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阿耶?”, 听到阿耶两个字,马背上的小忆廷顿时坐不住了。

他的臀兴奋积极地在马背上扭动,开始连珠炮似的问明姝问题,“阿耶在大草原上吗?他生的什么模样?他为什么要去大草原?……”

眼看他牙都没长齐, 一开一合的唇齿透风, 明姝有些好笑,“阿娘现在也无法回答你, 也需要去大草原上看看才知道。”

小忆廷便朝前呼喊起来, “喔——马儿快跑, 去见阿耶喽——”

明姝满眼温柔地看着他, 心想,他其实根本不太清楚父亲二字的含义, 他只是常听别人提及父亲,好奇这是什么生物罢了。

不论如何, 能让他一路安安分分地呆在马上,就万事大吉了。

明姝攥紧马缰, 轻喝了声“驾”, 策马朝前而去。

*

岑氏商队浩浩荡荡向前, 越过沙碛,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雪山。那应当就是曷萨那神山萨尔希, 雪融化作蜿蜒河流, 养育了大片离离水草。神山之下,便是曷萨那可汗苏合建牙所在。

抵达曷萨那部落, 岑氏商队的人纷纷下马。

近年, 苏合仿汉人建立牙帐城,无数的帐篷, 伫立在高大土墙之后。牙帐城独立于草原之上,黄金宫帐前插着威风凛凛的狼纛大旗,城上空苍鹰盘旋,绿草间曷萨那人策马游牧,有别于昭国王都之景。

看到远道而来商队,老人孩童都停下驻足观望。

许是这些年往来的商队已经非常多了,他们见怪不怪,不一会便移开目光。岑氏商队所运的最多的货便是茶叶,明姝和岑元深一样,也打算用茶叶来交换这边的马匹,再卖予朝廷。如此,便要去黄金宫帐中拜见老可汗苏合。

商队在城外稍作休整,岑元深和明姝在忙着贩茶事宜。

孟疏牵着小忆廷,在草地里教他编花环。这里有数不清的野花,小小的一朵,黄的白的红的,但孟疏没什么心思教,小忆廷也没有心思学。一个望着不远处的明姝,一个蹲在地上看蚱蜢。

孟疏有心打听崔承嗣瀚海军的去向,得知他竟然也在曷萨那部,再看明姝讳莫如深的笑靥,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原想先从小忆廷下手,如今觉着时不我待,何况这孩子过分麻烦,何不直接将自己的心意告知明姝?

不论明姝和崔承嗣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作古的旧事了。

孟疏抓着花环,将它戴在小忆廷的脑袋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练习道:“阿姐,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小忆廷眼珠乌溜溜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咯咯地笑,“阿姐,我喜欢你……”

孟疏脸红,忙捂住他的嘴:“不准学我说话。”

不一会,孟疏又放开他,难为情的样子,转过对着空旷的风练习。他似乎在设想明姝会怎么回答,说完,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直接了,阿姐肯定会吓着”,他将花环攥成花束,再练习道,“阿姐,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可不可以,娶你为妻?……”

他依然觉得不好,拍了下自己的头:“呸,孟疏啊孟疏,你也太逊了。”

他斜乜了眼,小忆廷不知道什么时候追着只蝴蝶跑了,不由大惊失色追上去:“小鬼,别乱跑。”

明姝端着碗乳茶过来,冷不丁被小忆廷撞了一下,乳茶差点洒落。她上身着橘红对襟短衫,一条粉白掐老银线条裙,冶艳夺目,孟疏目光驻足,脸色更加红了,连忙把花环背在身后。

“阿姐。”他清润的眸光闪躲,再多的话在见到人后都说不出来,突然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明姝摁住小忆廷的肩膀,好笑道:“你们又闹什么?我这里得了碗部落的咸乳茶,想拿来给你尝尝,放了些花椒,酥油,味道很特别。”

她把碗递过来,孟疏喉结滚动,红色蔓延到耳根。最后,他只是飞快接过碗便背过身,“谢谢阿姐。”

明姝注意到他手里攥坏的花环,再看小忆廷皮帽上的草叶,无奈的摇摇头。编它有何意趣?

明姝道,“我先带小忆廷回商队,你喝完了再找我吧。”

她拉着小忆廷转身离开。

“欸,阿姐。”孟疏想拦住她,却已经迟了。他觉得自己多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呢!

