透着一层白雾,仿佛把泉中的人脸容映得红润了些。长风没有脱去衣裳,只站在左河灵身侧的一处,默下声来。

上官望舒轻叹了一声,便往回走去。

待上官望舒步回了土墙之内时,左河灵便稍稍收回了微笑的嘴角道:“长风,你跟了你家主子多久了?”

长风道:“回左公子,已十年。”

左河灵以泉水洗过脸容道:“十年,刚好是佑王来到白雾林的时间。”他轻轻地转过头来,看着长风道:“你认得我,对吗?”

长风没有作声,默默地站在一旁。在左河灵身后的古逸安淡淡道:“主子,他不是。”

左河灵冷笑了一声道:“他不是?他是!”他以手支着下巴,撑着泉边,轻轻地看着长风道:“虽容貌改变了不少,可那双眼睛,我总是认得的。十年前还在白雾林挣扎求全的世子殿下,为何如今以侍卫的身份,在上官望舒的身旁出现?”

长风轻眨了双眸,目光落在了一副万物尽收眼中的左河灵身上,依旧没有说话。左河灵轻笑了一声,看着古逸安道:“你如何?要继续待在此处,还是,回到你的旧主身边去?”

古逸安沉声道:“我的主子只有左公子。”

左河灵再次轻笑,他张开了手,靠在泉边,看着顶上的明月,像是回想着过去,也像是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原本挂着轻笑的面容慢慢地落下,换上了一副淡然,却隐隐发着冷意的脸。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道:“十年了,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长风淡然道:“没有。”

左河灵轻抓着拳头,脸上浮起了冷笑道:“没有?呵,很好。”他闭上了眼,仿佛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般,呼吸变得重了些,可他的怒气没有减少,反而被长风那淡然的态度弄得怒火中烧来。

他从泉中起来,拉着长风的衣袖把他扯到水中,湿了一身,把他按在了泉边怒道:“没有?宣银砾,十年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如何过的?知不知道,这十年,逸安是如何过的!”

“主子!”古逸安脸上浮起了一丝悲凉道。

左河灵冷笑了一声,看着跟前依旧面无表情的长风道:“逸安,你不想知道,他为何弃你我而去,突然又在此处出现吗?”他死死地按着长风的双肩狠声道:“我便也罢,那逸安呢?”他轻哼了一声道,“你在白雾林被先王扣押时,他一直对你不离不弃,常伴你左右,可如今呢?”他按着长风双肩的手捉得更紧,咬牙道:“你一声不响把他丢在白雾林,独自离去,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檀城的上官望舒身边?当侍卫?你能耐啊,宣银砾,你能耐,你就不能!不能……”

他的声音发着颤音,捉紧肩膀的手也发着抖,把头低了下来道:“不能等我吗?你为何不等我?事到如今,连一句‘对不起’也不愿意说?”

“逸安,”长风淡淡的声音传到了在袖中捉紧了拳头的古逸安耳边道,“下一道屏障,在外面,守着。”

古逸安轻抬了眼,跟前紧贴的二人便映进了他的眼眸。

他闭上了眼,转过了身,走出了数步后,便在身后落下了障眼的屏障,扶着额,一脸悲凉地守在了屏障以外。

长风轻轻地抚过左河灵被泉水打湿的双唇贴了上去,那吻如羽毛般轻柔,却带着了很深的情意。长风抚过左河灵的面颊道:“‘对不起’三个字,如果能把这些年的事说得清楚,我说多少遍也是愿意,可不能。”

长风把眼睛泛起湿润的左河灵轻轻地往自己胸膛再贴近了些,以指腹抺过他眼角的水珠道:“宣银砾已不在,现在在你眼前的,是没有姓氏的长风。”

左河灵轻轻捉着长风抚着自己眼角的手腕,眼中透着一丝悲凉道:“不管你现在是谁,你离我而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他微张了口,颤抖的双唇发着轻声道:“你知道,你离开白雾林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我不停在想,你为何明知道离开白雾林,便意味着成为两国的共敌,你为何还是执意离去?我发疯似地冲出白雾林,却被新雨姐拦下,从此禁足于白雾林。”

长风仿佛意识到什么,微愕道:“那你这次,是因为,”

“因为知道你回来了,我想尽法子要出城,问你,到底是为什么。”

长风长叹了一声道:“你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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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如此?宣银砾,你突然消失了十年,又突然在我跟前出现,还要装着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你如今却说,‘何必如此’?”

他捉紧了长风的手腕道:“你知道,我这些天忍得有多辛苦吗?”他轻闭了双眼,放下了长风手腕,坐在他身旁扶着额道:“若不是上官望舒给我这样的一个机会,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问你,到底为何。”

他停顿了须臾,側过头去,看着那张淡然的脸道:“你这样貌是怎么回事?”

