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崔承嗣才走, 李澍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郭破胡因牧场被抢,刚撇下苏农黑回了自己的领地,驻扎在苏农黑大军南部, 手底下有几万吡罗军。

崔承嗣昨夜只在苏农黑部附近巡视, 这会匆匆驰援,人手肯定不足。万一苏农黑和郭破胡部汇合, 将他生擒, 瀚海军岂不群龙无首?

为了明姝, 乱了章法不说, 连命都不要了。

李澍紧急让崔鼎崇召集八千军,马上去追崔承嗣, 务必拦着他。

“殿下看起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怎么会为探查细作独自出营?”李澍差遣毕, 捏着下巴狐疑,见岑雪衣还看着崔承嗣一行背影, 忍不住道, “小衣, 你昨夜当真醉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怀疑我?总得拿出证据来吧!”岑雪衣柳眉倒竖,挥鞭便要抽他。

李澍连忙告饶。

他当然还有别的途径, 每一个出营的人都会被守卫没收令牌, 回营时才可取回。不过李澍叫来那两名守门的士卒,并没有在令牌中找到岑雪衣的名字。

如果守卫没有撒谎包庇, 岑雪衣便没有出过营。

没有证据, 又怎么审这两名守卫?

他需得等崔承嗣回来再做定夺。

岑雪衣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也是剑东和瀚海军的宠儿, 怎么会在西征关键时刻迫害明姝?李澍发自内心不希望这件事和她有关。

岑雪衣攥紧了鞭子,避开李澍探寻的目光。不心虚是假的,她本来只想把明姝扔到营外红柳林附近,根本没想到会碰到郭破胡部的探子。

不过明姝当时已经昏迷了,应该不知道始作俑者是她吧。

她也好奇,崔承嗣担心公主出事救援便罢,怎么那个叫孟疏的班头也不管不顾跑了出去?

*

袍摆拂动,送来阵酒的香气。

明姝纤浓的长睫轻颤,缓缓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吡罗人的飐帐中。帐顶花纹繁复华丽,绣着威猛的狮子、豹子,青色的草木和蓝色的波浪。

身下是雪貂毛缝成的褥子,柔软暖和。

她摸索片刻,被人扯开的上衫系带仍未系上,香肩半露,绾着发髻的簪子掉了一支,如云的乌发散下来,眸点秋水楚楚可怜。

她很快就想起来了,自己中了岑雪衣下的迷药,被她设计运出了军营,后来又不走运的被这群吡罗人掳走了。

面前这个将近九尺,编着数根小辫,穿着棉袍的黑脸大汉顿时眼冒精光,不怀好意地扑过来。

明姝心弦一颤,忍着作呕的冲动,用指尖抵住他的心口,狐眸上下逡巡,莞尔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竟然会说吡罗语,大汉顿了顿,和周围人发出一阵恶心的笑声。明姝其实认得他,那天她和孟疏破开吡罗大军入赤亭镇,这名大汉叫的最厉害,大家都喊他郭破胡。

郭破胡刚解决完部族冲突,又被苏农黑召唤,汉军来势汹汹,不可轻敌。

但他觉得苏农黑杞人忧天,汉人几时攻下过吡罗部。那日不过是崔承嗣运气好,利用扬沙天才突出重围。若是崔承嗣还敢进犯,他手里的刀不会答应。

他摁住了苏农黑派来的信兵,打算先享用一下这个无意间捡到的美人。

“你猜!”他低头,想要捏住明姝葱白的指尖,明姝却抽回手,仍用那双媚人的眼眸看着他。郭破胡还以为她会像猎物一样瑟瑟发抖,但她并没有,这更燃起了他的斗志,想知道这只美丽的狐狸在他身下是什么模样。

“可汗那么心急吗?过来些,我和您说悄悄话吧?”明姝笑吟吟地,指尖又缠上他的辫子。那兰麝的香气和倾城的笑靥勾得他心花怒放,他不禁按照明姝的指示,凑头过去。

“说吧,美人,我都听着。”

可不等他听到什么,明姝狐眸乍凛,拔出他腰间匕首,一刀扎进他的腰背。郭破胡目眶欲裂。

血珠顺着明姝纤浓的睫羽滴落,她却一副愧疚的样子:“哎呀,不小心扎进去了呢。”

郭破胡气得发抖,径直掐住她脖子,直掐得她不得不松开匕首。

部下纷纷围拢过来,要替郭破胡报仇,他想到什么,扬手示意他们停下。

“猎物要慢慢玩才有意思!一下子杀死干什么?给我上!谁今天能近她的身,我就把她赐给谁!”