明姝的商队规模小,只盼着岑元深能帮她一道将茶叶卖予可汗苏合,好抬高卖价,换更多的马匹。如今一匹马能换二十一匹大练,利润甚丰。明姝这么想着,便又来到岑元深身边。

岑元深似乎也在等她,手中半碗没有喝完的乳茶,交给了旁人。方才便是他,将牧民的乳茶送于明姝,她得了一碗,却先给小忆廷,再讨一碗给孟疏。

这让他心生燥意。

他从来都运筹帷幄,唯有明姝的出现,全在他计划之外。以至他还没有想好对策,如何应对她。

“岑郎君,下午便要去见苏合可汗了吗?”明姝拉着小忆廷的手,将一缕碎发绾到雪白耳后,温婉道。

小忆廷见到岑元深,亦奶声奶气,唤了声岑叔叔。

岑元深敛眸,看着小忆廷。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小孩,但还是淡笑着点了点头,回明姝道,“下午要去的。”

他似乎知道明姝想做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明锅头不嫌弃,可以和我一道去。”

“我原想如此,若岑郎君在侧,可汗想必也不敢过分压价。”明姝婉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草原上的风吹过两人的广袖裙裾,明姝不免看向远处,突然无话可说。

或许是她总觉得最近岑元深的眼神有些直白,叫她不自在。

沉默了会,她试图打破沉默道:“其实我一直仰慕岑郎君,一个人能将生意做得那么大,剑东不论哪都是你的铺子。我随阿耶兄长走商多年,见惯了他们千里迢迢一趟只拉回两头骡子的荒唐事,知道想将生意做好不容易,而郎君养尊处优,却愿孤身赴险走南闯北……”

明姝转头,对岑元深灿然道,“若将来你能将这等本事传于小忆廷,我也不必担心他养活不了自己了。”

岑元深转了转佛珠,突然直视明姝,“明锅头……你向我所求的,只是如此吗?”

他突然有些逼仄的气势,好似一只野兽将要冲出囚笼扑过来,然表面上他还是神色恬淡,八风不动。

明姝笑容微敛,有点捉摸不透,稍稍握紧小忆廷的手。她低头,又觉得自己应该试探一下,不能让自己和他的关系僵在这里。

她便又笑吟吟道:“当然。若郎君愿意,那便太好了……先前郎君问我,我一直不愿说,实则是不愿提起伤心事。我夫君骁勇善战,可惜忆儿刚出生,他便没了,留我我孤儿寡母艰难度日,郎君若不嫌弃……”

岑氏商队乃大商队,往后她行商,少不得要寻他的庇护。她可以借此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要求的不算过分,她可以继续和他虚与委蛇,绝不能破坏和他的关系,影响此次贸易。

但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却见岑元深微微抬头,视线越过她,凝在一处。

明姝背脊莫名生寒,正欲转头,小忆廷突然脆生生唤了句:“阿娘,你看,是崔叔叔。”

明姝便真如被什么刺中般,久久不能动弹。

崔承嗣怎么会在这?

她不免微垂下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明明想避开他,没想到在这胡言乱语的节骨眼碰到,难免心跳如鼓。

崔承嗣仍是踩着她的惶恐,一步一步,走过来。

小忆廷天真地松开明姝的手,兴奋地跑到崔承嗣脚边,又道:“崔叔叔。”

他仰起稚气的脸庞,浑然感觉不到面前的男人暴戾之气。崔承嗣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眼,蓦然冷哂。

难怪像……单看这个孩子,他只会觉得是个莫名其妙相似的小孩,可如果他是明姝的孩子,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原来这一路,她就在他眼皮底下。

崔承嗣将小忆廷举抱起来,细细审视,不禁再次冷笑。不声不响,她背着他生了这么大个孩子。

生了,亦不找他相认,让他和自己的儿子对面不识。若非他撞见,岂会知他心魂俱丧时,她还忙着和别的男人眉目传情?

崔承嗣将小忆廷挟在臂弯中,终于走到了明姝面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这样明白地呈在他面前,和从前一样,妩媚动人,神飞顾盼。

他胸口血气上涌,赫然掐住明姝下颌,迫使她仰头看着他,“才与我分开多久,就急着到处造谣我死了,想要另觅新人,嗯?”

他的力气太大,直掐得明姝面颊泛红,眼含水光。

她摇头,仓惶解释,“不,不是这样的……”

“那又如何?”崔承嗣将她推抵到帐前,逼到她近乎没有办法动弹,一字一句道,“尊贵的明姝殿下,你以为,现在我还会相信你的话?”

他凶狠的模样,似乎真的恨不能将她掐碎。

小忆廷突然挣扎起来,拍打崔承嗣的背脊,“坏坏,你这个坏叔叔,放开我阿娘!”

他几乎不能相信,那天碰到的崔承嗣,和如今的崔承嗣是同一个人。他要保护明姝,不许崔承嗣欺负她。

明姝痛极,听到小忆廷的哭喊,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微微发颤道:“崔承嗣,你要杀要刮我无话可说,但希望你放开忆儿。”

她那副倔强的模样,却更激起崔承嗣的怒火,“我若不放呢?”

