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明姝!”崔承嗣大掌扣住明姝的手, 奢求给她一点温暖。但他也冷得可怕,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不得不将明姝送进屋中。

她穿着最衬时的衫裙,却看不成山茶花了。

小忆廷偷偷跟在崔承嗣身后, 见明姝晕倒, 忙不迭跑进暖阁里。东暖阁中,炭火烧得这样旺, 可崔承嗣怀里的明姝, 仿佛冷得死过去般。

“阿娘, 阿娘……”小忆廷慌忙走到床边, 推了推明姝的胳膊,但是推不醒, 他不免大哭起来,“阿娘别睡, 快起来看看我。”

他哭扰得崔承嗣心颤,他替明姝盖上衾被, 一面差派人去请大夫, 一面把小忆廷先抱走。小忆廷勾着他的脖子, 拍打他的背,“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要阿娘!姥姥就是摇不醒,睡进大盒子里了, 阿娘也会躺进去吗?”

崔承嗣将他带到屋外, 才喝止他的哭闹,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 “不会。她不会有事的。”

他将手掌扣在小忆廷的肩膀上, 胳膊也在轻微发抖。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太久了,却不想, 明姝也会痛,也会病,她只是习惯忍耐和伪装,就像从前一样,再不高兴,也总是不形于色,然后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吞云吐雾。

他这样强迫她,只会让她像那山茶一样,在灿烂的春日里,枯萎凋谢。

夜色如霜,明姝睫羽轻抖,疲惫睁开眼。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带着小忆廷回到了山水皆美的南诏,回到了熟悉的商队。她试图在昏暗中看清楚面前的景致,看看那梦里的景色是不是真的,但她看见了崔承嗣。

他靠坐在床边的圈椅上,屋中炉子烧得很旺,他以手支颌,沉默地半寐。听到响动,倏地掀起纤窄的眼皮,目光锁定她。

他苍白清俊的脸罕见有落拓之色,确定她醒了,便起身走到塌前,道:“明姝。”

他在担心自己吗?

明姝却不自觉地往床角缩了缩。她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相熟的婢女采苓和绿衣来告诉她,崔承嗣请她到院外看山茶。她任她们替她梳妆打扮,然后看着她们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是了,崔承嗣不允许那些人靠近自己,因为他觉得她就像那条火蟒一样,危险狡诈,总能想办法蛊惑旁人。

她便自己默默走出了屋门,抬头远眺,檐上丹阳烈烈,不知怎么忽然被刺了一下,瞬时间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见崔承嗣皱眉,她才又怯怯地伸出柔荑,主动攀附他。

现在只有示弱,他才能怜惜她,不对她做太过分的事。

但那指甲隐隐泛紫,纤秀的五指凉得不像话。崔承嗣便知,那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大夫说,明姝素来动心忍性,加之长时间被磋磨,导致郁结五内,精气亏损,才会突然晕倒。如此情况,需得宽心温补,不能再压抑下去。

动心忍性,所以总是喜欢忍耐本性去讨好旁人。她从小寄人篱下,年纪轻轻,又成了商队头子,更不可能叫人觉察她的情绪,便连崔承嗣,也无法洞察她真实的想法。

“明姝,你怕我?”崔承嗣面色若伤,问。

明姝不知他又耍什么花样,狐眸轻掀,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但她最后还是轻阖上眼帘,违心道:“都是我罪有应得,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如今她被他奴役日久,连正常的日子该怎么过,都快忘记了。她只求他善待他们的孩子,不要让小忆廷知道,他们的关系如此难堪。

崔承嗣突然攥住她的手,迫近她,掌心贴住她的心口:“明姝,难道你只畏惧过我?你为我生下忆儿,还取名刘忆廷……又作何解释?”