这一声顿时刺激了周围的壮汉,他们不禁眼馋,盯着明姝。

明姝揉了揉差点断裂的颈项,往角落退缩,警惕地看着那些壮汉。

她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很多,可惜刚才没能一击杀死郭破胡。怪只怪她手劲小了,扎不透他糙厚的皮肉。

郭破胡摁着汩汩冒血的腰背,看着明姝不断退向角落,瘫坐在大椅上狞笑,“美人,若你现在臣服于我,我还可以让你做我的可敦!”

比起那些遇到危险就瑟瑟发抖的兔子,他更喜欢危险媚人的明姝,喜欢这种困兽之斗,直到明姝向他俯首求饶。

明姝还是笑靥嫣然,不理会他的挑衅。

面对这种给她拖延时间机会的蠢人,她半句违心的恭维都说不出口。

那些围拢她的壮汉也没想到,明姝醒后是这样的,一双撩人的狐眸仿佛会说话般,扫一眼便将人心魂都勾了。以至于和那眸子对上一眼,他们会短暂忘记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明姝拽过一人的蹀躞带,在那人飘飘然的时候,再次拔出了他身上长刀。这次她出手精准得多,一刀抹了他脖子。血液溅在她脸上,她用纤白的手背擦了下,抬眸,那些壮汉竟也不怕,反倒用更兴奋的目光盯着她。

他们只会觉得那人不走运,如果是他们的话,绝不会被明姝蛊得五迷三道。

郭破胡一边处理着自己的伤口,一边盯向明姝。很快他便意识到,他的部下不是明姝的对手。不过车轮战对付明姝还是有效的,她逐渐便使不上力了,被人逼到帐篷边,退无可退。

有人拔掉那把刀,将她的双臂举起来摁定,有人抓着她的脚踝,让她无法动弹。

他们眼神狂热,又试图扯掉她的衫裙。

郭破胡忽然发现什么,抄起一旁的水囊砸向明姝,明姝撇过脸,发间的头面也被打落,乌发全部散下来。她幽幽转眸,再不复先前的淡然。

郭破胡气急败坏,捏着她下颌骂道:“想咬舌自尽,没那么容易!”

他将水囊塞进她口中,压住了她的舌。冷水呛得明姝不停地咳嗽,她剧烈地挣扎,确定自己没有办法了,缓缓闭上眼。

明姝想到了岑雪衣,她之前为何过于仁慈,让岑雪衣有机可乘。

如果可以的话,她应当杀了岑雪衣。

她又起孟疏,不知道孟疏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来找她。不过依靠孟疏的力量,应当是无法闯进这里的。

她是否得救不要紧,他不该冒险。

可明姝还是希望有个人出现,像神明一样救她于水火。

明姝设想着郭破胡被大卸八块的样子,以此抵消心底的恐惧。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敌、敌袭!——”

明姝豁然睁眼。那些人因为突然的闯入者放开了她,她一时软在褥子上,指尖麻木,拢了拢自己被扯开的衣襟。下一秒,九尺长的斧柄破空劈来,劈开了她面前的壮汉,明姝美眸轻抬,竟然看到崔承嗣。

他的鬼面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苍白俊美的脸血迹斑斑,神色凛得可怖。只是那嗜血的眸子在发现明姝的一刹那,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他递出长斧,宛若无声的邀请,明姝抓住了,他便连人带斧旋到腰侧,单臂环抱她。

明姝没想到他会过来,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了。

她仿佛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炙热奔涌的血液,不免反手缠住他的腰身,搂着他的颈项,在他怀里放任自己的恐惧。

崔承嗣压抑着心绪,锁紧她,斧刃横切,扫向来敌。

突袭郭破胡部不在他的计划内,尽管走到一半,崔鼎崇便率人拦下了他。但崔鼎崇根本拦不住他。

只要想到自己昨夜率斥候刺探敌情,一路上竟没有发现明姝,他便无法冷静。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便不再瞻前顾后,等着算无遗策了。

他近乎疯狂地屠戮着郭破胡部。

明姝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他杀敌,只觉得他突然变成了一只感觉不到疼痛的野兽。明明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但劈向敌人的斧头从未迟疑。

大抵是知道接近他便会被杀死,吡罗人渐渐地不敢逼近。

崔承嗣抱着明姝退至营外,翻身上马,盯紧逃跑的郭破胡,不仅没有撤退,反倒继续率部深入。

吡罗人最不擅长应对突袭,也不擅长近战。就在他们被崔承嗣的黑马撞得七荤八素时,那柄长斧突然从他手中脱飞,在空中打了个旋,直接插进了逃到营边的郭破胡体内。

郭破胡瞳孔睁大,鲜血从口中汩汩而出,像旗帜般悬在半空,死得透透的。

那一刻,崔承嗣炙热的眸光终于漾动,声音桀桀沉郁:“公主,现在痛快了么?”