“我会杀了你!”明姝忽然从腰间抽执弦月弯刀,刀锋银光一闪,划过崔承嗣,他并没有躲闪,脸颊被生生划开一道血口子。

看着那红色血痕沿着他苍白俊美的脸缓缓流下,明姝美目轻抖,突然又握不住自己的刀。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躲?

崔承嗣摸了把脸上的血,蓦然冷笑,撇开她的脸,却又攥紧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几乎瞬间便让她痛到失去知觉,刀应声落地。

崔承嗣眼尾赤红,却有些苍凉道:“好,很好,明姝,你竟然下得了手。”

他放下小忆廷,小忆廷便拼命地推他,试图将他推开。

推不开,便急得哇哇直哭。

“坏人,你这个坏人,松开我娘,我要我阿娘……”

明姝懊悔,一时泪落如雨,想抱住小忆廷,却被崔承嗣牢牢桎梏双腕。

崔承嗣靴子踩住了那把弯刀。是他尤为熟悉的那把。只是没想到,她的锋刃也有对准他的一日。

一旁,岑元深皱眉道,“崔太尉,你是否僭越了?明锅头是我的朋友。”

“朋友?”崔承嗣将那弯刀踩折,转眸,对岑元深冷冽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女人的话就像鸩酒,看着清醇,实则致命。她根本不可能乖乖的做你朋友……她只会笑着骗你,让你输的一无所有。不论你从前与她什么关系,或是想和她发生什么关系,都到此为止吧!”

岑元深蓦然掀起眼皮,眸光幽冷,直逼崔承嗣。

他在威胁他?

大燕立国百年,他岑元深贵为前朝太子,从来都是前呼后拥,睥睨天下,他竟敢威胁他?

岑元深不免后退半步,表情渐至崩塌。原来明姝和他是这样的关系,难怪他三番五次去都护府,都见不到公主真容,难怪那位公主失踪后,明姝立刻多了个孩子。

岑元深不免抵着额头低低地笑了声,复又抬头,对上崔承嗣的目光。

尽管他此刻胸腔恨意奔涌,恨不能将这些曾经卑贱的蝼蚁属臣都踩在脚下,可他还需要忍耐,等待,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起兵收拾旧山河。

一个女人而已,纵使喜欢,暂且让给崔承嗣又如何?

那热切的思绪逐渐地恢复平静,很快,岑元深便恢复了云淡风轻,高蹈出尘的模样,平和道:“既然是崔太尉的家事,我便不多言了。”

他简单道别,转身而去。

小忆廷试图向他求救,他抓了缕耳边的风,松开手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

苍茫的牙帐城,似乎只剩明姝与崔承嗣两个人。崔承嗣突然又抱起了小忆廷,不顾他抓挠自己的头发和脸,遣来两个曷萨那人,将小忆廷带走。

“阿娘!放开我,我要阿娘!”

明姝想要追过去,却被崔承嗣摁住肩膀,摁在牙帐前。他受了伤的模样有些狂狷邪狞,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

“崔承嗣,你到底要怎么样?”明姝闭眼,却忍不住想逃离他的桎梏。她感觉到他粗糙的拇指抚上了她的泪痕,炙热的气息擦过她耳畔,带着凛凛的寒意,“怎么样?既然你那么勇敢地欺骗我,我怎么能不让你尝尝,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下一秒,他将明姝扛起来。

就像初见时那样,只是这次,明姝忽地发了狠拍打他的背脊。那身冰冷的铠甲太硬了,只捶得明姝指节发红,骨头疼痛,他却不为所动。

他扛着明姝来到一顶华丽帐篷内,两个守卫的曷萨那人向他行礼。随即,为他卷起帐帘。

他将明姝扔在了洁白如雪的褥子上,解开了腰间的蹀躞带,在明姝惊惧的目光中,捆住了她的手,系在帐内挂衫的柳木上,彻底将她固定住。

白日,穹顶的风灌头而下,勾勒出明姝玲珑的身段。可是明姝看着崔承嗣,却见他整个人似被阴影笼罩,沉郁得可怕。

她不免瑟缩退后,尾音颤栗,“崔承嗣,你放开我……”

崔承嗣置若罔闻,攥住明姝的脚踝。接着,鞋子便被他拔掉了。明姝气息一时慌乱,“崔承嗣,这里是曷萨那可汗苏合的领地,你是昭国的臣子,怎能在别人的地盘撒野?”

崔承嗣突兀地笑了下,复又撅起明姝的衣襟,将她从褥子上拽起来,“撒野?我差点忘了,你千里迢迢将茶叶运到此处,是为了做什么。”

他突然将明姝锁骨下脆弱的衣襟撕开,大掌扣住明姝纤瘦的蝴蝶骨,迫使她仰头,露出那段洁白如玉的颈项,

“那么,尊贵的明姝殿下,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崔承嗣,才是可汗王苏合唯一的儿子,曷萨那未来的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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