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能去。”孟疏竟拒绝了。

“为什么?”

以前但凡明姝有吩咐, 他必会应承。

孟疏掂了掂金子,皱眉道:“阿姐,你去赤亭是为了救救崔太尉吗?你知不知道,围困赤亭镇的是二十万吡罗军, 就算你能涉过高山深谷茫茫戈壁抵达赤亭, 也无法将粮食送到崔太尉手里。你根本是去送死。”

明姝攥着马缰在原地徘徊了阵,心中烦闷, “我考虑过。”

“那便不要去。”孟疏抬头看她, 清润的眸中满是担忧, “阿姐, 你替嫁崔太尉是为了救出阿娘,为了让拿到茶引, 不是为了他这个人。就算他死在这场仗里,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何况阿姐能嫁他, 不过是借了公主的名义,有朝一日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只会杀了你。”

明姝赧然, 这一点她也考虑过。所以为什么天不亮就跑出来了?

她不禁闭上眼, 满脑都是崔承嗣的影子。她一开始挺讨厌他的,但这些日子又觉得他不像传闻那样恶劣。甚至他麾下瀚海军军纪整肃,与民无犯, 廷州在他治下安定富足, 日渐繁荣。

“好了孟疏,不要再劝我了。等新令推行, 我就立刻走, 绝不会让他发现我的身份。”明姝拍了拍孟疏的肩膀,耐着性子柔声宽慰, “你相信阿姐,拿着我素日常戴的凤钗去往渭河河谷,替代剑东的博望侯,让他们尽快驰援崔承嗣。如若不从,我即刻修书皇帝,治他们延误军机之罪。”

孟疏抬头看着她,却是错开步子,“我不去。”

“孟疏,你这是怎么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明姝不知道他在倔什么。孟疏却直接从马厩里扯出一匹快马,翻身而上,“我可以替阿姐差遣人去找剑东军,但我要和阿姐一起去赤亭镇。就算死,也要和阿姐死在一起。”

明姝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禁好笑:“你怕阿姐出事?别总把‘死’挂在嘴边,跟着我那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性?便是我不成了,也不会让你有事。”

孟疏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的真心。她比他聪明,比他沉静,永远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怯懦过。

也只一次,他发现她自怜地躲在巷道抽乌羽叶。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想呵护她。

时间紧迫,明姝不再和他叙话,把公主的信物凤钗交给了驼马帮里另外的管事,让他尽快率小队到渭河河谷找剑东节度岑绍懿。自己和孟疏到集市买了些粮食,率着帮内剩下上百人策马往赤亭镇的方向而去。

*

明姝算了算时间,她的驼马帮若能沿着摇仙镇的方向日行百十里,不到一个月就能抵达赤亭镇。

可能她太着急了,依然夙夜不寐,盼着自己马上飞到崔承嗣面前。

从摇仙镇到赤亭镇,途径陡峭的鹫峰山,山路狭窄,又遇急雨,路途泥泞。明姝在队伍最前,心事重重,一时不察,马蹄突然打滑,带累她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阿姐!”孟疏目眶欲裂,跳下马扑向崖壁。

眼前怪石嶙峋雾蒙蒙不见底,孟疏失神片刻,撩袍便要跳下去。明姝突然从一侧扒出一只手,抓住了崖边滑腻的石头。

她刚才被一棵突出的老松接住了,弯刀扎进崖壁堪堪往上爬了会,孟疏瞳光颤动,慌不择路过来攥住她的腕,声音发抖:“阿姐,抓紧我。”

她平时吃的不多,骨肉不算沉,但手上沾了湿滑的黄泥,怎么也上不来。

“算了孟疏……”明姝睫羽轻颤,喘着气道,“你听我说,苏农黑表面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是个空壳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坠崖身亡,怕计划来不及告诉孟疏,粮食送不到赤亭镇。更害怕孟疏也被她拽着掉下去,可孟疏牙关紧扣,打断她道:“阿姐若死了,我绝不会给崔承嗣送粮食!”

他像是发了狠,无论她怎么劝说,也没有松手。驼马帮其他人纷纷过来帮忙,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明姝拽到崖边。

明姝还没有缓过神,孟疏忽然抱住她,手掌摁着她脊骨,几乎要把她摁进他身体里。

“孟,孟疏……”明姝想他是太害怕了才会如此,又觉得不太合适,“孟疏,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

孟疏仍是抱着她,声音涩哑。

“……阿姐,刚才太危险了,实在太危险了……等新令推行,一定回到我身边,可以吗?”

他好像把毕生的力气都用在这次拥抱上,那样的慌乱无措。那贴着她面颊的胸口滚烫,心跳声快促震响。

明姝垂手任他抱了会,忍不住道:“孟疏,你平日都稳重得很,这会到底怎么了?”

