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诶你——”李澍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锋利的话, 转头才看到崔承嗣在不远处。

孟疏却不想再跟他多说,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李澍这才悻悻地来到崔承嗣身边,抱怨道:“嗣哥, 你说这人怪不怪?拼了命给我们送粮食, 结果又不愿入伍,甚至看不起咱们。”

崔承嗣冷眸眺向孟疏, “来了, 我也没地方安置。”

若非孟疏方才说了那样的话, 李澍还以为崔承嗣和他有过节。他们明明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 讪笑道:“算了嗣哥,今天抓了不少牛羊, 终于能吃顿饱饭了,你一起来吃不?我烤好了, 给殿下也送些去。啧啧,谁能想到殿下会千里迢迢寻过来, 简直惊得我下巴都要掉了。看来殿下对你的情谊, 就像那玉龙雪山上的泉水滔滔不绝……”

崔承嗣打断他:“去吧。”

李澍虽然啰嗦, 但这番话却说得他眸色渐和,李澍便知道他高兴,笑着告辞了。

*

扬沙天后, 迷失在渭河河谷的剑东军总算传来消息, 说已按计划抵达弓月城。曷萨那也解决了部族危机,正往苏农黑后方进发。

崔承嗣料想苏农黑已向北撤军, 唯恐有敌人细作, 打算改变原有行军路线,与剑东汇合乘势追击。

中军帐中, 虞侯指挥使们齐聚一处,商讨完行军计划,却为一件事犯了难。

如何安置突然出现的明姝。

李澍想了又想,索性道:“让小衣留守赤亭镇照顾殿下不就行了。这一路西进凶险万分,殿下金枝玉叶,总不能还跟着我们吧?”

有人迟疑道:“赤亭镇虽然暂且安定,但把殿下留在这里,容易被敌人发现,回而攻之,反倒惹出大麻烦。”

有人附和:“赤亭镇守备力量远不如廷州,确实容易生变。”

“可让太尉带着殿下行军,又成何体统?”

岑雪衣瘪瘪嘴:“你们真好,都跑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吃土。万一殿下有个闪失,全都推到我头上。”

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崔承嗣指节叩着矮桌,寒眸微抬,落在岑雪衣身上:“让公主与岑雪衣同乘一骑,护送公主西行,如何?”

那口吻看似商量,实则是命令。他还是把保护明姝的责任落在岑雪衣肩头,为的便是让岑雪衣忌惮,不敢动明姝。

岑雪衣对上那沉沉眸色,心情更郁闷了。

*

明姝也很快得知了崔承嗣对自己的安排,低低笑了声。

岑雪衣总是在崔承嗣身边晃悠,尽管三番五次栽跟头,没有对她造成实际性的伤害,也像羊肉汤上的蝇子,怪烦人的。听说她是剑东节度使岑绍懿的爱女,比她两个哥哥更得岑绍懿喜欢。

如果明姝因为动她两根手指头,也得忌惮岑绍懿。不知道崔承嗣怎么想的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知道岑雪衣曾对她不利,应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明姝怏怏不乐,这些日子不再找崔承嗣,只是随军帮忙,有时替伙夫打饭,有时替崔承嗣慰问伤患,像一只在枯木林种穿梭的艳色蝴蝶。

李澍看到了,将她带到一边:“殿下,我知道您人好,但粗活交给我们做就行,您这样有点扎眼。”

明姝美目流盼:“怎么扎眼了?”

“就,就……”李澍语塞,不知道怎么说,明姝雪肤花貌,总是在饥饿的男人堆中进出,怪馋人的。他张不了口,便让岑雪衣过来陪明姝。

岑雪衣似乎也有意找明姝,手里拎着几串烤兔肉,并着碗羊奶酒过来,爽朗笑道:“殿下,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脑筋不好。眼下马上到晚上了,天儿冷,喝碗热酒暖暖身吧。”

李澍瞪大眼:“小衣,不许灌醉殿下。”

“忙你的去。”岑雪衣嗔他。

岑雪衣热络地挽着明姝的胳膊,来到旁边的沙丘坐下。不远处是一个半大不大的海子,周围遍布绿色水草,但那样的水不能喝,因为军中最近突然流行疟疾,崔承嗣怀疑附近的水源被细作下了药。

明姝双手捧着那碗热热的马奶酒,见岑雪衣先喝了两口,才不动声色抿了抿。她联想剑东军的古怪,这几日在暗中观瞧岑雪衣,发现她总是在半夜溜出营帐。除了巡营的,大家都睡着了。她会去哪里?

不知道那疟疾是否和她有关系。

明姝压下心思,远远看去,孟疏和驼马帮众人在附近休憩。孟疏也看到她了,虽然他上次拒绝了李澍,但他最后还是跟着瀚海军行军。

孟疏拿着干粮来到明姝身边,仿佛自然地坐下,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明姝又抿了口酒。

她知道孟疏想和她说话,但是他又不愿开口。他只能和她一起,闷闷地喝酒。

岑雪衣眺看远处的海子,低垂泛蓝的天幕下,崔承嗣刚率斥候出营,蓦然一笑:“殿下,其实我很意外你会到赤亭镇。从廷州到赤亭一千多里地,再怎么说,你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怎么熬过来的?何况嗣哥脾气那么差,若是我的话,早就受不了了,更不会冒着风险过来找人。”

明姝还是第一次听她抱怨崔承嗣,潋滟笑道:“怎么,你不是喜欢夫君吗?”