“削骨易容。”

削骨易容,那是必须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的永久易容术,施术者先把人的面皮整张切开,再以工具对头骨进行整改,最后再把面皮重新缝上。死于这过程的人多不胜数,而长风却活了下来。

左河灵咬着牙,水下的手指握得发白,他按捺着怒意道:“你想我这样,问一句才回答一句吗?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

长风呼了一口长气道:“我不想说谎。”

左河灵闭了长眸,再次睁开时,那原本透着怒意的眼神已变成了哀愁,他轻声道:“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明明我一直都在。”

“抱歉。”

左河灵失笑道:“这时候反倒觉得抱歉了?”他又微顿了须臾后道:“忘忧便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长风默着声没有说话。

左河灵的脸慢慢地回复了平稳之色,他依旧看着顶上的明月道:“你知道吗?我看见他的时候便想,你找的人,定是他,毕竟相貌相同。可我还是疑惑,上官望舒为何身边有你。”

“‘殿下’将在,故我在。”

“看你的样子,似乎你那位‘殿下’,并不知晓你是谁,或者,有你的存在。”

“我的样貌变了,他也忘了。”长风的样子淡淡的,眼睛却浮着些微的寂寥,又很快回复了平淡之色,他缓缓续道,“忘了也是好的。”

左河灵转过头来,看着那依旧一脸淡然的样子,轻叹了一声道:“你不打算告诉他,你是谁?”

长风轻轻地摇头道:“这样便好。”他从水中递起了手,捂着双眼轻声道:“不像我,记着往昔,挥之不去,那不是一件好事。”

左河灵走到他的跟前道:“宣银烁,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隐忍不言的性子,让人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轻轻地拿开长风捂着双眼的手,看着那泛起了红色的双眸道:“真的好讨厌。”

泉中雾气升华,柔如轻纱的吻终究落在了长风的唇上,与故人品尝着于他们独有的气息。

一吻落下柔如纱,

故人互尝唇中茶。

指间绕过万缕丝,

雾里映月掩羞花。

晚春初夏的檀城周边,已盛开了繁花。檀城名字的由来,除了是那像高楼般的城池外,还有那些散着香气的原因。

马车自从白雾林出发以后,已过去了八天的时间,越是接近檀城,那些香气便飘得越近,直到来到檀城城门时,左河灵的鼻子基本已嗅不出香气,只因已习惯了香气的存在。

左河灵贵为一国君主,款待的方式自然也是最高规格,上官望舒在出发回檀城的当天,便已传书檀城,告诉他的父亲与兄弟,左河灵会到访檀城一事。他们到城门之时,早已有一队人马在那里候着。

檀城的皇宫离城门有着一段较大的距离,左河灵虽知道檀城的地理位置优越,而且是五行属性之中最大的一个属地,却从没想过,从城门走到皇宫的宫门,竟整整花了几乎大半天的时间,在他们真正步入皇宫之时,已是日落西山。

上官嘉佑已非王爷之身,除非传召,否则作为一介草民,并没有进入皇宫的资格,故长风早早命人安排人打扫旧王爷府,让上官嘉佑回来后,直接可到旧居中入住。

在左河灵于宫中下车之时,看着已先他一步下来候着的上官望舒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天渊之别。”

上官望舒只微笑道:“檀城确是比不上白雾林的繁华,让左君主见笑了。”

左河灵轻笑了一声,看了面无表情的长风一眼,却很快便把目光重新落到了上官望舒的身上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像开玩笑般看着忘忧道:“我说的,是你们檀城的人的相貌,远远比白雾林的人好看得多。”

上官望舒的笑容像是一瞬微收,轻眨了长眸笑而不语。此时宫人李温带着一班宫人踏着步子前来,面上挂着微笑,弯腰作揖道:“奴婢已备下晚膳,太子已在殿中候着,请左君主与三皇子进内享用,且,太子有令,诸位侍卫可一同前往。”

上官望舒做了请的动作,左河灵便脸挂笑意,与上官望舒并肩而行慢慢地走到殿中。

他们踏进殿中时,便看见主席中坐着一身青色华服的男子,他的面貌看上去与上官望舒有些相像,左河灵便知道,此人必是檀城当今太子,上官康平。

自上官子明身死以后第八年,上官敏博便立了上官康平为太子,这也是上官望舒意料之内的事情,若太子之位非上官康平继承,那么,他在檀城的处境便会比现在难得多。

上官康平依旧是像少年时般那样,一副惬意的样子坐着,看见他们进殿中时,才慢慢从席中走了过去,轻轻地作揖笑道:“在下上官康平,这位必是左君主,请坐。”

上官康平始才发现上官望舒的身后多了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陌生男子,他轻笑道:“你又捡了一个侍卫回来?”

上官望舒已习惯了上官康平这种不顾礼仪的相处方式,便微笑道:“太子这样说,便要让左君主误会望舒了。”

左河灵笑道:“嗯?让我误会什么?我倒是觉得太子殿下说得也不错,三皇子确是喜欢捡东西,”他的目光扫过了忘忧,在长风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在云帆的脸上带过,最后重新落到上官望舒的脸上道:“特别是养眼的。”

上官望舒微愣地看着左河灵,他从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些侍卫是从何而来,他又如何得知他们的来处?但这种疑虑,很快便让左河灵打破笑道:“啊,三皇子是奇怪我为何得知这些?上次与长风在温泉洗浴时,我问他的,就轻轻提了一下。”

提到温泉,那位面瘫的人不禁轻咳了一声道:“主子见谅。”

左河灵笑道:“我饿了,可以用膳了吗?”

上官望舒表面上像是不甚在意,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左河灵入座,可心里却对长风会向左河灵说这些暗暗称奇。他虽深信长风定必不会说些要紧之事,可能只是轻轻带过,他们三人都是上官望舒在不同地方捡回来在自己身边当侍卫,可就奇怪,以长风这种话语不多之人,何以会对左河灵这种陌生的君主说着这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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