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姝暗惊, 下意识背过身,头埋得低低的。

她绾妇人髻,戴胡帽,月色下只露一段鲜妍雪白的后颈, 颈上一滴红痣盈盈欲滴。

崔承嗣酒入喉肠, 目锐似鹰,一眼便瞥见那段婀娜纤柔的背影, 和细碎绒发下, 那滴诱人遐想的红痣。

那滴痣让他想起浴房中验查明姝身份的往事, 拇指摩挲着酒囊扎起的倒刺。

只是喝了口酒, 癔症竟然缠绵不去?崔承嗣半闭眼帘,不愿再沉浸在痛苦的记忆当中, 攥紧长柄斧,缓缓起身。

北地的夜太冷, 近来还下起了裹挟碎冰的细雨。风霜扑面,宛如刀割人面。崔承嗣身上的玄甲似乎也因这冷意而沉重几分, 他站定, 借着些微的酒意散寒, 却又看到那女子袅娜的背影,娓娓没入市井的夜色。

崔承嗣凝神再看,才发现, 方才的景象并非他的幻觉。

*

突然被崔承嗣发现, 明姝心下慌乱,只想趁着他没有注意的时候, 尽快返回客舍。可是没走几步, 便感觉背脊寒意凛凛,有铿锵的甲胄声从背后追来。

那步履有力, 似行军的鼓点,声声催慑人心。明姝低头,走得更快。可她终于快不过崔承嗣,眼看那暗影便要牢牢笼罩她,猛地顿住脚步。

倘若他再见她,会和她说什么?

好几年了,明姝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再见面,他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接受她和他们的孩子。

她实在太想知道答案,步子也突然黏住了。

崔承嗣已经走到明姝身后,距离她十步之遥。月华下,裹着男子夹棉翻领胡袍的纤秀女人影子伶仃,袍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样的身形,和他幻觉里常常出现的如此相似。以至于再看到时,他近乎死寂的血液都要滚烫起来。

崔承嗣攥紧斧柄,直视明姝的背影,蓦然寒声,“你,转过身。”

明姝瘦弱的肩膀一抖。

他是不是已经认出来了?权势煊赫如崔承嗣,便是自己不主动续弦,部属也不会放弃机会,向他进献美人吧?便是昭国君主,为了想办法控制他,肯定也会送来新的女子。若他早已左拥右抱,对于自己这个曾经满口谎言的旧人,他是否会极尽报复之能势?

就在明姝惶惶不安之际,西柳守捉外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前两日便率军出城的守捉侄子今夜满载而归,马背上驮的,都是他们劫掠的过往商旅的财物,西域的珠宝、象牙、中原的丝绸、瓷器,满满几箱子,坠在马背两侧,随马奔跑晃动。

朝廷虽然会派军队护送商队出使异邦,但也有将领监守自盗。普通戎匪尚有戍边的将领讨伐,但守将自己做盗贼,商旅只能自认倒霉。

那侄子出城出得早,不知崔承嗣率了支瀚海军入西柳守捉,还兴奋地沿途喧哗,到处炫耀自己所得。

看见崔承嗣,并不打招呼,打马大笑而过,却在看到明姝时,“吁”一声勒住了马缰,

“哟,哪来的小娘子,走夜路呢?”

那声音油腻,仿佛发现了比珠宝更诱人的存在,明姝轻掀卷睫,抬眸窥了眼他,不禁又咳嗽了片刻。

夜风太冷了,他打马而过的时候,卷起的风更是凛冽。她裹紧夹棉的外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弱不胜风。

那侄子看着近四十岁,盘发短须,在看清清明姝的美貌时,笑容更加猥/琐。

“怎么不说话了?小娘子,这天儿真冷,你家在何处,要不要爷送你回去?”

身后有士卒见状,立刻附和道:“送什么家去,都尉府上不是更暖和?弟兄们这马背上什么宝贝都有,就是缺个女人,大伙说是不是啊?”

那侄子得了捧场,不免扬起马鞭,猖狂地大笑起来。他欲将明姝揽到马上,明姝却侧身避过。只是头顶的胡帽被那侄子抢走,带落一根錾金翡翠凤簪,弄散了三千水滑的青丝。明姝心下暗惊,顾不得乱发,俯身去捡翡翠簪。

那侄子没有抓到她,眉头一皱,便打算跳下马强上,但刚刚弯下腰,胳膊便被人抡起,整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重重摔下马去。

一只玄色皮靴忽然踩在他肚子上,踩得他骨肉硌答作响。他目眦尽裂,迷糊中只看到崔承嗣阴沉清俊的面孔。崔承嗣近乎暴戾地碾压他的胸腹,直碾得他惨绝人寰嚎啕大叫。

周围士卒惊疑不定,纷纷策马绕到崔承嗣周围,“你是何人?敢动我们都尉大人?!”

