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迷茫

王橹杰慢慢伸出手,隔着一点点距离,轻轻伸向张桂源。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桂源,我回来了。

我不倒下了,再也不倒下了。

我不怪你,不逼你,不等你,不催你。

你想封闭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你想睡多久,我就守你多久。

这一次,换我睁着眼,守着你。

换我一步不离,等你重新认识我。

等你重新,愿意回到我身边。”

张桂源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可他却微微动了动身体,朝着王橹杰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点。

近到,指尖几乎能碰到他的手。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眼泪滚烫;

一个无意识睁眼,却本能靠近。

漫长的黑夜还没有完全过去,康复的路依旧很远很远。

可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

不会再错过。

不会再让彼此,独自面对黑暗。

你不醒,我守你。

你不识,我等你。

你封闭全世界,我就做你唯一的光。

总有一天,张桂源会笑着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轻轻叫一声:

“橹杰。”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王橹杰醒过来之后,便把自己彻底钉在了张桂源身边。

医生说他身体还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比起张桂源慢慢找回意识,他这点虚弱根本不值一提。

双人病房被彻底改成了康复室,平衡杠、认知训练板、吞咽辅助工具、理疗仪……一样样搬进来,却一点都不显得冰冷,因为王橹杰把这里布置得很暖,阳光充足,到处都是张桂源喜欢的小物件。

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温柔重复。

清晨,王橹杰先轻轻叫醒张桂源,帮他擦脸、洗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张桂源依旧眼神空茫,不会主动说话,不会主动笑,可只要王橹杰碰他,他就不会抗拒,安安静静任由摆布。

上午是认知康复。

王橹杰拿着照片,一张一张指给他看:

“这是博文,这是浚铭,这是涵瑞,这是奕恒哥,这是左奇函,这是我——王橹杰。”

“我是王橹杰,是一直陪着你的人。”

张桂源只是看着,不点头,不摇头,像没听见。

王橹杰不着急,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耐心得不像话。

下午是肢体康复。

张桂源肌肉有些萎缩,必须扶着走路。王橹杰不顾自己还虚,亲自站在他身侧,一手护腰,一手扶他胳膊,一步一步带着他挪。

“慢一点,不着急,我在。”

“对,就这样,你很棒。”

张桂源走得不稳,常常往他身上靠,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气息轻轻落在皮肤上。

每一次靠近,王橹杰的心都又软又疼。

夜里,他就躺在张桂源旁边的病床上,灯不关死,留一盏暖光小夜灯,只要张桂源稍微动一下,他立刻就醒,轻声问:“渴不渴?要不要翻身?”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张奕然不再劝他休息,只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陈奕恒每天处理完公司就过来,安安静静帮忙;杨博文、陈浚铭、张涵瑞三个小孩,每天带点小零食、小画本,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敢打扰,却一直陪着。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熬着。

直到第十天,变化终于出现。

左奇函那天走进病房,轻声喊了一句:“桂源。”

原本望着窗外的张桂源,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缓缓把头转了过来。

那一瞬,整个病房都静了。

左奇函屏住呼吸,又试探了一声:“桂源,看我这里。”

张桂源真的看着他,虽然眼神还是淡淡的,却有了明确的反应。

王橹杰站在一旁,指尖都在抖。

他强压着激动,轻轻问张桂源:“桂源,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就点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张桂源的头,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

“……!”

左奇函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

陈浚铭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

张涵瑞小声抽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橹杰只觉得胸口一热,几乎要站不稳。

他等这一下点头,等了整整一百一十八天。

从那天起,张桂源像被推开了一条小缝的门,一点点透出光来。

别人叫他,他会转头;

让他点头,他会点头;

让他摇头,他会摇头;

喂他喝水,他会看着喂他的人,眼神不再是一片空茫。

只是,他依旧不会说话。

依旧不主动表达。

依旧,只最听王橹杰的话。这天夜里,格外安静。

窗外月光很柔,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轻轻的滴答声。

白天做了一天康复,张桂源有点累,安安静静坐在床边。

王橹杰拿了干净的睡衣,想帮他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

他动作很轻,先解开扣子,一点点把袖子褪下来。

张桂源很乖,配合地抬手,目光一直落在王橹杰脸上。

王橹杰怕他害羞,把视线稍稍移开,低声安抚:“很快就好,不冷。”

就在他把旧衣服脱下来、正要套上新睡衣的那一刻——

一道极轻、极细、几乎像气音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王橹杰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几秒,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很弱,却清清楚楚。

“……橹杰。”

王橹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低着头,睫毛垂着,脸色有点白,嘴唇轻轻动着,一遍一遍,小声地、重复地、机械地,却无比清晰地唤着:

“橹杰……

橹杰……

橹橹……”

不是“王橹杰”。

不是“橹杰哥”。

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会叫的——

橹杰,橹橹。

王橹杰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只是蹲在张桂源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桂源……你叫我?”

“你再叫一遍……好不好?”

张桂源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像是在念一句刻在骨子里的词,小声重复:

“橹杰……橹杰……”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王橹杰心上,敲得他泪流满面。

他不敢抱,不敢碰,不敢用力,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张桂源微凉的手,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在。”

“我在这里。”

“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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