他不想再这样伤害她了,只是,他现在更需要得到一个真相。但他也害怕她回答的时候,会因为撒谎而心跳加速。

看到她眸光轻动,惶惑躲闪,崔承嗣神色越发压抑,“明姝,不要再对我撒谎,求你怜悯我。”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即便是临到绝境也不会恳求什么,但他现在只想知道,她曾经爱他。那不是他的妄念。

明姝才知,他发现她曾经骗他了,小忆廷名叫刘忆廷,而不是刘忆。那时候她急于离开他,所以撒谎。

可她没有倾诉过吗?她现在根本没有欺瞒他的想法,甚至向他解释过自己逃跑的原因,只是他不相信。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明姝看着心口的手掌,笑了下,“也好,难得你愿意听,我便告诉你,因为我也爱你。只是从前,我替王室公主嫁给你,不敢奢求当你得知我真实的身份,依然喜爱我,所以我便按照我的心意,从你身上得到了我想要的。忆儿的出现是个意外,我一度不知道,是否应该让你知道他的存在。”

“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在乎门第之别的人?”崔承嗣忽然将她逼到床头,眸色陡沉,“那你可知,比起那些,我更恨被欺骗。父汗骗我,他把我骗到宫帐里,说要弥补曾经对我的亏欠,却给我下毒,那是我生身父汗,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不敢相信,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子。便是那领养我的叔叔,也为了私利将我的存在出卖了。”

“明姝,你知不知道,你曾经的欺骗让我多恨你?我根本不喜欢你的伪装,只想看见真实的你。”

明姝想起来了,那夜他寒毒发作,口中喊的,是阿爹要杀我。不仅仅是向崔执殳解释,崔照杀他在先。还是向他母后倾诉,他的父汗要毒杀他。所以他才如此痛恨曷萨那,厌恶胡人的一切。

“可那时的你什么都不说,我猜不到的……”明姝不禁以手掩面,忽然不知该高兴还是心痛,“崔承嗣,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那时当然爱你。可是,现在我畏惧你,”

明姝狐眸盈水,仓惶地看向崔承嗣,那俊美狂狷的面孔,叫人心动又畏惧。她用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的刀痕,捧起他的脸,颤声道,“你位高权重,生杀予夺,我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接受继续爱慕你的我。每当我试图对你好一点,就会想起你强迫我的一切,想到那种无法逃离你的掌控的窒息感。”

她该如何幸福地告诉旁人,崔承嗣是如何爱她的?

将她用镣铐囚起来,用各种各样的办法,逼迫她一遍一遍承认,只爱他一个吗?

崔承嗣怔然,蓦地桀桀低笑,原来,是他自己搞砸了一切……他不够聪明,也不够细心,才用了这样的方式,毁掉了她对他的爱慕。

默了会,他忽地拔下明姝鬓上金簪,强迫明姝攥进手里,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如果现在你已经怨恨我,可以杀了我,来宣泄你的愤怒。”

他怕明姝的簪子刺不进心口,又将衣襟扯开,袒露胸膛,让那簪子直刺他的皮肤。倘或这样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心意,死不足惜。

他只要知道她爱他,哪怕在这一刻闭上眼,生命也圆满了。

明姝才发现,他本质上还是个蛮人,喜欢用见血的方式表达极致的爱恨。

崔承嗣等不到她的动作,复又逼视她,近乎癫狂道,“明姝,我曾比任何人都渴望你只属于我,对你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因为我以为,那便是爱一个人的方式。我崔承嗣,也早将自己的躯壳灵魂完全献给你,我的性命,由你生杀予夺。”

他操控她将簪子刺进心脏,但明姝却挣扎着,将那簪子扔掉了。

她惶惑道:“我怎么能杀了你!你是忆儿的父亲。”

她还没有恨他到要取他性命的地步,只是还无法忘记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还无法那么信任他。她现在连刺伤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远比让簪子刺进心脏,更让崔承嗣痛苦。

他忍不住抱住她,桎梏她伶仃的背脊,压抑道,“明姝,如果只因为我是他的父亲,你才顺从我,我宁可你挞伐我,只要你能重新接受我。”

倘若一时不能,他可以等。他可以做任何事。

明姝实在无法回应他,任他抱着,不再做无谓挣扎。

*

因着昏迷的缘故,她休养了几日。

小忆廷几番来探,为了让他放心,她最终决定陪他们父子踏春。

她发现,不知何时,二院睦雅居中巡逻的守卫已经撤了。侍女采苓和绿衣也领了许多新的婢女进屋伺候,只是她们对明姝战战兢兢,大抵是因为她跑过一次,她们担心如果她再跑,崔承嗣会拿她们是问。不过,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对当初明姝的消失讳莫如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姝平静地对镜描妆,却忍不住想,崔承嗣真的原谅她了吗?他在尝试改变了吗?