孟疏低头看她,脸色仍是煞白,“阿姐,我不能失去你。”

明姝这才想起,他六岁起就被她带在身边,一直到十七岁。那么多年他们形影不离,让他陡然接受她的死,的确难以承受。

到底是个没有长大的少年,不笑的时候怎么这样可怜。

她点点头,安抚他:“好好。我答应你……先松开我吧。我身上脏。”

明姝被树杈砾石划破了手和脖子,怕孟疏担心,把手背在身后,“再不走天黑了也找不到客店歇脚,大家小心点,不要再像我刚才一样莽撞……”她正想去找马,才发现自己的马没了。

孟疏突然将她举起来,推上自己的马:“阿姐,我带着你。”

他的速度太快,明姝还没反应过来,他也翻身上了马,从背后环着她攥住马缰。

他真的高了很多,就像崔承嗣一样,坐在她背后,下巴也超过她头顶。

那卷起白袖的手臂筋络分明,比印象中粗壮。

明姝看着前方山路,感受着头顶的热息,忽然想到什么,几度张口,又不敢问。

*

“阿姐,你要怎么把粮食送进赤亭镇?”

越过高深山谷,踏足茫茫戈壁,孟疏紧绷的神经才松动了些,有时间和明姝探讨驰援的问题。

明姝正打盹,被他问了几次,眼眸半睁半闭道:“春天水草丰美的牧场不多,苏农黑这次集结的骑兵应该都是刚从牧场赶过去的,心里并不愿意参战。他帐前大将郭破胡原是赤亭附近须卜氏酋帅,我们可以利用郭破胡的对家破坏他的牧场,围魏救赵,分化苏农黑大军,削弱他的实力……你再看这天色,过阵子便要扬沙了,等扬沙的时候,就是我们突围的最佳时机。”

她即便打着盹,思路也很清晰。

那绾着乌发的耳垂粉软,垂头时露出的颈项细白,香香甜甜的气息,让人联想到江南鲜美的芳草。

孟疏出神看了会,才抬头目视前方:“为什么要等扬沙天?”

“吡罗人不善近战,扬沙天无法使用弓箭,我们突袭的话,容易突出重围。”

“以百人战数万人,岂不还是冒险?”

明姝被他取笑得脸热,睡意醒了大半:“别抬举我,我没有能力正面对战。只要能穿过围城大军,顺利进赤亭就可以了。”

她又禁不住小声嘀咕:“不知崔承嗣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

大漠孤烟,天幕低垂。

赤亭一座孤镇耸立,镇子四周围满吡罗军。赤亭是廷州之外距离西域最近的一座重镇,但平日守军也不足五万,而今像是不满锅的水里下满饺子,乌压压全是人头。

近来崔承嗣一直坐镇西城门,就坐在马面墩台内,盯着敌军一举一动。

李澍负责守西城门,崔鼎崇和其他几员将领分别守卫另外的城门。

崔承嗣麾下只八千机动兵,随时听他调遣。

十倍于敌,围而歼之。只要援军不到,就算是吃甲胄树根,这么多张守军的嘴,也总会吃完的。

苏农黑觉得,崔承嗣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要么投降,要么战死。

苏农黑还抓了不少来不及逃进镇子里或是从镇子里逃出的汉民,挨个在城门前排成排,每日到城门前叫嚣,叫一次,崔承嗣不出,他便射一个。

如今下面一排尸体,崔承嗣却岿然不动。

李澍站在女墙垛口后,眼看苏农黑又射死了两名汉民,满地喋血,顿时火冒三丈,快步走进墩台,拔刀想砍崔承嗣:“嗣哥,你要是见死不救,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我劈死你也要开门迎敌!”

但那刀锋划过他身上甲胄,只是发出铮然的声响。崔承嗣不抵抗,覆着面甲的脸稍侧抬,薄薄的眼皮微掀起,声音寒凛:“去吧,等你被乱箭射死,也算死得其所。”

李澍青筋突兀瞪着他,却是被他淡漠的一句话气得胸口都要炸开。

“那你说怎么办!粮食都吃没了,再下去该吃人了!”李澍在他面前焦急徘徊,“剑东那边眼看着我们被围,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小衣也在镇上,难道他们不管?”

