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官康平也没有安排太多的余兴,只浅浅地让乐师在晚膳中奏着乐曲,他们于用膳时,谁也没有提起修道建交之事,只闲话家常,说着一些毫不着边的话题来。

晚膳过后,众人也沉于酒气之中。

上官康平喝了杯酒笑道:“望舒,你这位新捡的侍卫,倒是生得好看,可惜就是眼睛不好使。”他看着一直默着声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忘忧道,“眼睛倒是与长风有点相像。”

“这个,我倒没有留意。”上官望舒轻轻地泯了一口酒道。

左河灵撑着下巴,看着长风微笑道:“太子说得不错,细看之下,眼睛还是挺像的,侍卫先生,你觉得呢?”他笑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轻轻地看着蹙眉的长风,笑意像是更加深了些道:“嗯?不说话吗?”

长风在袖中抓紧了手指,脸上淡然道:“回左君主,在下并没有留意自己的长相。”

左河灵站了起来,踏着轻浮的步子走到了长风的跟前,紧紧地看着他的脸笑道:“依我看,不单眼睛相像,长相也……。”

“左君主……!”长风的眉蹙得更紧,与左河灵那清秀的眉目对看着。古逸安走到了左河灵的身则,扶着他的手臂道:“君上,您喝多了,属下扶您歇息如何?”

左河灵轻笑了一声,眨了长眸,看着长风道:“啊,许是真的喝多了,看见了两个长风在我跟前,”他把笑意加深道,“难怪如此相像。”

他转过身,向上官康平道:“太子殿下,我乏了,先告辞。”

上官康平也不想这位已有醉意的白雾林君主在这里闹出什么事来,便笑道:“是康平照顾不周,应该先让左君主歇息再相约共膳。”他唤了宫人,便让宫人带着脚步有些轻浮的左河灵到准备好的客房歇息。

待左河灵走了以后,上官康平便如释重负般,随意地打开了腿软坐在椅子上道:“当太子干嘛要接待,好麻烦。”

上官望舒苦笑摇头道:“皇兄,自重。”

上官康平闭了眼挥着衣袖道:“你啊,别跟我来这套,来,坐过来,让我好好问你些事情。”

上官望舒轻叹无奈,走到了他身旁站着没有坐下,上官康平挑着眼,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到他的身旁,搂着他的肩道:“说,这侍卫如何得来的?”

“皇兄不是说了吗?捡的。”

“你怎么出个门都可以捡一个侍卫回来?十年前去俞壁城捡了一个长风,五年前去南面的凤林,捡了一个云帆,现在去一趟白雾林,又捡了一个,”他看着忘忧道,“什么名字?”

“忘忧。”

“对,捡了一个忘忧回来。”他想了想道,“而且都只有名字没有姓,你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上官望舒叹气道:“巧合罢了。”

上官康平打量着忘忧道:“不过这次,算是健康的回来。长风与云帆回来的时候,都是破破烂烂,奄奄一息之态。”

上官望舒心道,初见忘忧时也是穿着一身破烂衣裳,那时候自己还嫌弃得很,可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渐渐地对他产生了另一种感情。故自那次几乎要吻上之后,便就刻意与忘忧保持着一种冷淡的主仆关系,好让自己的感情淡下来。

上官望舒没有看向忘忧的方向,淡淡道:“林中遇见,饿了数天,看着好看,便捡了回来。”他把忘忧的身份隐瞒起来,免得多生麻烦之事。

“殿下,”长风走到了上官望舒的跟前,手中拿着一缕白玉荷花玉佩道,“这许是左君主方才落下之物。”

上官望舒像是不以为然道:“那你送到他那吧,也不知道这是否重要的东西,免得他酒醒时找不着。”

“是。”

待长风退出去后,上官康平便道:“让他们都下去吧,舟车劳顿的,也辛苦了。我们兄弟俩,今夜便在此殿饮酒,无醉不归。”

上官望舒苦笑道:“皇兄,你不是心疼下属,而是不想让旁人看见你醉酒之态吧?”

上官康平轻推了上官望舒一下笑道:“非要明言吗?”