“欸?”岑雪衣没想到她知道。

明姝揶揄,“你总黏着他,就像妹妹喜欢兄长那样,不是吗?”

岑雪衣松了口气,还以为明姝真的发现了什么。“当,当然是妹妹喜欢哥哥,不过我一开始特别讨厌他,那时候我也跟照哥哥一样,整天捉弄他。后来他打仗立了功,就不讨厌了。你不知道,在人群中看见他被人围绕着的感觉,周围的人都变得很渺小,你只能看见他一个。

“现在他可是崔太尉,我更不可能讨厌他。殿下应该不知道挨饿受穷的感觉吧?你生下来什么都有了,是不会理解我对权势的崇拜的。”

“你喜欢夫君,是因为他是节度使?”明姝意外。

“不怕殿下取笑,就是这样。他是我几个哥哥中除了三哥哥外最有出息的,你知道吗,现在世道乱得很,手里有兵和钱,什么都会有的。”岑雪衣说着又止住话头,想是自己喝多了酒昏了头,怎么能在明姝面前说这种狂悖的话。

过了会,她又道,“我干娘是阿耶的续弦,听说她以前是要去选常山王妃的,落选了才跟阿耶在一起,那时候阿耶恰好丧妻,他们又是青梅竹马,算是破镜重圆吧。可惜干娘不知为什么伤了身体不能有孕,在和阿耶行军途中遇到了我。

“殿下,其实想被收养也得看人脸色,当时战场上那么多孤儿,就我一个追着他们三里地,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怎么也不放弃。真的入了都护府,我还得每天费心费力去琢磨干娘和阿耶的喜好,让自己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是不是挺累的?”

明姝眼眶睁圆,被岑雪衣的话勾起了些往事。

她把头埋进碗里,默然不语。

岑雪衣不知为何向她说了那么多肺腑之言,可能是今晚夜色好,也可能是酒太香醇。

最后,岑雪衣却又灼灼看着明姝,“我最羡慕的就是殿下这样的人,生下来什么都不用愁。就算嫁到这种不毛之地,住的也是最好的房子。”

明姝不想听她说下去了,莞尔道:“岑姑娘,你醉了。我让人扶你回去休息。”

“我没醉。李澍都喝不倒我。”

岑雪衣笑嘻嘻,但不久就被李澍差人扶回了营地。明姝和她吹了会风,也打算回帐中躺下,但刚进营帐便头晕目眩,朦胧中,她看到岑雪衣缓步靠近她,笑意瘆人。

*

明姝心知自己被她下药了,睁不开眼,耳边有窸窣响动。像是有人策马将她运出营地。

“本将奉崔太尉之命掩埋疟疾尸体,都给我让开!……”

过了段时间,她才被人放下,几只手开始扯她的衫裙,雪肩露出来,被寒风吹彻,冻得她打哆嗦。

“行了行了,你们还真想干公主?……做个被人弄过的样子,让嗣哥哥看见就行。他再大度,也不可能接受残花败柳。”岑雪衣的声音。

“银子拿去,以后不要再在廷州地界出现。”

她蹲下身,阴恻恻盯着明姝,喃喃自语:“殿下,别怪我,谁让你一嫁过来就是正妻,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世道,不争不抢只会变成别人刀俎上的鱼肉,就像你现在这样,对吗?”

她正要走,却听有人失措喊道:“怎么办,有吡罗人来了!”

冷箭破空之声,接着是那几人的闷哼。

明姝想睁开眼,奈何没有力气。她仿佛被那些人丢在了小溪边,身侧红柳披拂,绒雾般梦幻。吡罗人策马而来,但见那妍极的裙摆盛开,就像草原里的山丹一样。他们还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一时怔住了。

*

天色渐白,崔承嗣率斥候队回营,却见孟疏横刀和两个守营的士卒对峙。

“让我出去!”

“没有太尉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孟疏眼底淬火,却不说为何一定要出去。只是用刀逼着那人的脖子,直把他逼到木桩前。崔承嗣挥斧劈去,差点把孟疏的手臂劈断。

孟疏的刀被打掉,愤懑地盯着崔承嗣。

守门的士卒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太尉。”

崔承嗣皱眉,鬼面后的寒眸犹疑地掠过孟疏,环视四周。这时,李澍匆匆赶来,才看到崔承嗣便急道:“嗣哥,殿下突然不见了。我问小衣,她说昨晚醉酒,什么都不知道!”

崔承嗣沉声道:“何时发现不见了?”

“小衣刚起床就发现了。她说殿下最近老跟她说想抓细作,问她怎么出营地,她劝过殿下有发现先跟嗣哥说,但好像殿下没听进去。”

附近有几个异族部落,但没有确切的寻找方向,一个个去找,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崔承嗣掌心几乎攥碎斧柄,半晌道:“昨夜有谁出了营?”

两个守门的士卒心一颤,颤抖道:“最近营里闹瘟疫,张十将奉命把那些尸体运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往哪个方向?”

“西,西……那边好像是郭破胡部吧?”

崔承嗣看了眼李澍,勒马回身,“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再出营。”他凡遇到突发情况,便会把烂摊子交给李澍。这次的吩咐更简短,看似平静无澜,实则心乱得没了章法。

李澍连忙差了支百人队跟上。

孟疏趁乱,亦策马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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