崔承嗣并没有回应,沉默地加大力道,直至对方口鼻涌血,昏迷过去。

“嘿你这人!”看着满地金银珠玉晃眼,那群士卒都气懵了。

一颗夜明珠滚到明姝脚边,她淡漠地攥起簪子,却仍低着头,心中惶然。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为她站出来。可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知道,也会这么做吗?还是会冷笑着走开,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有士卒欲要给崔承嗣教训,还没有扬起长刃,却因崔承嗣凛意肃杀的一个回眸,怔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阴狠骇人,他们突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隶属于折冲府,和廷州的瀚海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以不认识崔承嗣。但有人却认出了那柄斧,一时间吓得腿软,从马背上摔下去,不住地磕头求饶。

“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太尉大人,大人饶命……”

崔承嗣置若罔闻,只是盯向还未起身的明姝。她抱着自己的双膝,青丝披散在纤弱的背上,仿佛因恐惧蜷缩成一团。

那一瞬,他忽地心弦异动,伸臂去拉她。

鹰钩甲套才到半空,便听到远处有人唤道:“崔太尉。”声音恬淡平静,却力比千钧,生生夺走了崔承嗣的注意力。

崔承嗣抬眸,才发现是岑元深。他穿着竹青交领广袖长袍,衣袂飘摆,颈项一串清白菩提,宛若谪仙踩月而来。

岑元深见崔承嗣止住动作,突然加快脚步,很快来到明姝身边,将明姝拉起。他没怎么用力,但明姝眼前发黑眩晕不稳,便如风摆柳,轻飘飘的扑过来。可又在距离他半步距离时,堪堪稳住身形。

默了半晌,崔承嗣不动声色将手背到身后,用沉凉的眸打量岑元深,“唤我何事?”

岑元深道:“抱歉,我找了她很久,没想到她在太尉这儿,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了。”

崔承嗣盯着一语不发的明姝,只觉得今夜酒意甚烈,烈得让他不太清醒。他复又问:“她是何人?”

岑元深乜了眼明姝,她轻咬下唇,秋眸泛水,一副忧惧的模样。他突然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随我一路向西行商。夜里因故发生口角,才离了客舍跑了。”

明姝诧异,不解地看向岑元深。

他怎么会这么说?

“郎……”明姝檀口翕张,突然意识到崔承嗣在背后,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崔承嗣又将目光移到明姝身上,那宽广的翻领胡袍,根本无法在那瘦削伶仃的身上挂住,但衣裳太宽,叫人辨认不出真实的身材。崔承嗣愈发痛苦,不禁退开半步。

“如此,三郎自便。”

他无意插手别人的家事,只是齿岁渐增,认识的人一个个开始娶妻生子,他开始觉得有些荒诞了。即便她的身段那么像,也不过像而已,到底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他认识的那个,为了躲避他,连经营多年的驼马帮都散掉了啊!

崔承嗣抬头看了眼黑沉的夜幕,念及此,只觉得寒彻肌骨,压抑难耐。

身后瀚海军姗姗来迟,替崔承嗣收拾残局,崔承嗣无意再留下去,径直折返。远远的,岑元深对崔承嗣道了声谢,他视若无睹。有瀚海军士卒邀请岑元深和明姝到官驿喝两盅酒,也被岑元深婉拒。

长夜凛凛,就这样无声拉开三人距离。

*

白日尘土飞扬的街衢,到了夜里反倒被冷气压着,鞋履踏地,有种沉绵的感觉。哪怕已经离官驿很远了,明姝也吊着一口气,迟迟没有言语。

可她知道,若自己一直不开口,岑元深一定会很奇怪,奇怪为什么她如此失态。她不免来到一面青砖黄泥墙边,泛青的指尖抵着墙垣,轻喘了口气,缓了缓心绪道,“岑郎君,方才怎么在崔太尉面前撒谎了?”

她指的是他突然骗崔承嗣,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一事。

她不知道压下了多少情绪,才忍住和崔承嗣相认的冲动。

可现在纷乱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叫她难以自持,以至于她无暇分析,岑元深方才意欲何为。

岑元深转着项前佛珠,却反问道:“明锅头不是曾说,崔太尉性情乖戾,杀人如麻,我还以为,方才你被吓着了。”

明姝美目轻掀,却也像他那日般,仿佛听到了什么拙劣的笑话:“所以郎君心急之下,谎称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好让他不敢碰我?”