明姝看着那具惨死的尸体,心湖好似落了颗石子,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还没有回应他,却见暗色的血顺着她肩膀滴落,不免愣怔抬眸,崔承嗣似乎也看着她。像是对她低笑了下,下一秒,那覆着玄甲的身躯便沉沉朝她坠去。

明姝匆忙朝他背后摸索,摸到了一支贯穿他背脊的羽箭。

*

吡罗人在被崔承嗣震慑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想起了自己擅长的是什么。

只是郭破胡死了,他们没有了主心骨,军心涣散,最后还是让崔承嗣带走了明姝。

崔承嗣策马往营中奔驰,没多久便带着明姝一起从马背上摔下去。

从他中箭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

明姝匍匐在他身上,看着他那逐渐失血的面容,一时心慌起来。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为了救她做到这样的地步。

“夫君……”明姝跪在他身侧,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静地看着她,见她衫裙完整,眸中的寒意没那么深了。

他忍不住想,她此刻眼底的忧伤和泪水,到底是因为他受了伤,还是因为喜欢他?

可她千里迢迢来找他,他至少不能让她出事。

不一会,崔鼎崇率部赶至,即刻吩咐人送崔承嗣回营。这样的贯穿伤,可以让九尺大汉在短短一个月内肌肉瘦尽,当然,只要他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所有将领得到消息后,也聚集到了中军帐中,因为崔承嗣受伤,他们甚至忽略了明姝。直到确定崔承嗣伤不至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李澍仿佛才看到坐在榻边的明姝,忙差大夫给明姝看看。

明姝将自己的衣裳拢紧了些,婉声道:“不必了李将军,我没事。”

她的确没受什么重伤,可以自己处理。可是想到崔承嗣,不免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他似乎感觉到了,抬眸看向她。周围都是人,他便抽回手,但明姝错愕地将手拿开的时候,他的五指又拢过来,扣紧她的五指。

明姝脸颊顿时绯红,狐眸浅浅扫过崔承嗣,试图在人群中搜索孟疏的影子。但孟疏并不在这里。她记得自己在郭破胡部见过孟疏,可如果在这里问,别人会怀疑她为什么关心孟疏。

她收敛了心思,还是不看崔承嗣,视线落在岑雪衣上。

只是淡淡的一眼,却叫岑雪衣头皮发麻。

她以为明姝一定死在这次俘虏中了,没想到还能被崔承嗣救回。且看她除了鬓发有些散乱,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或许有一点,那狐媚的笑意变得瘆人了些,便是被看一眼,都觉得心魂发抖。

岑雪衣不免要走,明姝甜腻地唤道:“岑姑娘,你去哪里?”

岑雪衣头皮发麻,“帐中人多,有点闷,我出去待会。”

明姝笑意更浓:“才将我害成这样,便要走了吗?”

“殿下!”岑雪衣声调陡高,见所有人突然都凝神看向她,吸了口气道,“殿下,你说什么呢,昨晚我喝酒喝醉了,到早上才醒,哪有时间害你?殿下不要抓细作抓迷了眼,我还劝你不要随便离开营地,就是怕你出了事,嗣哥哥追究。”

明姝这一问她便反应过来了,昨夜明姝没有彻底昏迷,听到了她的声音。但那又怎么样?!明姝没有她离开军营的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她便可以否认,把脏水再泼到明姝身上。

崔承嗣半坐在榻前,听了明姝的话,薄薄的眼皮掀起,也看向岑雪衣。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寒恻,仿若从她头顶上淋了些冰凌子,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明姝料想她会否认。她昨晚是跟着疟疾的尸体一起出营的,岑雪衣肯定也藏起来了。

不过她回来的时候,肯定取走了一块令牌。

只要明姝想追究,她便逃不掉。明姝却也不着急反驳,凑到崔承嗣耳边,软声道:“夫君,如果我说我昨晚是被岑姑娘绑出去的,你信我,还是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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