上官望舒笑着,向一直站着的云帆与忘忧道:“你们回去歇息吧,我今夜会留在此处,明天让长风带一套衣裳来便可。”

众人离去,只剩下殿中的兄弟二人。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上官康平原来挂着笑容的脸便淡了下来,他搭在上官望舒肩上的手也放下,直接取了桌上的酒壶喝了起来。

上官望舒轻轻地把他手中的酒壶按下道:“太医如何说?”

那一直一副玩世不恭的上官康平,去掉了原本的轻浮,在他身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属于皇族的气息。他虽不愿坐上太子之位,可他知道,太子之位,非己不可,那是堵着皇后的嘴,也是为保下上官望舒必须要走的一步。

可随着上官敏博的病情每况愈下,他那不愿的心情便日益强烈了起来。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便会独自拿起酒壶,饮至醉倒明日,却在醒来之时,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他沉声道:“怕是,撑不过一个月。”

上官子明一直留在上官望舒没有离去,从回到檀城至今一直沉默着,直至听见上官敏博的状况时,才咬着牙,脸上浮着悲痛道:“若是你能好好辅助父皇,他的身体何以弄得如斯田地!”

与上官子明不同,上官望舒听到上官康平说着他父亲的大限,心情却没有太大起伏,像是预料中事般。

他年少时虽深知上官敏博为了从皇后手中护他,把所有有死灵契的仆人置在了他的身边,护着他的日常。可上官敏博却不能很张扬地对这位被皇后视为眼中钉的儿子宠爱着,日子久了,他们父子的关系,除了那些死灵契的仆人外,便没有再多的联系。

上官敏博病倒之时,传召了上官望舒到御前,他拖着倦容,面色苍白,披着黄衣外套,坐于书案前,颤动的手仍然翻动着呈上来的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亲儿身上道:“去白雾林,把上官嘉佑带回来。”

上官望舒那时候并不知道佑王便在白雾林,诧异道:“皇叔在白雾林?”

上官敏博翻动奏折的手微顿道:“他已不是你皇叔。”

上官望舒压着心中的激动,淡淡道:“望舒领命。”

上官敏博继续翻着他的奏折道:“你不问为何?”

上官望舒道:“父皇自有打算,望舒无需过问。”

上官敏博轻轻地抬了眼,看着低下头来的上官望舒,长叹了一口气道:“望舒,不要只‘接受’,有时候是需要问‘为何’。”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了奏折上道:“他是宗卷守护者。”

上官望舒一脸震惊地道:“皇……叔叔他竟是宗卷守护者?”

上官敏博合了双眼,淡淡道:“我的时间到了,是时候,让他回来,履行他生来的使命。”

自那天以后,上官望舒便再没有见上官敏博从床塌中起来过。

他有时候会想,上官敏博是不是一直知道,上官嘉佑在白雾林,而这十年来从不去寻他?他的皇叔,若不是宗卷守护者,若不是到了此时此刻,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他的父亲,是不是不会让上官嘉佑回来?

自幼的疏离,对上官嘉佑的冷漠与利用,让上官望舒知道他的大限时,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的波澜。

上官康平拨开了上官望舒按在酒壶上的手,把酒壶向嘴灌了一口道:“望舒,答应我,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弃我而去。”

上官望舒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嗯,我永远都在。”

上官子明虽满脸怒意,却也知道,若是上官望舒能留在上官康平的身则一直辅助着,于檀城而言,便是最大的益处。

上官康平面上展现了一种欣然的微笑,却又稍稍收了笑意,轻呼了一口气道:“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晓。”

上官望舒道:“什么?”

上官康平再一次把酒壶中的酒倒进口中,轻声道:“清研,已在来檀城的路上。”

长风紧握着手中的玉佩,踏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了左河灵所歇下的客室。只见客室有着宫人们来回往返,像是在备着沐浴用的热水。他慢慢地走近时,宫人们看见他的样子,也弯腰行礼道了声长风公子,可见他虽为侍卫,却在宫中仍是有着一定的地位。

上官望舒日益巩固的地位,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被重视起来。一个宫人提着热水满脸笑意地道:“公子来此处是寻左君主吗?”

长风不紧不慢地道:“嗯,左君主可在沐浴?”

宫人堆着微笑道:“未曾,正准备着呢。”

此时正好古逸安踏出门来寻着这些宫人,手中拿着长巾,看见长风时,本已淡然的表情却微沉了下来,把长巾递到宫人跟前道:“君上只用他自己的长巾,这些劳烦你取走吧。”

古逸安把长巾交到宫人手中后,没有看向长风一眼,便要向回走去。长风徐徐地叫着他道:“左君主他,可有空?”