她又似庆幸般拍了拍胸口,“说的是呢,如崔太尉这般人物,这些年应当没少虐玩女子吧?我听说昭国那位公主嫁给他短短一年,便被戎匪掳走了。也不知是真的被戎匪掳走,还是被他虐杀了。便是公主失踪后,各部酋帅使节,应当也没少给他进献俘虏,当中或许还有身段妖娆美艳绝伦的胡姬,他怕是要享用不尽了。方才他突然叫住我,我吓得不敢起来,又见他抬脚把那将军踩个半死,心里到现在还在打鼓。”

岑元深似乎诧异明姝对崔承嗣的误解,失笑道:“旁人或许贪恋美色,他却不同。他几乎把整条命都搭在镇守廷州上了。”

“那些漂亮的西戎女,他也不感兴趣吗?”明姝接着问。

“西戎女?”岑元深忖了会,佛珠转得快促了些,却是哂道,“明锅头可知一句话,无欲则刚?崔承嗣便是个无欲之人,没有人能成为他的软肋。”

明姝睫眸光轻动,仿佛悬吊的心突然落回胸腔,背脊靠向冰冷墙垣,想到那日崔承嗣在帐中对她说过的情话,脸颊微微发热。

如果岑元深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崔承嗣身边便真的没有新人了。

原来,在外人眼中,他如此冷心冷情。

可他却亲口对她说……

他当真忘却了她,无欲则刚了吗?

明姝正想着,岑元深看了会她,忽地问:“明锅头,既然你惧怕崔太尉,为何那么晚了,却来到了官驿附近?”

“我吗?”明姝睫羽轻闪,柔媚笑了笑,“商队里的马匹近来吃了太多沙砾,肠胃积沉,我本想出来买些药材,谁知道会碰到他。还有一群戍边的匪兵,抢了很多商旅的货物回镇子……今日真是把我累坏了,也吓坏了。说起来,我也很奇怪,岑郎君又为何在此出现?”

“我?”岑元深也重复了句,看向明姝,“我确实找锅头有事。白日我差人用几箱丝绸换了一个胡商的香料珠宝,夜里清点货物时细看,才发现他用鱼目混作珍珠,诓骗于我。我初次遇到这种情况,料想锅头见多识广,应当有办法替我捉贼。”

“确实有个主意。”她仿佛上道,顺着他的话,轻轻掐断了更暧昧的可能,“他带着这么多东西,短时间跑不远的。岑郎君可以再以高利诱之,再围困之。”

岑元深看着她,却又似压抑不住,倾身上前一步,“这样么……明锅头,你的帽子去哪了?”

明姝纤白五指压了压自己的鬓角,才发现发已散了。

“掉了啊。”

她仿佛觉得失礼,背过身咬住手中玉簪,仓促地绾发。玉色皓腕伶仃,手势灵巧,乌发滑过发梢时,送来丝缕清雅的香气。

岑元深转着佛珠,不禁想,倘若他不是为了解围才撒谎,而是本来,便对她有非分之想呢?

*

翌日,明姝在西柳守捉贸易时,偶闻昨夜招惹崔承嗣的镇守侄子因肋骨断裂,夜里已痛死了。他所掠财宝,皆被崔承嗣放还过往商旅。只是崔承嗣未在西柳镇停留,尚未过午时,便率军继续西去。

这几年西域局势不稳,前年才与昭国和亲的吡罗如今也被曷萨那蚕食了许多领地。

吡罗曾求昭国支援,奈何主君正忙着二征东北的韦室,无暇顾及此事。如今曷萨那部坐大,气焰如日中天。

崔承嗣只率小支军队星夜西行,肯定不是为了剿灭曷萨那。他又去做什么?

明姝一时猜不到他的目的,奈何她的商队也得前往曷萨那,她只盼着,不要再那么偶然,又碰见他。

过了日,商队饮马补给毕了,明姝便将小忆廷抱上马,自己也跃将上去。小忆廷昨夜闹腾得晚,抬眸见日向东升,揉了揉惺忪睡眼,尚未从梦中醒神,奶声奶气问,

“阿娘,现在又要去哪里?”能提起他兴趣的,已经不是什么大漠驼铃,旱地千里了。

明姝揉了揉他的翻皮帽,少不得编排个让他打起精神的借口,

“当然是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草地,还有成群结队的牛羊,或许……”明姝狐眸莹亮,又道,“或许,我们还能在那里,见到你的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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