小忆廷穿着新衣,从院子里折了一枝桃花,跑到明姝身边,“阿娘,你好些了吗?”

明姝美目斜乜他一眼,难得看见他,见他身量又高了,脸颊红润,心绪略好了些,“好多了,为了忆儿,我也会好起来的。”

小忆廷仰起头,看着梳妆镜前的明姝,想是太久没见,总觉得明姝特别美丽,连他手里的桃花,也远远不及。他心底一直存着个疑问,好不容易见到明姝,便问道,“阿娘,那个崔叔叔一直逼我叫他阿耶,还请先生教我读书,请教头教我习武,给我吃好吃的,穿暖和的。他到底是不是我阿耶?”

明姝:“……”

崔承嗣意外的沉得住气。

明姝狐眸潋滟,转念一想,莞尔道,“当然,在外人面前,你可以叫他阿耶,就像先生教你的那样,别让人轻慢他。但私底下,他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便唤他崔叔叔。”

“那他到底是不是……”小忆廷更加迷惑。

明姝叹口气,实在不忍心再瞒着他,“嗯,其实忆儿就是他塞进阿娘肚子里的。他是你阿耶,但你也看到了,他脾气阴沉不定,娘高兴了便认他,不高兴,便不认他。”

“难怪啊!”小忆廷恍然大悟。难怪,他就是明姝说的大草原上的阿耶。所以当初他背着自己抱明姝,真的只是狼神授意,给明姝治病?

小忆廷想得小脸红红,思索不出其中的道理,干脆不想了。明姝梳妆毕,和小忆廷到角门外,却见那里已经备了车马。

崔承嗣高束长发,一袭云纹玄色翻领胡袍,家常的穿着。他转头见明姝母子,先把小忆廷抱上马车,才来握住明姝的手。明姝不免惶恐地挣脱,崔承嗣默了会,道,“让我抱你上去。”

若作平时,他不会多问一句。大抵是习惯了别人对他唯命是从,每每当这样的气势凌驾于明姝身上,他总是后知后觉。但明姝只要闪躲,他可以克制。

明姝独自上了马车,半晌,崔承嗣也进来了。

他坐在明姝和小忆廷对面,见明姝不开口,便将视线转向马车外。

讨女人欢心是他最不擅长的事,连送明姝火蟒的蠢事他也做过,但如今多了个孩子,他便知道,只要对小忆廷好,明姝便能因着孩子高看他两眼。偶尔,还能施舍他一些孩子外的话题,譬如问问他,最近军务是否劳累。

马车停在廷州山茶园外,明姝下了马车,意外发现,岑家的马车也在。

岑元深从曷萨那行商回来不久,时逢春日,他也陪养母赵氏来此踏春。每年过年,岑氏和崔氏两家都会来往拜谒,赵氏也想趁此机会,到廷州拜访旧友亲眷。

岑元深一袭淡青水墨竹纹交领广袖长袍,颈项上菩提串换了新的,仍仙风道骨的模样。赵氏发髻繁复,满头珠翠,穿着水红锦缎对襟衫子,淡蓝及地裙,年纪虽然不小了,但肌肤细腻唇红齿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动人风骨。她只是眉宇间总挂着丝淡淡的愁绪,见到崔承嗣,也不过是淡扫了眼。

自孟疏回到剑东后,便散了商队,入了剑东军。如今又见岑元深,明姝很想问问,他是否知道孟疏的近况。可想到那是崔承嗣不喜的,便只牵着小忆廷的手,在崔承嗣身后远远看着。

突然感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是岑元深。一道,是他的养母赵氏。岑元深认识她,而且,明姝能清楚的回忆起来,他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清,不过她来不及确认。至于赵氏,明姝倒是好奇,便也回视她。那一瞬,总觉得她似曾相识。