“没有。”古逸安踏进房中,准备把门关上,却听见屋内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古逸安脸上露着极不愿的表情,应了是,便侧身让出路来,让长风走到里面。他非愚笨之人,知道左河灵与长风在一起时,自己理应守在外面,可宫人才把热水倒下,现在他自觉守在外面,便显得有点说不过去。

此时左河灵提了声道:“长风是来送东西的?正好,我还想喝些酒,你便留在此处与我畅饮吧。”提水的宫人们正不知如何是好,便看见左河灵探出门外笑道:“你们,去告诉三皇子,他的侍卫今夜在此陪我饮酒,不回去了。”

还未等宫人们反应过来,左河灵便拉了古逸安进到屋内,把门重重地关上,留下了一班面面相觑的宫人在门外。

左河灵负着手,脸上挂着看不透的微笑,走到了桌子旁坐下,他倒了一杯酒喝下,像是没有说话的意思。长风站在了门边淡淡道:“你怎知我会来此处寻你。”

左河灵轻笑了一声道:“你定会来寻我,无论用何种方法。”他手中拿着方才从长风手中拿过来荷花玉佩道,“明明是你的东西,却以此物为借口来到此处,看来,此物上官望舒并不知晓。”

长风轻叹一声道:“灵,你在为我添忧,而不是帮我。”

左河灵冷笑地站起来,走到了长风的跟前道:“怎么?与我春风一度,便要弃之敝屣吗?”

“灵!”长风的目光扫过了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古逸安,只见古逸安面有难色,耳跟泛红,别过了头去不看这二人,却无论他如何不去看,他们说的话却完全传到他的耳边,让他甚为不自在起来。

左河灵走到长风的跟前,看着古逸安道:“你替我去取些酒来如何?”

古逸安弯了身子,便重新打开了门步出门外,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外响起道:“君上想喝一些平常喝不到的酒,劳烦公公可否带在下一同前往挑选?免得公公来回走动?”

外面的宫人觉得,跟前这位别人家的侍卫人还是不错的,便应了是,带着古逸安离开了那客室的门。

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相隔了十年重遇的故人。

长风抚着左河灵的面颊,重重地把唇贴了上去,咬着他的唇,他把左河灵压在桌子上亲吻着,像是弥补这十年来的滋味般,不停探索起来。

左河灵喘着气把长风稍稍推开,面上带着红晕道:“你方才不是听不得吗?现在又如此,你在想什么?”

“想你,为何要把我的秘密暴露于人前。”

左河灵轻笑了一声道:“不然呢?等着你那位‘殿下’想起来了,才与你相认?”

“我不可以。”

“为何不可?你在害怕什么?”

长风放开了捉着左河灵的双手,坐在了椅子上道:“害怕他想起来。”

左河灵稍稍整理了凌乱的衣襟,坐在他的身旁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真的很气,你知道为何吗?”

长风轻轻地看着左河灵带着悲寂的脸默着声,左河灵发出一声轻笑,支着下巴,浅浅地看着长风的双眸道:“我气我自己,十年前,你明明一言不发地离去,理应恨不得把你绑起来,问你发生了何事。可我现在,却在此处平静地与你说话,内心亦恨不得把你整个吞掉,把你锁在我这里,让你永远只能依着我生存。”

他像自嘲地发着带着冷意的轻笑道:“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缓缓续道:“你害怕他想起来,可你独自承受着这些,守着他,却为了这样一个把你忘记的人,丢弃了我,丢弃了逸安。我不应该生气吗?我不可以生气吗?可我的怒,我的气,像是飘到了九里以外,从没有存在过般。不仅如此,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

他扶着额,轻眨了长眸,泛起了悲凉笑道:“我在做一个傻子,为了一个弃我十年的人而做的傻子。”

长风轻轻地挠过他的长发,挠在他的耳边,他的指腹触碰着左河灵的耳边,慢慢地在他的唇上落了下了一个深而柔的吻。

他吻着左河灵的轻柔,吻过了左河灵的眼角,他的额抵在左河灵的额上柔声道:“灵,我知道,我说多少遍抱歉也补不了这十年的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你十年前发生了何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明确确地告知于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