岑雪衣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征的,岑绍懿没道理放弃自己的女儿。即便是养女,他对续弦的喜爱也有目共睹,爱屋及乌。

崔承嗣摩挲着斧柄,抬头眺望天色。

昏黄的天半点云彩都没有,伸手,已经起风了。

那灰翳的眸终于有了些色彩,和周身的甲胄如尘封已久的雕塑,缓缓起身。

苏农黑正待再杀一个汉民,冷不防一支飞虻箭破空而来,将挥刀的骑兵射落。

下一刻,绞索缓动,对面城门被放下,覆面甲的崔承嗣策马率军而出,黑袍玄甲,斧刃森寒,宛若索命的碧眼修罗。

他出城门的时候,四周默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天色昏黄如尘封已久的宣纸,到处都是刺耳的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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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沙了!”有人大喊。

一面是憋了很多天的瀚海军,一面是毫无准备却施展不出箭术的吡罗军。苏农黑瞪大眼,便见崔承嗣两万军士如黑龙卷入黄海,在他的大军中进出。所过之处黄沙扑眼,鲜血四溅。

苏农黑没想到崔承嗣会趁着这样的天气出来,紧急策马回营,惶惶之际,突然看到不远处跑来几只羊。

还有几只牛。

牛羊越来越多,混入战场,正奋力迎敌的酋帅郭破胡见状怒道:“有人偷袭了我的牧场!”

他早就围城围得不耐烦,苏农黑攻不下赤亭镇,每多围一天,便多耽误放牧一天。牧场上需要男人,不然好的牧场都被其他部族抢占了。

听到有人偷袭牧场,不只是郭破胡,许多吡罗军都心思摇动,竟纷纷跟着郭破胡跑路。

苏农黑眼看着敌人以一挡百,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得不先行撤逃。

崔承嗣策马追敌,长斧劈砍间,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亮色。

他凝眸再看,心弦不免震颤。

孟疏和明姝同乘一骑,旋肘间飞刀曼舞,借着黄沙掩护,不动声色勾人性命。一身绣芙蓉织锦百褶裙朱砂点点,娇颜妩媚。

就在明姝被血溅红了眼,抓过飞回的弯刀,差点要抹过来人脖子的时候,却对上了崔承嗣海子般湛蓝沉静的眸。

她陡然失神,那长斧越过她,扎进敌人的胸口。

孟疏也看见他了,只想避让,但崔承嗣策马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竟直接将明姝从他身前拽到了自己的马上。

惊魂甫定之际,崔承嗣又带着明姝,没入了黄沙与鲜血中。

明姝回眸,孟疏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崔承嗣身上浸着鲜血的腥气,寒凛铁甲桎梏着她。那份不动如山的沉默,仿若罩住了周遭一切嘈杂。在他的臂弯之中,敌人的弯刀无法逼近明姝半分。

明姝想俯身攥着马鬃,却听头顶传来闷哑的声音:“抱紧我!”

明姝这才转身搂住他的腰,崔承嗣眸色渐炽,俯身策马狂奔,一路率军前进。原来他的目的不是歼灭敌军,而是突围后寻到就近的牧场,从敌人手中抢些牛羊粮食。

浩浩荡荡的突围在傍晚时分方落下帷幕,苏农黑因轻敌败走,大军后退数十里。

崔承嗣没有乘势追击,一则追下去便要深入敌军腹地,他兵力不足,容易生变。二则吡罗军跑得太快,追踪难度大。

八千瀚海军赶着牛羊和战利品回了赤亭镇,城门洞开,士气高涨。

明姝仍被崔承嗣牢牢锁在臂弯内,只是一路上,他没再和她说话。

她在人群中搜罗孟疏的影子,知道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没想到崔承嗣也会利用扬沙天出城觅食,但这样反倒减轻了她突围入城的压力。

远远的,岑雪衣从城楼上跑下来,还没有来得及上前道喜,便见崔承嗣抱着明姝从马上下来,明姝勾着他的脖子,虽是鬓发微乱,衣衫沾血,但这份脆弱更衬得她楚楚可怜,娇妩动人。

明姝像只雪白的狐狸,脚尖勾叠埋在崔承嗣的怀中,仿佛不敢面对瀚海军好奇的目光,怯怯不安道:

“夫君,都到这里了,快放我下来吧。”

崔承嗣置若罔闻,眸光扫过岑雪衣。

她仿佛觉得自己看错了,再三确定才惊愕出声:“殿下?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明姝眸光流转,柔声道:“我听闻夫君被困,心中担忧,便跑了过来……幸好中途遇到支打算给夫君送粮的驼马帮,千难万险的,总算到了这里。看到夫君安然无恙,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跟着驼马帮来的?”岑雪衣这才看向那支驼马帮,领队的男子白衣如雪,面熟得很。

如果是这样,明姝算撞大运了,能遇到出门迎敌的崔承嗣。岑雪衣又暗暗腹诽,还以为出征了就能避着她,谁能想到她自己毫发无损地过来?