明姝很快想起来,她和贤妃娘娘有一点像,但贤妃娘娘更浓艳夺目,她更像烟雨朦胧的远山,美得没有任何攻击性。乃至于她上善若水的气质,和自己还有两分相似。

明姝曾听岑雪衣说过,这赵氏乃岑绍懿续弦,得尽岑绍懿宠爱,乃至她因故不能生育,岑绍懿也没有纳妾,反倒为她收养了两个孩子。很难想象,岑绍懿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宠爱一个女人。

明姝疑惑时,崔承嗣突然近前一步,对赵氏道:“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仿佛知道今天会遇见赵氏,存了心和她叙话。不仅是明姝,岑元深亦稍感诧异。赵氏对崔承嗣颔首,便随婢女和他到一株桃树下。

她恬淡道:“早闻太尉娶的公主有倾城之姿,可惜两年前被戎匪所掳,前阵子太尉凯旋,又将她从草原大漠里寻回。妾身向太尉贺喜了。”

她亦不太在意崔承嗣找她的原因,只将话题落在明姝身上。崔承嗣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镶玉凤簪,不够,又取出此簪原本模样的画,“逢春,便想到剑东岑府拜谒,但俗物缠身,至今才有机会陪殿下赏花。我偶然得到一旧物,听李澍说,夫人识得此物,夫人年少时曾作客常山王府,这簪子,是常山王妃所赐之物。”

赵氏眸光抖动,突然略有失态道,“你从哪里寻得此物?”

崔承嗣却将那簪子收回,沉声道,“夫人只要告诉我,是否识得此物,此物的主人是谁,是否还在人世?”

他怕自己再没有办法哄好明姝了,倘若能替她寻到亲人,也许她能开心起来,原谅他从前的过错。

这样金贵、样式独特的簪子,的确很少见。因着是前王府旧物,所以更少见。赵氏想了想,又恢复恬淡的模样:“此物乃先皇后所赠,妾身不才,原也有一支,只是那支簪子因故丢了。这簪子,像是我曾丢的。我曾陪贤妃到王府,名义上是和那些贵女到府上学习礼仪,实际是候选常山王侧妃,也便是当今皇上的妃子。不过贤妃入选,我落选了。”

她似乎想起了落选经历,不禁面露痛苦之色。绞紧手中锦帕,又道,“太尉从何处寻得此物?”

崔承嗣抬眸看向明姝,才再审视赵氏。他从前对这些仆妇夫人没有任何概念,如今细看,果然觉得相似。

崔承嗣道,“我妻之物。”

赵氏惶然抬眸,再将目光落在明姝身上。她越看越无法维持平静,斟酌再三道,“今日恰好遇到太尉,不如我便随元深到府上喝杯茶吧。公主下嫁,我也不过远远在宾朋客座上瞥过一眼,她用团扇遮面,亦不知出落的什么模样。亦不知……如今生的什么模样了。”

崔承嗣颔首,便和赵氏往回走。

明姝不知他们聊的什么,却也见缝插针,询问岑元深孟疏近况。岑元深淡笑道:“令弟骁勇,入我剑东骑兵营,已逐渐适应了。只是如今时局尚稳,还没有什么展才的机会。至于安危,明锅头不必担心。”

明姝莞尔,点点头:“他这人看起来温顺,但我现在才知,他内里其实藏着反骨,往后诸事,还仰仗郎君帮衬。”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岑元深却又看着明姝,道,“明锅头,你便不想再问问,我最近如何?”

明姝被问住了,笑意还凝在脸上,将碎发绾到耳后。她有些庆幸小忆廷还小,不懂那么多弦外之音。

小忆廷突然道:“阿娘,你看阿耶过来了。不要再跟叔叔聊了。”

明姝抱歉地看向岑元深,他没什么表情,“锅头自便。”

明姝这才抱起小忆廷,迎上崔承嗣。崔承嗣告诉她,赵氏准备到都护府上做客。小忆廷在一旁,吵着让崔承嗣抱抱,如此反常的举动,叫崔承嗣意外。

他将小忆廷抱起来,先让明姝上马车。赵氏和岑元深也回到自家马车。小忆廷突然贴着崔承嗣耳边,小声道:“阿耶,刚才那个叔叔特别奇怪,竟然问阿娘,要不要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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