崔承嗣也将视线转向了驼马帮,最后钉在孟疏身上。四目相对,暗流激涌。

他不免更用力地抱紧明姝,沉声开口:“胡闹,我死不了。”

说完,只抱着她快步往镇守府去。步子快促的要起飞。

一直一直到镇守府上,都没有把明姝放下。

岑雪衣一路跟着,抬眸,又看到一袭白衣的孟疏默然跟在身后,眼底森冷如潭。

她亦是讶异,没想到平日一步三喘,弱柳扶风的公主殿下,竟然在得知崔承嗣有难后千里赴难,甚至没有带任何护卫。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想办法逃走了。连和崔承嗣一起浴血奋战的士卒,都会在他失意时投敌,何况只要不来,就安然无恙的明姝?

岑雪衣自问没有这种魄力,心中纷乱,不想再看明姝和崔承嗣叙旧,把啧啧称奇的李澍拉到一边:“别看了,我们去跟那个马帮交涉一下。”

平日打仗也有百姓自发送钱送粮,但像孟疏这般千里送炭,还送成了的,还是头一个。

岑雪衣对他隐约有印象,之前在集市上,还见他和别的帮派械斗。如今这样,反倒让她对他刮目相看。李澍还没揶揄崔承嗣,被岑雪衣这么拉着,也只好放弃跟上去了。

岑雪衣笑吟吟走到孟疏面前,孟疏也下了马,但他素日清润的眸子在扫过岑雪衣时,竟是满目嫌恶。

“李将军。”孟疏对李澍问了句安。

*

黄泥红柳筑成的屋舍格外简陋,里面陈设却干净整洁,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这是镇守的房子,崔承嗣如今便住在家主屋内。

明姝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靠着榻上的软枕,和他静默地对视了片刻。见他还戴着森寒的鬼面,粉腻的指尖勾住面罩的边缘,正要摘下来,崔承嗣却攥住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多危险?”

他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凝成这一句。因为她的举动过于出乎他的预料。他并不恼她的莽撞,不过是闭上眼,设想到她一路的辛苦,便觉得神魂皆飞,惊出身冷汗。

“我没有想那么多……一心觉着能见到夫君就好了。”明姝满意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崔承嗣自己有讨粮食的本事。

他从十岁开始戎马倥偬,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怎么会死于这场围城之战?可想到廷州能有他这样的守城之将,她又觉得高兴。

崔承嗣凝神视她:“公主担心我?”

他这问题问得明姝难为情,全盘否认是不可能的。她的确出于牵挂才想过来,但不全是。孟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借着公主的身份嫁给他,不过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利益。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终归殊途。

他能平安无事,明姝的计划有了着落,不敢再和他牵扯下去。她觉得自己如今变得奇怪了,既怕他认出自己的身份,又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沉溺在这双幽蓝的狼目中,沦为他掌中玩物,高兴了狎昵一会,不高兴了推手撇开。

可她不接受这样的自己。

明姝美目流盼,低委娇靥道:“自然担心的,父皇说过,夫君替昭国镇守西域,若夫君出了事,谁来替父皇保家卫国?何况,你是明姝的夫君,是一家之主。”

“倘若我不是,你会如何?”

明姝没想过这个问题,冷不丁被他问着,睫羽扑闪,一时间回答不了。

崔承嗣却像是知道了答案,松开她的腕。身上血腥的气息仍未散去,因着狂喜的消失,整个人又变得如冰棱子浸过般,阴沉沉没有生气。

默了会,他才道:“西征尚未结束,凯旋之前,我保证不死。”

崔承嗣还有军务,正欲离开,明姝心弦微动,指尖又勾住那张鬼面,“夫君,分别那么久了,不能让我看一眼你吗?”

她笑吟吟的,却是因他方才的话而心中闷堵。

崔承嗣坐在她身前,没有动作。

她的胆子终于大了点,把面具摘下。还是和在廷州时一样,不戴面具的时候,单看这张脸一点也不吓人。倒是修眉俊目,长睫纤秾,好看的很。

但这些等她离开廷州后,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这张脸,这个人,最后只是她生命中一幅远去的画。

崔承嗣凝眸审视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底都是无声的撩拨。莫说这么多日围城之困,心底早压抑着只想要放浪形骸的野兽,便是平日见到,他也不能泰然自若。

他突然想起来,明姝是和孟疏一起来的。

他微阖的眸睁开,目光深沉,又戴上了鬼面具,“公主看过了,我可以走了么?”

她还以为他对自己这次过来欣喜若狂,到头来也便这样。难道他真的像孟疏说的那样,只把她当成笼中雀,高兴了才拨弄拨弄?

明姝那日坠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这会心口也有点痛。

崔承嗣行至门槛,突然又回身坐下,伸掌捧起明姝的脸端详她。

“夫,夫君……”明姝没想到他如此,狐眸轻漾问,“怎么了?”

崔承嗣灼热的目光落在她凌乱的鬓发上,瓷白没有血色的脸上,还有染血的白裙上。

那些都是为来找他留下的痕迹,难道真的不是因为牵挂他么?

他俯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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